第479章 没白过
腊月三十。
姜临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看了看手机。
七点二十。
又躺了一会儿。
隔壁房间有响动。
姜百川起了。
老房子的地板不隔音,走路带着地板微微的颤动。接着是卫生间的门响,水龙头开了,哗啦哗啦,然后是刷牙的声音。
再过一会儿,厨房那边也动了。
油烟机“嗡”地转起来,锅铲碰到锅底,欻欻的。
王晓淑开始忙了。
姜临又赖了几分钟,才起来穿衣服。
走到客厅的时候,姜百川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还是那个塌陷的位置,身体习惯性地往左歪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中央台的新闻。
“起了?”姜百川看他一眼。
“嗯。”
“你妈在弄早饭。”
姜临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毛巾有点硬,搓在脸上发疼。
洗完脸出来,王晓淑已经把早饭端到餐桌上了。
白粥,馒头,一碟昨天的剩咸菜,还有两个白水煮蛋。
“今天别吃太饱。”王晓淑坐下来,把鸡蛋磕开,“中午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晚上菜多,你们留着肚子。”
姜百川嗯了一声,拿起馒头掰了一块蘸粥吃。
“今天对联还没贴。”王晓淑说。
“吃完贴。”姜百川说。
“别等太晚了,人家都贴了一早上了。你看楼下那个老赵家,六点半就开始往门上糊了。”
“他那是睡不着,起得早。”
“你少说两句。吃完赶紧弄。”
王晓淑站起来,从厨房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面是几副红底金字的春联。
她把春联铺到茶几上,拿手掌压了压卷边。
“我买了三副。防盗门一副,厨房门一副,阳台门一副。横批也有,福字也有。还有几个小的,贴米缸上。”
姜百川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手摸了摸纸面。
“今年买的质量还行。”
“可不是么,比去年那种好。去年那种薄得透光,刚贴上就被风吹起角来。这次我多花了两块钱,纸厚,字也立体。”
“多花了多少?”
“三十块。”
“你刚才说二十块。”
“二十三十有什么区别。”王晓淑把福字翻了翻,“别计较这个了。浆糊呢?”
“没浆糊了。”
“怎么没有?去年剩的那瓶呢?”
“去年那瓶你扔了。你说过期了,不粘了。”
“我扔了?我什么时候扔的?”
“你自己扔的你忘了。”
“那现在怎么办?”
“用透明胶带。”姜临从旁边说了一句。
王晓淑看了他一眼:“透明胶带贴对联?那多难看。”
“门是铁的,用浆糊也粘不住。胶带反而牢。”
王晓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去找胶带。抽屉里应该有。”
姜临去翻了那个杂物抽屉。抽屉里东西多得塞不进去,旧电池、螺丝刀、一截塑料绳、半卷卫生纸、一把断了一根齿的梳子,还有几颗散落的图钉。
胶带在最底下,压得扁了。
他把胶带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很小,一寸的,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脸圆圆的,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王晓淑二十几岁的样子。
姜临看了两秒,把照片塞了回去。
“找着了吗?”王晓淑在外面喊。
“找着了。”
贴对联这事最后还是姜百川干的。
他年轻时候手稳,写字画画都行,贴东西自然不在话下。但现在眼神不如从前了,贴的时候总要退后两步看看正不正。
防盗门那副最先贴。
“春回大地福满门,风送花香春满园。”
姜百川先把右边的上联撕了一截胶带粘在上沿,按住了,又撕一截粘下面。纸面跟铁门之间没有完全贴服,中间微微鼓着一点。
“往左偏了。”王晓淑站在一旁指挥。
“没偏。”
“偏了,你看那个回字的位置。”
“哪里偏了。”
“你让开让开,我来看。”王晓淑把他推到一边,自己退后半步,歪着头看,“是偏了一点。左边高。”
“高多少?”
“半个手指头。”
“那能看出来吗?”
“我能看出来。”
姜百川叹了口气,把上面那截胶带揭了,重新调了调位置,又粘上。
“这回呢?”
“再往右一丢丢。”
“多大是一丢丢?”
姜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来回折腾,没帮忙。
这种事他帮不上。
两个人之间有一套他插不进去的节奏。一个贴,一个指挥,这件事本身就是过年仪式的一部分。
防盗门贴完了。
接着是厨房门。
厨房门是木头的,旧式的白色漆面门,门框上还有去年的胶带印子。王晓淑嫌胶带印子难看,拿抹布蘸了点洗洁精擦了半天,擦不干净,最后说算了,贴上去盖住就行。
厨房门的对联小一号,字也小。
“人间烟火气,家中团圆时。”
没有横批。
“这副怎么没横批?”姜百川问。
“卖的时候就没有。人家说小门的不配横批。”王晓淑说。
“那就空着?”
“空着怎么了,又不是写论文,非得有个标题。”
阳台门那副更小,贴的是窗花配的小联。
“岁岁平安。”
姜百川贴完以后退后看了看,觉得还行。
王晓淑又去贴米缸上的小福字。福字只有巴掌大,正方形的,红底金字,角上还印着一朵小花。她把福字倒过来贴,说倒福就是“福到”。
贴完了所有的,差不多十点半。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红红的,亮亮的。
旧防盗门一下子好看了。
“行了。”王晓淑拍了拍手,“我去买点葱姜蒜,下午开始弄菜。”
“我去吧。”姜百川说。
“你去?你上次去菜市场,我让你买三斤五花肉,你买了三斤排骨。”
“排骨不也能吃?”
“我要做扣肉!扣肉用排骨怎么做?”
“那我分清楚了。你列个单子。”
“还得给你列单子?你五十多岁的人了,买个菜还得拿着单子,人家看见不笑话你?”
“我怕买错。”
“算了,我自己去。你在家把地擦一遍。拖把在阳台。”
王晓淑拿起布袋子出门了。
门一关,楼道里她的脚步声噔噔噔往下走。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姜百川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被他们折腾得乱七八糟的茶几。
胶带卷、剩下的小福字、剪下来的胶带边角,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图钉。
“你妈让擦地。”他对姜临说。
“她说让你擦。”
“你年轻,腰好。”
姜临看了他一眼。
姜百川又补了一句:“我去倒垃圾。”
倒垃圾不用弯腰。
姜临去阳台拿拖把。
拖把也是旧的,拖布已经发硬了,边上还绕着几根头发。他把拖布在水桶里泡了泡,拧了两下,开始从客厅拖起。
地板是那种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年头了,缝里发黑,怎么拖都不像新的。
他拖着地,脑子里其实没想什么具体的事。
就是拖地。
一下一下的。
拖把从沙发底下拉出来一只旧拖鞋。粉色的,绒面的,是王晓淑的。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碰到沙发底下去了,不知道多久了。
他把拖鞋捡起来放到鞋架旁边,继续拖。
等把客厅、卧室、厨房门口都拖了一遍,王晓淑也回来了。
塑料袋里装了一堆东西,大葱的叶子从袋口伸出来一截,绿得很。
“三斤五花肉,一把葱,一块姜,半斤蒜。还有一把香菜。”她一边卸东西一边报数。
“你不是说买葱姜蒜吗?怎么还买了肉?”姜百川问。
“肉昨天那块不够做扣肉的。差半斤。”
“差半斤再买就是了,你干嘛买三斤?”
“多出来的中午炒个回锅肉不行?”
下午一点多开始,王晓淑就扎进了厨房。
她这个人平时在卫健委开会、签文件、批项目,那是雷厉风行。到了厨房里也一样,切菜像做手术,洗菜像消毒,每一步都有条有理。
先弄扣肉。
五花肉要先煮,煮到筷子能扎透,捞出来趁热在肉皮上扎眼,抹酱油,上色。然后热油炸。油温上来,肉皮朝下放进锅里,滋啦一声巨响,油花四溅。
姜百川在客厅听见那声响,从沙发上探起身来:“没烫着吧?”
“没有。你别过来添乱。”
炸完以后肉皮起了泡,金黄色的,切成厚片,码在碗里,底下垫了梅干菜,上锅蒸。
接着是红烧鱼。
鱼是前两天买好的草鱼,杀了洗净冻在冰箱里。今天拿出来解冻,抹了盐腌了一会儿,下油锅煎。煎鱼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种腥里带香的味道。
然后是炖鸡。
鸡是归安县农村的土鸡,是一个什么远房亲戚上星期托人送来的。鸡不大,毛拔得不太干净,王晓淑用镊子一根一根挑了半小时,嘴里骂人家杀鸡不仔细。
鸡剁了块,焯水,放砂锅里炖。加了红枣、枸杞、姜片。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汤色慢慢变成浅黄色。
炸丸子是前天炸好的,今天只需要回锅热一下。
腊肉炒蒜苗。腊肉也是别人送的,切成薄片,跟蒜苗一起下锅,爆炒几下就好。这道菜简单,但最香。腊肉的烟熏味和蒜苗的辛辣搅在一起,能让人多吃半碗饭。
清炒时蔬用的是上海青。
最后是饺子。
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王晓淑和好了面,让姜百川来擀皮。
姜百川年轻时擀饺子皮是一绝,两只手同时转面团,擀面杖一推一拉,圆圆的面皮就出来了,中间厚边上薄。
但这几年他做得少了,手生。
第一个擀出来不太圆,像个椭圆形。
“你这手怎么退步这么大。”王晓淑看了一眼。
“手凉,还没活动开。”
“手凉你搓搓。”
第二个稍微圆了点。
第三个好了。
到第十个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水平。
姜临坐在旁边帮忙包。他包饺子的手法很简单,就是对折捏紧,不会花样。
王晓淑的包法讲究,要捏出褶子来。她一边捏一边数:“一、二、三、四、五,五个褶子最好看。”
“谁还数褶子?”姜百川说。
“我数。我小时候我妈就这么教我的。她说饺子褶子多的有福气。”
“那我包的没褶子,是不是没福气?”姜临问。
“你那不叫饺子,叫元宝。元宝也行,招财。”
三个人围着桌子包了有小半个小时。
包了两帘,大概六七十个。
“够了。”王晓淑把面盆收了,“剩下的面明天早上烙饼。”
下午四点多,天色暗下来了。
客厅的灯开了,暖黄色的光照着满屋子的年味。茶几被挪到了中间,上面铺了一块红色的桌布。桌布是王晓淑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只有过年用一次,平时压在衣服下面。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红烧鱼放在正中间。鱼头朝着门的方向——王晓淑说这是规矩,年年有余,鱼头朝外。
扣肉放在鱼的左边。棕红色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底下的梅干菜油亮亮的。
炖鸡摆在右边。砂锅太大,放不上茶几,就搁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炸丸子、腊肉炒蒜苗、清炒上海青,还有一碟凉拌花生米。
饺子先不上,要等到零点。
“喝什么?”王晓淑问。
“白酒。”姜百川说。
“你血压高。”
“过年喝一杯不碍事。”
王晓淑看了他一眼,去柜子里拿了一瓶白酒。
不是什么好酒,归安县本地产的,玻璃瓶,绿色的标签。度数不高,四十二度。
她拿了三只小杯子。
给姜百川倒了半杯,给姜临倒了浅浅一层底,自己没倒。
“我不喝,你们俩喝。”
“你不喝?”姜百川说。
“我下午在厨房站了一下午,腰疼。喝了酒更疼。”
三个人坐下来。
电视开着,播的是春晚,有个小品正在演,台上的人在喊什么,观众在笑。声音调得不大,当背景音。
姜百川端起杯子。
“这一年。”
他顿了一下。
“咱们家没白过。”
王晓淑正拿筷子夹了一块鱼,手停了。
“少说这种话。过年呢。”
“过年也要说。”姜百川把杯子举起来一点,“从归安县到临州,走了这么些年。临州的事算是落地了。”
他看了姜临一眼。
“过了这个年,小临就要去省城了。”
王晓淑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她看了看姜临,没说什么。
过了几秒,她把筷子放下来,端起自己那只空杯子,朝姜百川和姜临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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