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少年游。”
正午烈日蒸腾热浪,录事巷深处,李师师清幽宅院之内,庭院树荫勉强隔绝灼人日光。
李继业立在廊下,正对李明澜逐条叮嘱安排道。
“妇人与一众孕妇,先借着大相国寺赶集的人潮混杂散开,避开盯梢眼线。
分批登上备好的车马,运往辽使馆周边的隐秘安全屋暂住休整。
待到入夜城门人流稀疏,再由心腹护送送出汴京,去往二龙山安顿落脚。
切记,全程只用咱们自家弟兄,外人来路不明,万万不可轻信,这件事,务必由你亲自盯办督办。”
李明澜仰头爽朗一笑,抬手得意点了点自己脑门,自负桀骜道。
“李爷只管放宽心,此事若是办砸,我提头回来领罪!”
“休说这不吉利的浑话。”李继业笑着抬手轻锤他肩头,驱散丧气言辞。
李明澜吃痛龇牙咧嘴,躬身领命快步出门调度人手。
李继业转头,正对倚着雕花廊柱浅笑的李师师。
女子眼波婉转,打趣开口道:“今日咱们这位武翼郎,倒是当真春风得意马蹄疾,风头无双了。”
厅堂之内,连日不眠不休、饱经厮杀困顿,足足昏睡饱餐了一日一夜的骑卒义士们闻言,齐齐哄堂大笑,爽朗笑声撞在青砖院墙之上。
李继业随之扬唇浅笑,转身翻身上李明澜备好的赤碳火龙驹,鎏金马鞍锃亮耀眼。
他低头瞥了眼车厢内安稳坐着的阿鸾,又抬首望向院门处静静伫立相送的李师师,语气带着几分从容自得道。
“世间相逢本就是偶遇机缘,我与耶律兄缘分深厚,临时借他名头一用作个遮掩,日后寻到合适时机,定然加倍奉还!”
话音落下,他轻抖银鞭,骏马扬蹄踏出宅院大门。
身后一众骑卒纷纷翻身上马,单存义、卞祥、林冲、杨志一众精锐,早已依照李继业老道手法细细修饰。
——轻修眉眼轮廓,薄脂晕染下颚棱角,阴影垫高鼻梁骨,人人鬓边斜簪盛放时令鲜花。
褪去了无忧洞厮杀过后的狼狈褴褛,敛去亡命逃遁的仓皇紧绷。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气度轩昂凛然,与前日躲躲藏藏、遮面裹衣的模样判若两人。
唯有喻文波、陈帆起、陈禄、陈彻四人,曾长久蛰伏无忧洞地底,样貌极易被鬼樊楼眼线认出,依旧留守宅院隐匿,不曾随行上街。
队伍之首,李继业端坐火龙驹脊背,鎏金鞍鞯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鬓边硕大艳红簪花夺目亮眼,长鞭轻扬。
——骏马踏青石长街,阔步穿行闹市。
街口巡街褚顺领着一众巡卒,远远瞥见这抹惹眼身影,浑身一僵,二话不说拽着身旁士卒转头就往巷内躲闪。
身后小卒一头雾水,连忙快步追上发问道。
“褚头儿,好端端为何要绕道躲开?”
褚顺又气又怕,低声厉声喝骂道:“蠢货,能不跑吗?
昨日他俩再三勒令我等守口如瓶,半点不得外传巷内命案对峙之事,现如今全城说书艺人都把风月争端编成唱本传唱了!
此刻撞上这位煞神,被他记起旧事,咱们整条巡街队伍的腿都别想要了!”
他猛然回头,扫视身后三十余名禁军兵卒,目光锐利呵斥道。
“若是被我查出是谁嘴碎泄密,把内情散播出去,我定然绝不轻饶!”
一句话落下,一众巡卒眼神飘忽躲闪,面色各有不自然的心虚局促。
褚顺瞧着属下这般情态,眼皮狠狠一跳——玛德,不愧是自己带的兵!
…
大相国寺周遭本就是汴京核心集市,酒旗招展、摊贩林立,赶集百姓、礼佛香客、往来商旅摩肩接踵,繁华喧闹不休。
众人望见策马而来、簪花俊朗的李继业一行,自发向道路两侧退让,腾出宽阔通途。
人群里陡然响起一声清亮吆喝,穿透周遭嘈杂道。
“快看!这定是咱们汴京风头最盛,艳压辽国来使的武翼郎李郎君!”
一语炸开,整条长街轰然哄笑,议论喧哗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席卷开来。
沿街闺阁女子、市井妇人纷纷挤到前排,手中盛放的蔷薇、茉莉、木槿、晚香玉接连抛出。
一朵朵鲜花落在李继业马前、肩头、衣襟与鞍鞯之上,立时仿若古时名士出游、倾城追捧的风雅盛景,花瓣铺路,香气漫街!
此事揉杂了通天门朝堂对峙的朝野关注度、两国使臣的体面争锋。
再加坊间风月流言的猎奇趣味,层层叠加之下,街巷喧闹、人群簇拥的盛况,比当初通天门争执之时,还要鼎盛喧闹十倍不止.
嘈杂人声里,细碎问话此起彼伏。
有人探头追问李师师今日身在何处,可否有幸一见。有人低声调侃耶律大石当日落败后的狼狈模样,说笑不休。
拥挤人群之中,一名青衣仆从奋力扒开人潮,一跃登上道旁闲置木车,手中铜锣重重敲响,清亮锣声压过喧闹道。
“诸位街坊暂且静一静!我家提举大晟府周邦彦学士,早前在通天门亲眼目睹李郎君风骨风采,心下倾佩不已!
言必赠诗词!
昨夜听闻街巷轶事,特意提笔填词一首,命小人专程送来,赠予武翼郎!”
仆从深吸长气,依照词牌音律婉转唱诵,字句顿挫分明道。
“绮楼风月,压春朝,
京洛客,魂骄。
北塞胡尘,远来争顾,
徒自慕妖娆。
谁家武弁,凌云骨,
风采冠,熙朝。
独占芳华,轻遮胡使,
名动——汴河桥!!”
词作余韵缓缓消散,整条长街叫好喝彩声直冲云霄,掌声喧哗震彻街巷。
人潮侧边,街差王横与赵四并肩而立,一面疏导拥挤人群,一面抬眼凝望马背上灼灼生辉的李继业,眼底满是惊叹。
街边摆摊的孙婆背着竹篮,拉着狗儿沿街兜售新鲜花束,借着热闹光景生意红火,笑得眉眼弯弯,不断将鲜花递向围观姑娘。
道旁停驻的精致厢车之内,张叔夏见前方队伍声势浩大,当即吩咐车夫靠边退让。
李继业察觉到避让的车马,抬手颔首致歉示意。
张叔夏连忙抱拳回礼,目送浩荡人马渐行渐远,良久长叹一声,满心向往道。
“大丈夫立身于世,便该当是这般模样。”
人群外围,架阁库孔目周三怀里紧抱着公文包,望着水泄不通的围观百姓。
他无奈摇头,索性调转方向绕远路去往衙署,不愿卷入这场满城狂欢。
李继业策马穿行在盛世人海之间:沿街鳞次栉比的茶坊酒肆、杂货铺面,琳琅货品摆满摊头。
衣衫各异的百姓,农人、工匠、文士、闺秀、商旅错落而立。
漫天缤纷落花纷飞飘落,无数年轻女子眼含羞怯爱慕,眸光牢牢凝在前路骑手身上。
盛夏暖阳泼洒金辉,欢呼、祝福、夸赞、笑语层层叠叠,织就一幅汴京太平盛景。
他抬眼远眺,虎目微微泛起一层迷茫恍惚。
马蹄声、欢呼声、铜锣余韵未散的唱词,裹挟在热风里灌入耳中,将时空的边界搅得模糊,拽入两世交错的恍惚光景。
马蹄、人声、烈日、长风,前路漫漫,人心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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