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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两碗肉丝面


猫蹲在地上舔爪子,一副一副“你爱逗不逗”的样子。

沈夕拿着那根鸡毛,弯着腰,半天没等来它再扑一下,自己先笑了。

她蹲得久了,腿有点麻,索性也不逗了,把鸡毛往旁边花盆里一插,坐到竹椅边上。

冬天下午的太阳落得慢,光斜斜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一半藏在影子里。她坐着没动,猫倒慢慢挪过来,尾巴蹭了蹭她的小腿,像是刚才那点脾气已经过去了。

后院里没什么人说话。前头偶尔传来杯子碰桌子的响声,隔得远,听不真切。梁艾诺在仓库里点礼盒,小红在厨房择明天要用的菜。风吹过墙头,带下来一点细碎的灰,也不多。

沈夕低头看那猫,伸手在它背上摸了两把。猫的毛厚,摸着热乎。她嘴里小声嘟囔一句:“你现在过得比我高中那会儿强多了。”

猫自然不理她,只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一下。

她笑了笑,坐得更松了些。

影子从椅子边一直拖到墙根,细长细长的。人也是细长的一道影子,没了前些年的绷劲。

她以前站着也像随时准备跑,坐着也不像坐着,肩膀总提着,眼睛到处看,生怕哪里出错、哪里有人不满意。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手边一只猫,院里一截晚阳,前头有人招呼客人,后头锅里有热汤,日子像终于有了个放稳的底。

到了小年那天,归安县更像过年了。

街上开始有零零散散的鞭炮声,不是成串地炸,是谁家孩子手欠,点一个扔一个,炸完就笑着跑。

风一吹,路边红纸屑滚得到处都是。老街口卖糖人的也出来了,摊子边上围着几个小孩,鼻头冻得通红,还要仰着脸看那勺糖浆在铁板上绕来绕去。

姜临上午一个人出门。

没开车,也没让谁跟着。归安县老街本来就不适合开车,路窄,人多,走两步停一下,还不如自己慢慢走。

梁艾诺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不一定。

沈夕当时正在往门上贴个小“福”字,闻言回头问:“那给你留不留饭?”姜临说:“留点吧。”沈夕说行,又把那“福”字撕下来重新贴,嫌刚才贴歪了。

他从茶楼出来,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沿着老街往东走。

归安县这地方,走得久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会有个坑,哪家门口的台阶高一截,哪段路冬天总有股烤红薯味。

街边理发店门口立着个旋转灯箱,红蓝白三色慢吞吞地转。门边玻璃上贴着褪了色的发型海报,一个男模特的头发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审美里,刘海梳得像一片瓦。

再往前,是一家卖棉拖鞋的,门口挂着一排大红大绿的拖鞋,风吹得脚尖晃来晃去。老板娘坐在里头嗑瓜子,看见熟人就喊一声,没人应她也不恼,继续低头嗑自己的。

姜临走得不快。

经过小学门口的时候,正碰上几个家长领着孩子出来,孩子手里提着小灯笼,边走边挥,塑料流苏打在裤腿上哗哗响。

一个男孩不肯好好走,非要踩花坛边沿,脚一滑差点摔下来,他妈一把扯住他书包,嘴里骂着:“你年年小年都要给我来点事。”

街再往前,味儿就变了。菜市场那边飘出来的是生肉和葱姜的味,拐到医院附近,空气里就有了点消毒水和旧楼道混着的冷气。

县医院门口还是那样。

门头新刷过,字倒是亮了,可里头的楼还是那几栋楼,旧住院部那边的外墙有些地方起皮,风一吹,墙角的宣传栏纸页就掀起来一点。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东倒西歪,保安亭边上还摆着一把旧扫帚。扫帚头散了,像被谁踩过好几回。

姜临在门口停了一下。

也不是特意停,就是走到这儿,脚步自然慢了。

医院这种地方,他来过太多次。别人来是看病、陪床、探望,他来过这些,也来过别的。

夜里走廊尽头的灯,急诊门口等人的烟味,医生办公室里不耐烦的电话铃声,楼梯间里压低嗓子的求人话,他都熟。

正站着,门里出来个人。

先是一个白色帆布包,再是浅灰色羽绒服,最后才是脸。

林沐沐一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没穿护士服,便服倒衬得人更细。浅灰羽绒服里头是一件高领毛衣,头发扎得简单,耳边落了两缕碎发。

她脚上还是平底鞋,走路没什么声。

脸看着比前些年更白一点,大概是医院里待久了,白里带着点疲色,可眼睛还是那样,亮,见着熟人时会先愣一下,再慢慢弯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她先开口。

“出来走走。”姜临看了她一眼,“下班了?”

“刚下。上午半天班。”林沐沐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还以为看错了。你不是回临州以后就忙得见不着人吗?”

“回来两天了。”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听说临州那边都定了。”

“嗯。”

“我妈前天还念叨,说你们家这是光宗耀祖了。说归安县这么些年,出去的人不少,像你们家这样走到市里头还能站稳的,不多。”

她说这话时像是转述,没多少夸张劲。她妈那个年纪的人,讲话爱带点旧词儿,“光宗耀祖”这种字眼在她们嘴里顺得很,换成年轻人说反倒奇怪。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从他们中间绕过去。有个推着轮椅的大爷路过时还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就是顺手一看。

林沐沐站在风口,鼻尖有点红。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她往街口一指,“我也没吃。去那家面馆坐会儿?”

街口那家面馆不大,门脸窄,玻璃上起着水汽。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本店小年照常营业”,底下还用圆珠笔加了一句“肉丝面涨两块”。估计是老板写了怕人骂,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笑脸画得不怎么像,眼睛一高一低。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

门口挂着厚塑料帘子,掀开时带进一股冷风。屋里一热,玻璃全是雾,挨窗那两张桌上坐了人,一个在低头嗦面,一个在刷手机。最里面有个大锅,锅里汤正滚,老板站在锅边下面,手上的动作快得像不用看。

林沐沐挑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

桌面贴着仿木纹的塑料皮,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又黏了一遍。桌角压着个玻璃杯,里头插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和几根牙签。墙上有菜单,红底黄字,最上头写着牛肉面、排骨面、肉丝面,最底下还有手工水饺。菜单边上贴了一张泛黄的奖状,不知道是哪年卫生评比得的。

“你吃什么?”林沐沐问。

“随便。”

“那你别随便。”她瞥他一眼,“这家随便不了。你说随便,老板最后会给你下一碗最贵的。”

姜临笑了一下:“那你点。”

林沐沐朝老板喊:“两碗肉丝面,一碗加荷包蛋,一碗不要葱。”

老板在锅边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姜临看她:“你还记得我不吃葱。”

“这有什么难记的。”林沐沐把包放到一边,“你以前吃面总挑葱,挑得跟绣花一样。一碗面放凉了都没挑完。”

店里暖和,她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一点。热气顺着锅那边一阵一阵扑过来,把她脸上那点冬天的白意熏散了一些。

隔着桌上升起来的水汽看过去,她跟之前差别不大。不是说一点没变,是那种骨架子、那种说话时眼睛先动一下的样子还在。

时间在她身上磨了点边角,却没把人改成另一个。

“你最近怎么样?”姜临问。

“就那样。上班,下班,值班,睡觉。”

“对了,我最近调去心内科了。”

“怎么调过去了?”

“科里轮岗,再加上外科那边这两年太累。心内科也忙,但比外科轻松一点,至少不用总进手术室。”她说到这里,笑了下,“当然,轻松也只是相对。年底病人一样多。老人一到冬天,心脑血管问题就冒出来,走廊加床都快摆不下。”

老板把面端上来。

两只大海碗,一人一碗,热气腾腾。肉丝切得不算细,汤里浮着几片青菜,荷包蛋卧在林沐沐那碗上头,边上还飘着一点辣油。

面馆这种地方,碗沿总有点烫手,老板一边放一边说:“小心烫。”说完又转身去招呼后头新来的客人。

林沐沐把筷子掰开,先搅了搅自己的那碗面。

汤一动,热气更重,雾似的往上扑。隔着这层热气,她的脸像真被旧日子蒙了一遍。

县医院、老街、面馆、下班的护士,坐在对面的姜临。

时间过去,这个画面居然也还能接上。

她吃了两口,才又开口:“年后省里有个医疗帮扶项目要到县里来。”

姜临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项目?”

“具体文件我没看到,院里先传的风声。”林沐沐压低点声音,“说是省人民医院要跟我们医院做对接,可能来几个专家,搞一阵子帮扶。听我们院长开会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上头挺重视,弄不好不是走过场。”

“省人民医院?”

“嗯。”她点头,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我们这种县医院,以前也来过上级医院的人,讲课、查房、开会,热闹两天就走了。这回听说不太一样,好像要落点实东西。设备、科室、培训,好几块一块做。”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院长还说,省里有个领导也在关注这事儿,好像是分管卫健的关系。”

“哪个领导?”

姜临问得平。

林沐沐却还是看了他一眼。她跟他认识久了,知道他这种平平的一句,往往不是随口问。

“具体不知道。”她把筷子搁了一下,“院长没说名字。只说省卫健委那边的关系,跟省人民医院能对得上。我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听了个半截,就记住这些。”

店里门帘又被掀开,进来两个穿工装的人,身上带着灰,一进门就喊老板快点,下午还得去工地。老板嘴上说着快,手里下面的动作倒一点没乱。

姜临低头吃了口面。

面是那种很普通的县里面,汤咸淡刚好,肉丝也不算多讲究,吃在嘴里,却有一股很旧的熟悉感。

许多地方的面,你隔几年再吃,其实未必真有多好,只是那一口进去,先碰着的是回忆。

“你们院长还说别的没有?”他问。

“没了。”林沐沐想了想,又摇头,“这事儿现在也就院领导知道得多一点。下面护士站传消息,传着传着就歪了。有人说专家要长期驻点,有人说明年要新开个中心,还有人说要从省里直接拨一批设备。谁知道呢。等文件下来才算。”

她说完,低头吃面。

面吸进嘴里,烫得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从小就吃热的,护士站值夜班更是练出来了,滚烫的粥吹两下就能入口。可今天这碗面确实刚出锅,热得扎舌。

姜临没再往下追问。

省人民医院。省卫健委。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落了一下,没溅起什么大浪,却也没飘过去。

省城医疗系统这块,他眼下确实还没真碰。

临州那边靠的是李波、母亲在卫健系统的线,往上到省里,是另一层门。

归安县一个帮扶项目,要是真有省卫健委那边的人在盯,盯的未必只是归安县。医疗这一块,一旦往上接,能牵出来的事情不止看病救人。

店里暖气不算足,窗玻璃上的雾却一直在。

隔壁桌那个人吃完了,正拿纸擦嘴,一边跟同伴说县里年前是不是又要查安全生产,工地上这几天盯得紧。

同伴说查就查,过完年再说。话说得轻,像什么都能拖到年后。

林沐沐喝了口汤,忽然问:“你这回回来待几天?”

“不一定。”姜临说,“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她笑了笑,“你以前就爱这么说。”

“以前?”

“嗯。”她抬眼看他,“问你周末去不去逛街,你说看情况。问你放假回不回县里,你也说看情况。结果有时候真回,有时候又不见人。我们那会儿都猜你在外头是不是有别的乐子。”

“你们?”

“就护士站那几个爱瞎聊天的。”她把荷包蛋拨开,蛋黄还是流心的,汤里晕开一点黄,“其实也没什么好猜的。现在想想,大家都是闲。”

她低头吃了两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前阵子还跟我说,让我见着你替她问声好。她说你上回给她带的那个蜂蜜,她还没舍得喝完。”

“就一瓶蜂蜜,有什么舍不得。”

“她就这样。”林沐沐笑,“觉得你带的东西贵。”

“你妈看什么都贵。”

“那倒也是。”

面吃到后半截,汤里的热气没前头那么凶了。两个人说话也慢下来,夹杂着些没什么意思的小事。

她说心内科夜班比外科安静些,但一有急病也照样手忙脚乱;他说老街这边灯笼挂得比往年早;她又说今年医院食堂包的饺子比去年难吃,肉馅像冻过两次,嚼起来发柴。

这些话都不大。

可坐在这样的小馆子里,一碗面吃下去,人反而容易把那些大的事放到后头。

等吃得差不多了,姜临抽了张纸擦手,起身去结账。

老板正站在收银台后头找钱,手指头上沾了点面粉。看见他过来,说:“两碗肉丝面,一碗加蛋,二十四。”

姜临把钱付了。

老板低头在抽屉里翻了两下,又抬头看一眼:“你是县医院那个——”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记性。你以前也来过吧?”

姜临说:“来过。”

“我就说瞧着眼熟。”

这种“眼熟”在县里很常见。面馆老板、药店阿姨、出租车司机,谁都可能觉得你眼熟。眼熟不一定真认得,就是一个人来来去去看多了,脸落在脑子里,名字却吊着,想不起。

林沐沐站在门口等他,已经把羽绒服拉链重新拉到下巴底下。

“我得回去了。”她说,“下午还要值班。”

“嗯。”

两个人一块儿往医院门口走。

这一段路不长,走两分钟就到了。路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气,铲子在锅里翻,栗子壳碰撞着响。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围着,手伸得老长,生怕老板少装了半两。

到了医院门口,林沐沐停下。

“那我进去了。”

“去吧。”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帮扶那事儿,要是后头还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说。”

“行。”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医院大门。灰色羽绒服在人来人往里很快被别的颜色挡了一半,再走几步,就只剩一个背影。那背影也没多久,拐过门诊楼边上那条路,就看不见了。

姜临站在门口没立刻走。

医院里推床的轮子从大厅地面碾过去,哗啦啦一阵。保安亭边上的暖风机嗡嗡响着。门口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说“你先挂号,我马上到”,还有个小孩哭着不肯进儿科。

他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揣回大衣口袋,转身往老街方向走。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面馆里没散干净的热气,也带着医院门口那股消毒水味。走出去几步,那味儿就淡了,换成炒花生和糖炒栗子的香。

小年的街,照旧热闹。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落在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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