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明珠蒙尘,裂痕横生
路上颜路问得极细,尤其绕不开一个名字——林天。
“如今这位秦朝国师,可是响彻七国!不单秦国奉若神明,其余六国也是谈之色变。有人赞他似商鞅再世,有人骂他如白起附骨;更有人说他是嗜血佞臣,一味曲意逢迎秦王,还性情乖戾、目空一切。”颜路将一盏新沏的碧螺春推到张良手边,目光灼灼,“子房,你与韩非师弟,怎会与这般人物相交甚深?”
此时二人已行至后院湖心亭中。亭子飞檐翘角,倒映在澄澈水波里,日光斜洒,碎金浮动。
午后微醺,本该对弈品茗、闲话桑麻,可话题一落,便绕不开那个远在咸阳的身影。
听颜路如此评价,张良并未急着争辩,只是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他心知肚明:若非亲历其境,若非身处秦地,谁又能穿透层层谣言,看清林天真正的分量?有些事,本就无需多费唇舌。
他端起茶盏,目光沉静:“先生确是真正的大才——文可经纬天地,武能折冲樽俎。剑术出神入化,胸中丘壑却不止于刀锋;诸子百家之精要、天下大势之脉络、兵法韬略之机变,他无不洞若观火。胸怀万民而不失锋芒,傲视群伦却不堕狂狷——那不是浮夸的自负,而是实打实立得住的底气。”
颜路微微蹙眉:“能稳坐秦廷国师之位,屡建奇功,又深得秦王器重,此人自非凡品。可照子房所言……未免太过超卓!难道他竟能凌驾诸子先贤之上,堪比孔孟老庄?”
“正是如此。”
张良抬眸直视颜路,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颜路太了解这个师弟了——张良之才,仅在夫子之下;他从不轻许人,更不会妄言。
这一句“正是如此”,反倒让颜路心头一震,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来。
他不再质疑,只顺势追问:“那……他对儒家,可曾有过评断?”
张良颔首,声音平缓却清晰:“先生说,儒家之学,是‘盛世所用之学,亦是乱世所弃之学’。当今列国纷争、弱肉强食,唯法家之严刑峻法、耕战之策可速强国强兵;而儒家所倡仁爱、礼乐、教化,唯有待天下一统、四海升平,方能落地生根,终成大同之世。”
“盛世所用之学,乱世所弃之学?”颜路喃喃复诵,指尖无意识叩着石桌,眼神渐渐失焦,仿佛被这句话牵入一片幽深思域。
忽而他霍然起身,一把攥住张良手腕,转身便走。
张良一怔:“师兄,这是要去哪儿?”
“不行!我必须带你面见夫子——这事关重大,半点含糊不得!”颜路斩钉截铁,语速快而沉稳。
“可夫子……早就不愿见我了。”张良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
“呵,谁说要你去见?”颜路唇角一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我去陪夫子手谈一局。”
小圣贤庄深处,伏念正穿行于青瓦白墙之间,逐院查看弟子课业。忽有弟子疾步而来,躬身禀报:齐王密使已至,携密谕亲呈。伏念当即迎出,接过那封封漆严实的竹简。
展开一看,他指尖微顿,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眉心拧成一道深壑,久久未展。
竹简上只八字:杀张良,囚秦使,固齐疆。
如今儒家根基尽在齐地,早已不是当年孔圣周游列国、席不暇暖的漂泊岁月。稷下学宫巍然矗立,小圣贤庄草木葱茏——这方水土,已是儒家安身立命之所。
身居齐境,岂能违逆君命?
可张良是同门师弟,是亲手执礼叩拜过夫子的自家子弟。伏念握剑的手能劈开山石,却挥不出这一刀。
齐王视张良为秦廷栋梁,欲除之而后快。春秋战国,真正搅动天下风云的,从来不是金戈铁马,而是诸子笔锋、策士舌底。人才二字,在七国眼中,向来只有两条路:纳之入帐,或断其筋骨。
齐与赵,并称东、北双雄,尚有底气与秦争锋;魏韩则畏秦如虎,楚燕又远隔千里,鞭长莫及。唯此二国,才敢真刀真枪,抢一个算一个,杀一个少一个。
挖人墙脚者众,夺人臂膀者更甚——这乱世,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人才鏖战。
齐王令下,伏念身为齐土儒首,如何抗命?
他越想越觉张良归来,竟似引火入室。
伏念招来侍立一旁的小童,将竹简递过去:“速送荀夫子竹苑,不可耽搁。”此刻,他唯一能倚仗的,只剩那位白发苍苍的授业恩师。
他却不知,就在小童转身奔出的刹那,张良已被颜路牵着手,踏进了荀夫子那道常年虚掩的竹篱门。
开门的小童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满面错愕——颜路师兄前脚刚说“来对弈”,后脚竟真把张良领来了?
还是那个夫子闭门谢客、连书信都不肯拆的张良!
小童一个激灵,箭步拦在门前,双臂一张,像棵小松树般扎住门槛:“二位师弟且慢!规矩可是讲好的——只许颜路师兄一人出入!您俩这是诓我呀?待会儿夫子怪罪下来,罚抄《礼记》十遍的可是我!”
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圆脸细颈,说话却老成得紧,皱着鼻子的样子活像只护食的小狸猫。
颜路却不急不恼,只笑着望他:“师兄莫慌,烦您再通禀一声——子房师弟人已到了,您瞧,鞋尖都踩进竹影里啦。”
小童叹口气,瞥了眼张良垂眸静立的模样,终于一跺脚:“罢了罢了!你们在外头候着,我去回话!”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入内。此时正是荀夫子惯常小憩的时辰,窗下竹榻微凉,案头摊着半卷未合的《孟子》。
颜路挑这个点,早有盘算——夫子醒着时,不是批注典籍,便是校勘章句;唯独此刻,笔搁砚干,心无挂碍,才肯听人落子清响。
若撞上他伏案疾书,怕不被拎着耳朵训斥半个时辰;更何况,身后还跟着个烫手的张良。
张良与韩非在庄中处境微妙,当着师公与诸生之面,谁也不提一字;可背过身去,私语如风,吹得廊柱都晃。
儒家最重清誉,上下皆以名节为骨。荀夫子亦不例外——他向来视张良、韩非、李斯三人如掌上明珠,如今明珠蒙尘,裂痕横生……
(https://www.lewenn.net/lw56691/5217751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