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醉太平。”
马蹄声轰然起落,长长的车马队伍迤逦成行,自闹市长街缓缓前行。
途经大相国寺墙外常年聚着乞丐流民的巷口,一众衣衫褴褛之人纷纷抬首张望。
汴河船坞内拢着船桨歇息的船工,也停了闲谈,探头望向州桥上这支风头正盛的人马。
队伍横穿阅武坊,坊内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锻铁敲击声错落不绝,铁锤砸在精铁上迸发火星。
与沿街百姓的欢呼笑语缠在一处,一路踏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终于稳稳停在柴府朱漆大门之前。
疤脸儿一早便领着仆役,汲井水把门前街面冲刷得干干净净,此刻正叉手值守,规整围观人群的秩序。
瞧见李继业勒马归来,他双眼骤然一亮,连忙快步上前伺候。
李继业翻身利落下马,随手将银鞭抛给身旁仆从,面朝围拢而来的街坊邻里拱手朗笑,语气带着几分歉疚道。
“连日操劳,身倦力疲,本该登门与诸位邻里闲话叙谈。
今日实在疲累,礼数不周,还望父老多多包涵李某。”
周遭聚拢而来的路人形形色色,人声错落鲜活,各有谈吐。
街角摆摊卖鲜果的中年妇人,手里还攥着竹秤,眉眼打趣道。
“武翼郎昨日名动全城,哪里是疲累,怕是师师娘子宅中风光太过,舍不得早归喽!”
挎着针线笸箩的白发老妪,心肠温厚,抬手扇着蒲扇道。
“大热天在外奔波劳碌,官人快入宅歇息,咱们旁人凑个热闹便好,不必费心应酬。”
几个沿街游荡的青壮闲汉,挤在后排低声调侃,眉眼藏着玩味道。
“连辽国来使都压了风头,这位李郎君当真是汴京近来第一红人。”
形形色色的言语入耳,李继业礼数周全,朝着四方一一拱手答谢,转头高声吩咐疤脸儿道。
“日头毒辣暑气蒸腾,在外值守看热闹的父老难免燥热,快去备上凉茶、鲜果蜜饯,分发给众人解暑。”
“爷尽管放心进门!小的即刻督办,半点不会怠慢街坊!”疤脸儿高声应下,嗓门穿透周遭嘈杂。
此言一出,门外人群的欢笑附和之声陡然高涨,喧闹暖意扑面而来。
人群靠后的树荫下,一位青衫束带、手持书卷的教书先生,抬手徐徐抚着颌下长须,目光望向柴府院门,低声自语点评道。
“此人当面折辱辽使,风骨张扬,转头又体恤市井百姓,礼数谦和。
出身陇西李氏名门,却坦然领了蔡京举荐的武翼郎官职,行事进退难测,实在古怪非常。”
…
抬脚跨过宅院大门,青石影壁横亘在前,外头街市的喧嚣热浪当即被隔断大半,声响陡然轻柔下来。
一众随行骑卒脸上依旧留着方才沿街被万民簇拥回味未尽的亢奋。
承业更是按捺不住满心得意,咧嘴大笑道。
“这般簇拥追捧的滋味实在痛快!早知街坊这般热忱,方才真该绕城走上一整圈,好生畅快热闹一回!”
其余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也跟着憨笑点头,他们半生颠沛劳作,何曾受过全城百姓鲜花相送、交口夸赞的礼遇。
便是边关得胜归来的戍边将士,想来也不过这般盛大簇拥光景。
一旁搬卸行囊物资的食安放下肩头木箱,笑着插话道。
“还有那位周邦彦学士,当真通透识趣,特地填词一首赠予李爷,不枉咱们拼死搏杀一场。”
“可不是这个理!”承业连连附和,目光一扫望见迎面走来的四儿一行人,当即快步奔上前,拽住对方胳膊不住夸耀道。
“四儿哥,你今日没能随行上街,可真是亏到极致了!这般盛况一辈子都难遇上一回!”
单存义等人则看着那二十来人的骑卒进了宅院以后,立时彻底放松下来。
三三两两迎上前,与留守宅院的四儿、王川、温必古、柴夔明以及看家骑卒碰面寒暄。
留守的骑卒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笑问道:“你们真行啊,一去一天两夜,还去销金窟里待了一天一夜?”
下过洞的骑卒咧嘴一笑道:“哥哥说的哪里话,跟咱们李爷,不得一脚地下,一脚天上吗?”
那边有人搭腔道:“那你们倒是说说,地上好还是天上好?”
又是一阵笑声散开。
院落之内笑语喧嚣,承业拉着四儿的胳膊,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嘴里不停道。
“你是没看见,大哥骑着马从街上过的时候,那些花啊,跟下雨似的!”
柴夔明在陪同疤脸儿安排凉茶,一边搬着茶碗一边回头问道。
“真有人砸花?”
疤脸儿头也不回道:“真的假的先放一边,你给我把茶碗端稳了。”
王川与温必古则沉稳调度院内杂务,交接马匹、兵器、行囊各类物资。
连日征战的骑卒褪去染血征衣,三五成群聚拢,取出伤药处理身上磕碰创口。
原本愣在一旁的医者温九,看着众人无需叮嘱、分工明确、有条不紊的高效秩序,稍稍怔神。
然后他便提着随身药箱,主动上前帮忙上药。
不多时,换药打理伤势的人手便自然而然以他为核心排布,丝毫不显混乱。
单存义、郭弘义、陈禄等八名浴血杀出无忧洞的义士,目光扫过院内往来值守、整备军械、修缮甲胄、清点粮草的人影,心头骤然震动。
——除去下去的二十余名弟兄,这座宅院之内,竟然还蛰伏着七八十名建制完整、精气神十足的精锐骑卒!
院中人影往来,皆是训练有素的动作。有人细细擦拭刀枪锋刃,油污麻布一遍遍磨去血锈。
有人分门别类清点粮草干粮,竹筹记账分毫明晰。
值守岗哨两两轮换,目光沉稳锐利,半点没有散兵游勇的散漫颓唐。
郭弘义与陈禄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惊叹错愕。
——前夜在无忧洞与巨鼠、鬼樊楼恶战之时。
倘若麾下便有这般建制人手,压根不必费尽心机设局埋伏,凭硬实力正面冲杀,便能径直破开重围脱身!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眼前那个人身上。一时间,这个生死与共的明王,熟悉又陌生起来。
众人愣神思忖的间隙,疤脸儿安顿完门外百姓的茶果,折返院内走到李继业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埋怨道。
“我早便知晓爷的性子,嘴上说着出门探路,骨子里素来不肯安分,定然要闹出一番动静来。”
另一边,四儿拽住聒噪不停的承业,走到李继业面前垂首躬身,轻声唤道。
“大哥。”
李继业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环视院内聚拢的众人,淡淡叹道。
“此番诸事,确实皆是机缘巧合。”
柴夔明迈步凑近,闻言打趣揶揄道:“若当真只是巧合,那郎君一路上的巧合,未免也太过繁多了些。”
周遭众人闻声轻笑,纷纷围拢过来,李继业没有辩驳,默然回身抬手示意,众人目光齐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车厢帘幔轻掀,但见阿鸾正下马车款款而来。
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外罩月白纱衣,腰间系着鹅黄丝绦,乌发被重新挽起,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她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眉目间的清冷与那支玉兰簪的温润融在一起,衬得她的面容如同初绽的素荷,不施粉黛却自有光华。
承业一肘顶了顶四儿,挤眉弄眼道:“猜猜这是谁?”
四儿看着那张与记忆深处重叠的脸,立时恍然大悟,看向李继业道。
“师师娘子要救的阿鸾,就是柳香君的妹妹?”
承业闻言一愣,摸了摸脑袋,郁闷道:“这么好猜的吗?”
人群之中的王川闻言莞尔,目光转向单存义一众义士,从容提议道。
“李爷两日深陷无忧洞,经历定然玄妙曲折,眼下酒菜已然整治妥当。
不如邀诸位好汉一同入席落座,咱们把酒闲谈,细说前后始末?”
承业一听要复盘沿街风光,当即大喜,拽着面露无奈的四儿往宴席方向赶,高声呼喊院内众人道。
“速速入席开宴!我好好讲讲下面咱的威风,可别回头说我藏着见闻不肯告知弟兄!”
廊下正呲牙咧嘴上药的陈泽,闻言出声打趣道。
“承业你那张嘴松得如同没系牢的裤腰带,慢些吐露,别把新奇趣事一股脑全说完了!”
一众带伤休养的兵卒跟着哄笑附和,喧闹快活漫满庭院。
李继业微微颔首应允,人流自然而然朝着厅堂宴席挪动,温必古迈步上前,谦和引路,妥善招待单存义一众陌生好汉。
庭院景致铺开在日光之下:灵璧奇石堆叠成玲珑假山,石间缝隙生着细碎青苔,一汪活水自墙外引入,绕假山蜿蜒流淌,叮咚水声清浅悦耳。
两侧梧桐、槐树枝叶繁茂,层层绿荫铺开,遮挡盛夏毒辣日头,碎金般的光斑透过叶隙洒落青砖地面。
院墙之外,沿街树荫底下,领到凉茶鲜果的百姓三三两两围坐,捧着瓷碗饮茶闲谈,夸赞方才李继业体恤民心的举动,说笑打闹不绝。
院墙之内,院中弟兄把酒筹备、闲谈嬉闹,里外两处笑声遥遥呼应。
一墙之隔,同是人间鲜活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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