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定风波。”
两重院落错落铺开,天光斜落,青石板被晒得温润发亮。
二十余张松木长桌整齐排布,案上码着汴京宴席标配的肉食菜肴。
——酱卤肥鹅、红焖羊肉、煎炙河鱼、风干咸肉,佐着时鲜腌菜、蒸面炊饼、果子蜜饯,陶坛老酒整齐码在桌脚。
婢女与仆从青衣利落,捧着食盒酒壶穿梭往来,步履井然。
李娇娘穿着石榴红的窄袖衫子,腰间系着鹅黄丝绦,站在廊下指挥着来往的婢女。
她生得圆润丰满,面若银盆,眼如水杏,此刻正一边用手里的团扇挡住被热气熏出的薄汗,一边指着西角的一张桌子道。
“那道醋鱼往那边送,快些快些,别凉了。”
庞春梅站在她旁边,一身青绿色的比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藕似的腕子,手里握着一叠干净碗碟。
正利落地给新上的菜腾位置。她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快,脚步轻巧,像是踩着节拍在走。
喧闹声在院中铺展开来。承业拖着四儿的胳膊一路挤过人群,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旁边,拍拍身边的凳子道。
“四儿哥坐这儿!”
四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落座。
随之而来的是乌泱泱的人群,在疤脸儿的安排下,单存义、林冲、杨志等人分坐在两张主桌上。
庞春梅心头一直牵念着李继业,忙里偷闲抬眼望去。
一眼便瞧出郎君眉宇间压着深重疲态,这般倦怠,就连当初星夜奔袭枯树山苦战归来时都未曾见过。
她攥了攥衣角,正要抽身上前奉茶服侍,目光不经意扫向方才下车的阿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素来自认容貌身姿出众,不输汴京寻常闺阁女子。
可望向阿鸾的刹那,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局促悸动。
少女眉目清柔自带破碎温婉,望向李继业的眼底,那份倾慕惦念的神色。
与她,一般无二。
阿鸾同样敏锐捕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转头抬眸,两道目光骤然相撞。
庞春梅心口猛地一酸,鼻尖发酸,险些当场落下泪来,无端生出几分局促的妒意。
一旁调度杂物的李娇娘瞧出她心绪异动,正要快步上前轻声提点劝解,不曾想阿鸾反倒率先迈步迎了上来。
李娇娘神色微变,正要开口拦阻。
阿鸾却在三步外稳稳躬身一礼,紧跟着主动上前,抬手轻轻攥住庞春梅的手掌,凤目轻颤,柔婉出声道。
“这位,想来便是春梅姐姐了。”
庞春梅猝不及防,整个人愣在当场,一时失语。
阿鸾眸光蒙上一层凄楚,缓缓开口诉说道。
“我自幼凭着几分容貌辗转漂泊,被人几番买卖、刻意调教,半生不得安稳。
世上唯一血亲,便是姐姐柳香君,早前我还满心盼着与亲人相聚,可此番才知晓,香君姐姐早已在清风山殒命。
若非李郎君念着姐姐旧日情分,将我从无忧洞绝境之中救下,我早已葬身暗无天日的坑道。
我满心想要留在郎君身侧侍奉报恩,奈何出身粗陋,手脚笨拙,全然不懂郎君日常起居习惯。
正暗自发愁无措,方才听闻姐姐长久贴身服侍郎君,心底顿时大喜。
冒昧上前,只求能追随姐姐左右,一同照料郎君日常,不知姐姐可否应允?”
一连串的话语,打得庞春梅原本酸涩委屈的心绪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人群里的李继业,见对方好似全然未曾留意这边的小动作,没有半分呵斥尊卑逾矩的意思。
她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委屈尽数消散,反手紧紧握住阿鸾的手,眼底漾起水光道。
“原来你竟是香君妹子的妹妹,你们姐妹二人,命数实在太过凄苦。
好在如今遇上了李郎君,往后便不必颠沛受苦。
这般盛大宴席人多嘈杂,你初来乍到不便入席应酬,我带你去往后厨,寻些精致吃食,好好润养一番面容身子。”
阿鸾眉眼弯起,甜甜屈膝道谢道:“多谢姐姐体恤。”
李娇娘望着二人瞬间亲昵、并肩低语的模样,又瞥了眼席间从容举杯饮酒的李继业。
她无奈轻轻摇头轻叹,回身重新专注调度婢女上菜,不再插手二人之间的交集。
…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暖光揉碎洒入院落,宴席酒酣耳热,场面渐渐散漫喧闹。
暑气蒸腾,众人喝得兴起,不少糙汉索性褪去外衫,赤膊袒膀,桌面酒碗交错,桌脚空酒坛层层堆叠,狼藉却满是烟火豪气。
主桌之上,不知何时单存义已经被承业拉着并肩站起。
二人各自踩住长条凳,面红耳赤高声争辩,攀比前夜坑道之中各自斩杀鼠匪的数目,唾沫伴着酒气翻飞。
“啪!”一声重响,王川听得众人复盘突围时回马诱敌的计策,忍不住拍案起身,高声赞叹道。
“绝妙!一招回马反转,那群贼寇万万想不到,被追击之人反倒借着他们的追兵,轻巧绕开了所有封锁隘口!”
方才安顿完一众逃难孕妇妇人的李明澜刚刚落座,闻言连连颔首附和道。
“确是奇策,只要那道人心思猜不透这一层,无论他预判哪一条出逃路线,都会一头追向出口,这计策,几乎无解。”
王川指尖叩了叩桌面,神色郑重补充道。“可此法凶险到了极致,寻常人万万复刻不得。
若无精锐悍卒舍命死战,无顶尖战力坐镇兜底,无临机应变的决断心思,无惧直面敌首的胆识。
再加李爷独门秘术遮掩身形气息,少了任意一样,前夜众人都要栽在坑道之内!”
话音落下,方才喧闹起哄的席间骤然一静,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默然沉思。
良久,郭弘义长叹一口气,满目后怕道。
“说得没错,倘若我等运气差上几分,没能机缘巧合遇上李爷,如今怕是早就成了无忧洞坑道里的一堆无名枯骨。”
周遭义士纷纷深有感触点头,轮番端起酒碗,朝着上座的李继业躬身敬酒致谢。
李继业方才目光悠悠望向后方阁楼,听闻敬酒笑意舒展,来者不拒尽数饮下。
满堂汉子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脖颈发烫,唯独敬酒最多的李继业,面上仅浮起一层浅浅微醺,神色依旧清明。
疤脸儿端着酒碗嬉笑着感慨道:“只可惜最后撤离的渠井太过仓促。
时迁兄弟辛苦搜罗的一箱钱财没能全数带走,不然单凭那些财物,咱们这群人都能算得上小有身家了。”
桌下蜷着歇息的时迁猛地撑着桌沿直起身,满脸痛心扼腕,捶胸顿足道。
“还是疤爷懂我的苦楚!
那可是我一趟趟小心翼翼搜罗积攒的金银,里头还夹着川蜀流通的大额交子!
我拼着力气一路背负,到头来仓皇逃命尽数散落丢弃,实在心疼!”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惋惜不舍,干脆抱在一起摇头哀叹。
承业见状咧嘴笑骂道:“瞧你这点格局,就你单薄身子,又能背得多少物件?不过是些零碎小钱罢了。”
单存义闻言顿时来了兴致,面露诧异道:“听你这话,莫非你们手里还有数额更大的财货?”
承业登时得意挺胸,眉飞色舞卖弄道:“跟你说实话,咱们平日里经手的进项,哪里会只用包裹收纳,向来都是整箱装车!”
郭弘义、陈禄一众义士闻言,齐刷刷抬眼望来,满眼惊诧好奇。
可承业话锋骤然一转,摆了摆手闭口不谈道。
“不过这里头的旧事隐秘,现下不便和诸位细说。”
单存义顿时埋怨道:“你这人做事怎的不痛快,勾起好奇心又藏着不说,刻意吊人胃口。”
一旁的王川笑着提起酒壶,为众人挨个添满酒水,从容开口劝解道。
“诸位弟兄能够跟着李爷杀出无忧洞那座人间魔窟,皆是刀口舔血、生死相托的过命交情。
寻常琐碎趣事,自然无话不谈。可承业口中的营生,桩桩件件凶险程度,半点不比无忧洞死战轻巧。
诸位换位思考,若是换做你们,会把坑道厮杀的凶险内情随便告知外人?
吐露出来,不仅自身惹来杀身之祸,听闻的旁人,也会无端卷入祸端。”
陈禄连连点头认同道:“王兄说得在理,无忧洞的恩怨凶险,确实万万不可随意向外泄露。”
王川放下酒壶,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诚恳扫过单存义一众义士道。
“不过诸位若是想要长久安稳前程,倒也并非难事。
诸位亲眼见识过李爷的能耐心性,也一同从死局里厮杀活命。
看得出来,诸位都是江湖硬气汉子,除却陈家二位尚有门第根底,余下诸位皆是行走江湖、漂泊谋生之人。
今日席间相谈甚欢,我斗胆提议,诸位索性归入李爷门下。
往后不愁大碗酒大块肉,更有安稳正经营生,不必再颠沛躲避祸乱。”
他稍作停顿,望着神色各异、心绪动摇的众人,继续说道。
“如今坑道祸乱暂且平息,只要诸位应允入伙,往后便可随同我们动身返回青州。
想要上阵骑马弯弓、上阵厮杀建功可以,想要归田置业、守着家业安稳度日亦可。
或是想要游历四方、见识山河风物,全都任由诸位自行抉择,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话语落地,席间人心浮动,大半义士眼底已然生出明显的动心之意。
周遭喧闹的谈笑声悄然淡了几分,唯独一道清冷低沉的否定声突兀响起,刺破暧昧的寂静道。
“不。”
王川一愣,连忙回身望向出声之人,席间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聚拢过去。
只见李继业端坐主位,自顾自慢悠悠倾倒杯中酒液,仿佛方才的话语并非出自自己口中,神色平淡无波。
王川满心不解,上前低声询问道:“李爷,您是此刻不愿招揽诸位好汉?”
落日余晖晃荡在陶杯酒浆里,碎光粼粼。
李继业指尖慢悠悠摩挲冰凉的酒杯,透绿虎目低垂,缓缓摇头道。
“我的意思是,暂且,不回青州。”
话音落下,满堂倏然死寂。
李继业猛然抬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透绿虎目一抬,环顾在场众人齐刷刷投来的诧异目光,微醺的面庞不起波澜,语气沉静道。
“我想,四杀、回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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