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万一有转机呢?
那墙高得离谱……比许都还高出三尺,连以“城固池深”闻名的邺城,墙头都矮它半截。
可墙再高,心也悬着。他清楚得很:光靠石头垒不出活命的路。
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单靠城墙硬扛。
虽说早与刘璋撕破脸,但他仍想另寻臂助。毕竟独木难支,多一分援手,就多一分活路。
最先想到的是羌人部族。可人家开口就要粮。张鲁苦笑……自己粮仓见底,连军士每日口粮都掐着算,哪还有余粮分人?
两边来回扯了几回,话越说越僵,最后干脆断了音信。
张鲁倒没太在意。本就是试试水,不成也不伤筋动骨。
他手里还攥着另一条线……马腾、韩遂。
虽往日关系紧绷,彼此防备,可乱世里,昨天的仇家,未必不是明天的同袍。
云凡尚未动手前,张鲁与马腾、韩遂之间,始终在幕原一带反复拉扯地盘。
彼此间几度交锋,动辄数万兵马对撞,杀声震野。
可云凡一现身,战局陡然生变……三方敌意,顷刻聚于一人之身。
张鲁明白,马腾、韩遂也心知肚明。只是那时,三人并未联手。
起初,神权以利相诱、以势相压,稳住了马腾与韩遂。二人袖手旁观,未向张鲁递过一兵一卒。
张鲁只得转向刘璋,盼其援手。
谁料刘璋转脸便倒向云凡,背盟如翻书。半月未满,刘璋部众灰飞烟灭,地盘尽归云凡。
至此,云凡面前只剩张鲁一家孤悬。
张鲁立刻动了联马腾、韩遂的念头。几乎就在同一日,探报传来:金城已落二人之手。
虽距八东郡尚远,但张鲁眼中,这条通道已有打通之望。若三方合流,兵力相济,正面硬撼云凡,并非痴人说梦。
只要胜得一仗,云凡便再难独掌大局……四方虎视,必有人趁势而起。这,正是张鲁眼下固守的根本盘算。
他确也守住了。可越是守得住,他越坐不住。他清楚得很:云凡迟迟不动马腾、韩遂,正说明刀尖始终朝着他来。
防务早已铺开,营垒层层叠叠,哨楼林立。可张鲁仍觉不够稳。
他要的不是点状布防,而是连成一片……把所有营寨、隘口、哨所用壕沟、栈道、烽燧串起来,令各部能闻鼓即援、见烟即应。
怀顺城那一仗,他输就输在各自为战:左翼被围,右翼不知;主阵告急,后营还在等军令。
如今,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与其散兵把守百里防线,不如攥紧拳头,叫云凡砸上来先崩几颗牙。
可惜,这个主意刚出口,帐中便静了一瞬。
众将低头不语,有人轻咳,有人捻须,没人接话。末了,心腹陈纪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地:“主公,人手撑不住。”
“眼下全境征夫已尽,老弱皆上土垒。若再抽丁去挖壕、架桥、筑墙,前线哨位就得空着。
您要连成一片,可咱们连连通两寨的木桥都缺人抬梁。”
他顿了顿,指向案上简图:“不如退守群山。那些营寨建在崖口、谷口、断脊之上,一夫当关,百人难攀。云凡纵有千军,也得一寨一寨啃。啃不动,便只能耗;耗不起,便得退。”
“真啃下来了呢?”张鲁问。
“那就退入阳平关……关门落闸,箭雨封道,滚石填谷。他打三年,也未必摸得着城砖。”
陈纪说完,帐中无人附和,也无人反驳。
张鲁摆摆手,没再争辩,只缓缓摇头:“道理我懂。可云凡不是耗得起的人。他若真来,必是雷霆之势。没个周密阵势兜底,我怕……一触即溃。”
话音落地,帐内再无声响。
其实谁都心里透亮:张鲁手上那点残兵,早不是当年怀顺城时的精锐。
弓手缺弦,刀盾手少甲,骑兵只剩百余骑,还多是跛马。所谓“严密防务”,不过是拿朽木钉板,糊一层硬壳罢了。
陈纪早说过:与其到处补漏,不如缩进铁壳里。可张鲁听不进去了……他信的,是自己手里这支残兵,还能再撑一回。
张鲁当场否了这提议。在他心里,唯有稳守待变,才有望扭转局面……云凡势大,锋芒太盛,稍有松动,便是溃堤之始。
若不能速定战局,又失了防备,云凡铁骑踏来,怕是一日之内便能撕开防线。
眼下这光景,他心头压着块石头,沉得发紧。不单驳回了心腹幕僚的进言,反倒催促仅存的精锐即刻出兵,主动迎击。
此议一出,帐中顿时骚动。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可那神色早已说明一切:敌势正盛,己方已露颓象,此时反扑,无异于以卵击石。
首席谋士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实:“主公,此刻不可轻进。
我军力弱于云凡,守尚可周旋,攻则必败。他早备妥一切,只待破阵。若还妄想凭一战翻盘,未免太过托大。”
心腹幕僚再顾不得体面,话音未落便抢步上前:“主公!东线哨探刚报,云凡兵马已动……不是西面,是东面!”
张鲁一怔。
幕僚急道:“他绕开了西关要隘,直扑八东郡东麓。那边山路陡峭、补给难行,本该是虚防之地……可您把主力全调去了西边,东面只剩不到两千人,连个像样的营垒都没立稳。”
张鲁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嗓音发颤:“东山三营……降了。守将献寨开道,云凡前锋已过断崖坡,正拔除沿途营寨,朝郡治推进!”
张鲁攥紧案角,指节泛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们倒痛快。”
他猛地抬头,扫过满帐默然之人,声音冷得发硬:“传令下去……各部死守原地,一步不退。谁敢弃营后撤,斩首示众。退一人,诛三族。我不信,这点骨头,他们真就啃不动了。”
帐内无人应声。有人低头摩挲刀柄,有人悄悄瞥向帐外天色,还有人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气。
人散之后,几名将领没回营,而是聚在马厩后头的僻静处。风卷着干草屑打转,谁也没点灯。
“西面空城一座,东面塌得连渣都不剩。”一人低声说。
“云凡早算准了……张鲁越怕什么,他就往哪儿砸。”
“守?拿什么守?粮仓在西边,兵在西边,连弓弩都堆在西关……咱们现在站的地方,连支像样的拒马都没几根。”
沉默片刻,有人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听说云凡入城不屠民,不夺田契,降将照旧领兵。”
没人接话。可夜风一吹,那话音却像火种,无声落进每个人耳底。
他们刚聚拢,一人便踏前半步,开口道:“成算不大。云凡这回兵强马壮,硬守,得拿命填。”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众人,声音压低了些:“若没先打怀顺城,倒还有几分指望。可主力全耗在那儿了……眼下,咱们是不是该想想自己的退路了?主公如今,怕是听不进劝了。”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谁都听懂了:这人已不信张鲁。
他没明说投云凡,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只等旁人接话。可谁也没应声。
其他人心里都清楚:跟着张鲁,赢不了;可转身投云凡,又怕落个首鼠两端、反遭疑忌的下场。
于是只垂眼坐着,不动声色,目光却齐齐朝向张鲁的首席谋士。
那人本不想来。他原打算把后手备足,再议进退。可坐定片刻,见众人眉间俱是灰气,心知再拖下去,军心就散了。
他慢慢起身,衣袖拂过案沿,声音平直,没半分起伏:“你们怕,我懂。我也觉得,胜机渺茫。”
众人一怔。
他接着道:“可现在就断言必败,还早。云凡是强,可咱们的营垒、粮道、哨岗,没一处松懈。再等几日……若他真稳扎稳打,步步进逼,到那时倒戈,也不算失节。”
这话一出,屋内气息松了一寸。
其实他态度早变了。
变就变在昨夜密信……那信纸烧得只剩灰边,落款无名,字迹却是云凡帐下旧识的笔法。可这事儿,他不会提。
其余人互看一眼,默默点头。
不反对,就是留了活路。
他们不敢立刻降,也实在不愿死战。只盼多拖些时日,看风往哪边吹……万一有转机呢?哪怕只是侥幸。
既然谋士没堵死门,他们便各自起身,拱手告退。
嘴上仍说“固守”,可出了门,各营将校便悄悄撤了三处隘口的伏哨,把最精锐的两队调去后方屯粮处“清点余粮”。
张鲁的防线,就这么无声地塌了一角。
云凡攻得越顺,越觉古怪:守军箭矢稀疏,夜哨常误报虚警,几次小股突袭,对方竟未合围,反倒让出一条窄道,任斥候穿插而过。
他把马鞭在掌心敲了敲,侧头问身旁的法正:“他们倒得利索,可怎么倒得这么齐?莫非真觉得张鲁连一丝翻盘的指望都没了?”
法正嘴角微扬,抬手捻了捻袖口一道细灰……那是昨夜烧信时沾上的。
云凡目光一落,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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