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别急
电视里的小品演完了,换了个歌舞节目,红红绿绿的衣服在舞台上晃来晃去。
姜临喝了那点酒。
酒入口辣,回味有一丝甜。四十二度的酒不算烈,可喝下去,胃里还是热了一阵。
“这鱼行。”姜百川尝了一口,“不腥。”
“我拿姜汁泡了一个小时。”王晓淑说,“还放了点料酒。”
“你这做鱼越来越有水平了。”
“你少拍我马屁。我做了一下午,你就给我说一句‘鱼行’?”
“扣肉也行。”
“滚。”
王晓淑嘴上骂着,脸上没有骂人的样子。
三个人吃着菜,说着话。
说的都是些零碎的事。
王晓淑说卫健委那个小张结婚了,对象是个银行的,个子不高,但长得周正。姜百川说市政府食堂最近换了个厨子,红烧肉比以前好吃了。王晓淑说你少吃红烧肉,你胆固醇高。姜百川说过年让我吃两块。王晓淑说你每次都说两块,最后吃一盘。
饭吃到一半,姜临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号码存的是“二叔”。
接了。
“小临啊!”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带着点酒意。
“二叔,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你们家今年也回归安县了吧?”
“嗯,回来了。”
“好,好。我跟你说啊,我今年在省城一直没回去,你婶子嫌路远,年底了火车票又贵。”
二叔说话有个毛病,喜欢把所有事的原因都解释一遍,哪怕你没问。
“听你爸说你年后要来省城?”
“嗯,有些事要过去。”
“那好啊!到时候来二叔家吃饭啊,你婶子做菜还行。她那个红烧排骨,别人都说好吃。你上次来是不是吃过?就是那个放了可乐的。”
“行,到了省城联系您。”
“好好好。跟你爸说一声过年好。”
“好。”
电话挂了。
王晓淑拿筷子戳着一块扣肉,问:“你二叔?”
“嗯。说到了省城去他家吃饭。”
王晓淑嚼了嚼嘴里的肉,说:“你二叔这人嘴碎,他说的话你听听就行,别什么都应。他上次在老家大姑的葬礼上,跟人说你爸要当省长,你说传出去多少人信了?”
姜百川在旁边插了一句:“他二叔人还行,就是爱张罗。”
“张罗能张罗出什么好事来?上次他在省城跟人合伙开饭馆,亏了三万块,最后不是找你借钱?”
“那不是借了嘛。”
“借了你要回来了吗?”
“过年的,别算旧账了。”
王晓淑哼了一声,不说了。
又夹了一块腊肉蒜苗。
外面的鞭炮声比中午密了些。隔一阵就是一串噼里啪啦的响,有的远,有的近。远的闷闷的,近的脆脆的。偶尔有一个大号的花炮在空中炸开,窗户微微震一下。
吃到十点多,菜还剩一些。
鱼只吃了一半。
归安县的规矩,年夜饭的鱼不能吃完,要留到年后,意思是年年有余。
炖鸡也剩了不少汤底,姜百川说明天早上下面条正好用。
王晓淑收了碗碟,没让姜临帮忙。她自己端着摞到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洗起来。
姜百川靠在沙发上,端着半杯残酒,看春晚。
春晚放到了一个相声。两个人在台上你来我往的,说了什么,姜百川听了一会儿,没笑。
“越来越不好笑了。”他说。
姜临坐在旁边刷手机。
“你也觉得?”
“还不如看以前赵本山那几个。”
“你上次说赵本山也不好笑。”
“那是跟更早的比。反正是一代不如一代。”
姜百川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什么时候走?”
“初五。”
“直接去省城?”
“先回临州收拾一下。然后去省城。”
姜百川点了点头。
没再问去省城干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问。
问了反而显得不信任。
他转头看电视。相声说完了,又上了一个歌手。唱的什么流行歌,他不认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王晓淑洗完碗,又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苹果和橘子。苹果是那箱阿克苏的,切开了,白白的,汁水多。
“这苹果确实不错。”姜百川尝了一块。
“我说脆吧。”王晓淑在旁边坐下。
十一点。
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不光是本院的,整条街、整个县城,像约好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些是连珠炮,有些是礼花弹,在天空里炸成一朵一朵的光。
红的,绿的,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暗了以后,又有新的亮起来。
十一点半,王晓淑去厨房下饺子。
水烧开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地翻。饺子一个一个滑下去,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的。
“加凉水了吗?”姜百川在外面问。
“加了。你别指挥我。”
“我就问一声。”
“你那是问一声吗?你那是嫌我煮不好。”
十一点五十五。
外面的鞭炮声变成了一片不间断的轰鸣。
王晓淑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
“零点了快。老姜,去放炮。”
姜百川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炮在哪儿?”
“阳台上放着呢。”
姜临跟着走到阳台。
那卷十万响的大地红还卷着,昨天买回来以后就搁在阳台角落里。红色的纸包裹着密密麻麻的小鞭炮,沉甸甸的。
姜百川把阳台窗户推开。
冷风灌进来,连着外面那些此起彼伏的炮仗声一起涌进来。楼下有人已经在放了,红色的碎纸漫天飞,路灯底下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打火机呢?”
“你自己没有?”
姜百川摸了摸口袋:“没带。”
姜临从他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递过去。
姜百川接过来,把鞭炮的引线从窗口垂下去。鞭炮的一头搭在窗台上,另一头垂向楼下。他探出身子,把打火机凑到引线尾端。
风大,火苗第一下没点着。
第二下也没着。
“挡一下。”
姜临伸手挡住风口,姜百川又打了一下。
这回着了。
火星子沿着引线飞快地往上蹿。
姜百川赶紧缩回来,把窗户关了一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十万响的鞭炮炸起来,那声音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红色的纸屑从窗外翻飞上来,有几片飘进了阳台,落在瓷砖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呛人,却又熟悉得不得了。
楼下别的人家也在放。整个教育局家属院里鞭炮声响成一片,你都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家的,哪个是别人的。
远处有大型烟花升空。
一朵接一朵。
在夜空里炸开来,红的、金的、绿的,像花一样散落,然后慢慢往下坠,拖着一尾光,消失在楼顶后面。
三个人站在阳台上。
王晓淑把手插在袖子里,抬头看烟花。
她头上那几根白发在烟花的光里忽亮忽暗。
姜百川站在她旁边,也抬着头。
他鼻子冻得有点红了。
“明年这时候,不知道在哪儿过。”王晓淑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差点被鞭炮声盖过去。
姜百川没马上接话。
又一朵烟花升空,金色的,炸开以后像一把撒出去的米粒,亮了一瞬,然后全部暗掉。
“在哪儿过都一样。”姜百川说。
他顿了一下。
“只要人齐了就行。”
王晓淑看着远处的烟花,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姜临站在阳台的另一侧,手搭在栏杆上。
楼下那棵老梧桐树立在路灯底下。
路灯的光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细碎碎的。地上还散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跟树影混在一起。
他记得小时候,每年除夕都站在这里。
那时候个子矮,要踮着脚才能看到远处的烟花。有一年他把头伸出栏杆外面看,王晓淑吓得一把把他拽回来,牙齿磕在铁栏杆上,疼了好几天。
后来他长高了,不用踮脚了。
再后来他不怎么回来了。
今年又站在这里。
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栏杆还是那根栏杆。路灯也还是那盏路灯。
变了的是什么呢。
他也说不太清楚。
大概是站在这里看烟花的时候,心里想的事不一样了。
小时候想的是明天有没有压岁钱。
后来想的是考试考了多少分。
再后来想的是归安县的老街上,哪些局该走动,哪些人该见。
现在呢。
现在想的是省城。
是郑维岳。
是林正涛。
是那些还没有摆上台面的棋。
鞭炮声渐渐稀了。
但远处还有零星的在响。
县城不禁鞭炮,这点好。放完了满地碎红,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呛是呛,但有一种实打实的热闹。
王晓淑搓了搓手:“进来吧,冷了。吃饺子。”
三个人从阳台回到屋里。
饺子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会儿了,还冒着热气,但没刚出锅那么烫了。
姜临夹了一个放嘴里。
皮还有一点弹性,馅里的白菜出了汁,咬一口,鲜的。
“饺子好吃。”他说。
王晓淑拿起醋碟:“蘸醋。”
姜百川已经吃了三个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那碗里有没有包硬币的?”
“今年没包。”王晓淑说。
“怎么没包?”
“上次你咬到硬币差点把牙硌掉,你忘了?我还赔了你一千二的牙冠。”
“那是上次放的一毛钱的钢镚,太小了。放个大的就行。”
“大的更硌。你还想磕第二次?”
姜临低头吃饺子,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一碗饺子吃完。
热汤喝了半碗。
外面的声响又安静了些。零点的那一阵密集轰炸过去了,现在只有偶尔一两声。
王晓淑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你俩别熬太晚。”
她把碗碟端到厨房水池里泡着,说明天再说。
“过年好。”她回卧室前说了一句。
“过年好。”姜百川应了。
“妈,过年好。”姜临也说。
卧室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父子俩。
电视还开着,屏幕的光在墙上跳来跳去。
姜百川端起桌上的茶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你去省城,具体什么打算?”
“先见几个人。”
“见谁?”
“谭木生。”
姜百川想了想。
“南州高新区那个?”
“嗯。之前林书记那次考察以后,他递了名片。一直没正式谈过。年后找个机会坐一坐。”
姜百川点头。
“还有呢?”
“看看郑维岳那边最近在布什么局。”
“你有消息?”
“还没有。但他不会就这么歇着。”姜临把那只凉透的杯子搁到一边,“他那个人,在省发改待过那么多年,不会吃一次亏就认栽。省级医疗平台他没拿到,但数据产业这块蛋糕他还盯着。他手底下周培安这种人,闲不住的。”
“你怕他从归安县那个帮扶项目里做文章?”
“不怕。就是得看清楚。”
姜百川沉默了一会儿。
“林书记那边,年后你打算再递点什么?”
“暂时不递。”
“为什么?”
“刚递完简报,刚定了人事。再递东西太频繁了。”姜临说,“过完年先让事情跑一跑。星汉智算二期推着,省级平台二期也推着,这些数字自己会说话。等到三四月份,有新的成绩出来了,再找机会。”
“省城那边人事有变动吗?”
“暂时没听到。李忠军那边没有大动作。刘传志在省国资委还是那个位子。”
姜百川点了一根烟。
这次他找到打火机了。
烟头明明灭灭的,在暗淡的客厅里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省城不比临州。”他说。
“我知道。”
“临州是咱们从归安县一步一步搭起来的。人脉也好,信息也好,用起来顺手。到了省城,那是别人的地盘。”
“嗯。”
“你年轻,手段也有,但省城那帮人……”姜百川吸了口烟,“不一样。他们在那个圈子里混了几十年了。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不管后面站着谁,人家第一反应都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这我知道。”
“知道就好。”
姜百川把烟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摁灭。烟灰缸是个老物件了,陶瓷的,上面画着一只仙鹤。仙鹤的脖子很长,弯成一个S形。
“别急。”他说。
“我什么时候急过?”
姜百川看了他一眼。
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也是。”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响了一声。
“睡了。”
“嗯。”
姜百川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了一下。
“小临。”
“嗯?”
“新年快乐。”
姜临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
卧室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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