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9 章 眼花缭乱
刘满囤把刚到手的化肥票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这东西可比钱还要重要，有钱都买不到。
化肥下了地，秋粮还能增产。
花同样的力气，收益要多一大截。
他拉着侄子花大力气拉来的几袋粮食，无奈地去了供销社。
粮站不收，这粮食还是要拉回去。
但回去之前，要用手中的化肥票在隔壁供销社购买化肥。
供销社这边很是热闹，人也很多。
刘满囤跟着人流挤进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那几十斤挂账的化肥。
可一抬头，他看见供销社货架上的东西，脚步一下就慢了。
这供销社他来过很多次，乡镇集市上不好买的东西，大多能在供销社买到。
可像今天这样，长桌、货架上摆着这么多商品，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货架、长桌一张接一张摆开。
桌上、架上、木箱里，全是货。
布匹卷在木轴上，一卷卷摞着。
有蓝布，有灰布，有红布……还有几卷浅色花布。
颜色不算多鲜亮，可染得匀，煞是好看。
旁边摆着肥皂、火柴、针线包、搪瓷缸。
白色的搪瓷缸外头还印着字，看着就比家里那些缺边的粗碗体面。
再往旁边，是铁锅、煤油灯、煤油桶。
煤油灯擦得锃亮，玻璃罩子在太阳下反着光。
不少人看见那光光点点，眼睛都直了。
另一边则全是农具和五金。
镰刀、锄头、锤子、锯片、钉子等五金工具，一样样摆得整整齐齐。
锄头的木把打磨过，肉眼看不到一点毛刺。
镰刀口子亮得晃眼。
有几个做木工、铁匠的汉子，一蹲下去，就再也挪不开眼。
再往后，还有糖块、饼干、罐头、酱菜、粉条一类副食。
此外还有很多刘满囤见都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商品。
这些东西单看哪一样，都不算金贵。
可一起摆在农村粮站旁边，就让人看花了眼。
年纪大些的人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更不是滋味。
过去不是他们不想买东西。
而是手里没钱，当地也没有物资。
过去大多数人家给地主种地，一年到头交租、还债、买盐、买火柴，手里攒不下几个钱。
有些人家秋后一算账，粮食没剩多少，债倒是又添了一笔。
孩子想吃块糖，大人只能哄。
衣裳破了补，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短了也舍不得换。
镰刀钝了，磨一磨继续用。
锄头缺了口，找铁匠修一修。
实在修不了，也要拖到下一季。
新国家成立以后，地分到了农民手里。
农民手里有了粮，心里也就有了底。
卖一点余粮，家里也能见到现钱。
可前两年物资还是紧。
好布、好煤油灯、好商品，多在城里。
农村供销社、杂货铺里能买到的东西少，品种也不多，质量更是参差不齐。
有时候手里攥着钱，也未必买得到称心的东西。
可这次不一样。
省里为了兑现工业品换农产品的承诺，把一批紧俏工业品，专门调到了售粮区域。
让农民可以凭借售粮凭证优先购买。
这里的几百样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供销社里面的人越来越多，进去的人都舍不得立刻出来。
好在大多数人还在隔壁粮站排队售粮，没有一窝蜂地涌进来。
一个中年妇女挤到布匹前，伸手摸了摸一卷蓝布。
她摸得很轻，像怕把布摸坏了。
“这布染得真好，摸起来真舒服。”
旁边一个妇女接话道：“颜色也亮，给娃做件褂子，过年都能穿出去。”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妇女却说道：“别光看颜色，摸摸厚不厚，耐不耐洗。”
她捏着布头搓了搓，又放到眼前看了看织纹，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这个比集上那些土布强多了。”
周围不少妇女也上手摸了摸，有人小声道：“我家大娃的衣裳短了一截，袖子也遮不住手腕。
今年粮食收获不错，买些布，给他做件新衣服！”
说这话时，妇女嘴角带着笑。
可旁边几个人听着，心里也都发酸。
一件不带补丁的新衣裳，在过去也不是谁家孩子都能轻易盼到的。
老人们更多围在煤油灯和农具旁边。
一个老汉拿起煤油灯，看了半天。
“这个好，晚上缝补衣裳，干点小活，可以照明。
我以前看李财主家用，可亮了。”
旁边人点头：“的确是个好东西！”
也有人笑道：“你还缝补衣裳？”
老汉瞪了他一眼：“我不缝，我家老婆子不缝？
煤油灯亮一点，晚上纳鞋底也省眼。”
另一个人拿起镰刀，轻轻摸了摸刀口。
“这刀口锋利，割麦子省劲。
比我家那把缺了口的强多了，早些日子要是用上这把镰刀，割麦子可要轻松不少。”
有会手艺的蹲在五金工具那边，眼睛盯着锯片和钉子。
“这钉子比自己打的匀，这锤子也趁手。”
“这锯片看着就锋利，家里的老物件也该换换了！”
男人们看农具五金。
女人们看布匹针线。
老人看灯和锅。
孩子们却不管这些。
他们的眼睛，早就被糖、副食品、罐头……勾住了。
一个小男孩拉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头小声说道：“爹，你说卖了粮给我买糖。”
他爹低头瞪他：“糖有啥好吃的？吃了又不顶饿。”
小男孩嘴一瘪，眼睛还是盯着糖罐。
他爹嘴上凶，手却摸向怀里刚揣好的粮款。
“称二两。”
售货员笑着拿纸包糖。
那男人还不忘板着脸叮嘱儿子。
“别一下吃完，回去给你娘和妹妹也尝一尝。”
小男孩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旁边一个小姑娘看着迷人的水果罐头，也是叫嚷着要。
但她父亲看了看价格，死活没有做声，小姑娘看着罐头舍不得挪眼，嘴角好似有口水流出。
她娘摸了摸她的头说道：“罐头贵，吃了就没了。
等赶集的时候，娘给你买两个鲜果子。
今天先给你扯布做身新衣裳。”
小姑娘有些失望，可一听新衣裳，又悄悄笑了。
供销社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杂。
“我家娃衣裳短了，先扯几尺布。”
“煤油也得买，晚上黑灯瞎火的，有个照明的也好。”
“这锄头好，木把顺手。”
“糖多少钱？给娃称二两行不行？”
“你还买糖？”
“娃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甜的，买二两咋了？”
供销社的售货员一边忙，一边给大家介绍。
“这批肥皂，是新定日化厂生产的，洗手、洗澡可好了，你们闻闻，香着呢。”
“这钉子、铁丝，是县里小五金厂赶出来的。”
“这罐头，是隔壁县南河联合社副食品厂做的。”
“这几样竹篮、草帽，是我们县最边上的东湾合作社送来的。”
“别看东西小，都是省里、县里为了夏粮收购专门调拨的。”
有人听见“合作社”，立刻来了兴趣。
“合作社还能做这些东西？”
售货员回应道：“咋不能？农闲时候有些小合作社组织人手做副业，供销社统一收，统一卖。
这些需求大，卖得好，合作社也能多一笔收入。”
有几个在农业合作社的社员听着，眼神都动了动。
马玉兰这时也从粮站那边走了回来。
她看见供销社里面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些拥挤，便让人将一些东西移到外面去摆着，分散一下人流。
“大家慢慢看，不要挤。
这些东西都是给你们准备的，在县城里也紧俏。
谁卖了粮，谁有凭证，凭凭证优先购买。
大家可不要插队什么的，我们可都是有登记的！”
这几句话说完，原本还有些往前挤的人都安分了不少。
马玉兰看着众人，又说道：“过去是农村有粮，城里有货。
这次不一样，大家把余粮卖给国家，省里也把工业品调到农村。
这是用粮食换工业品，是大家用自己的劳动成果换来的。
工人造出来的东西送到农村，农民卖出去的粮食送进国家粮仓。
这是互相支援，也是互相成全，谁也不是白拿谁的。
咱们工人、农民都是一样的，谁也别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这话让不少人听得心里舒坦。
刘满囤站在人群里，也觉得胸口热了一下。
他刚才还因为多卖粮的事红了脸。
这会看着供销社里的东西，心里那点尴尬很快散了。
手里有了钱，供销社里又有这么多新奇的商品。
哪怕他常年节俭，此刻也有些忍不住。
在供销社里面逛了逛，他先看了看布。
想起家里的衣裳补了又补，孩子的衣裳也短了。
他咬了咬牙。
“扯8尺布，要这个蓝色的、红色的……。”
售货员量布的时候，旁边一个同村的邻居惊讶道：“满囤，你家日子不过了？买这么多布。”
刘满囤瞪他一眼：“啥叫日子不过了？
这么好的布，平时想买也买不着。
今年粮食丰收，也卖了不少钱。
不趁现在买，到时候好东西没了，人家都有，拿啥给家里交代？”
说完，他又指了指煤油灯。
“那灯也给我拿一盏，还有煤油。”
邻居眼睛更直了。
“还买灯？”
刘满囤理直气壮。
“晚上有灯，孩子读书，女人缝衣裳，我还要学习，都能用。”
他又看见钉子和铁丝。
“钉子称一斤，铁丝也来点，回家修修房子！”
邻居彻底笑了：“你这是要把供销社搬回家啊。”
刘满囤自己也笑道：“搬不动，能买多少算多少。”
他买完这些，正要走，忽然看见旁边有孩子眼巴巴看着糖罐。
想起自己家的孩子，又说道：“糖给我称三两。”
刘满囤买了一堆东西，很快引得旁边人也心动起来。
“我家也扯几尺布。”
“煤油灯给我留一盏。”
“我不要灯，我买镰刀。”
“肥皂也来一块，这玩意只听说过，我也试试。”
“给娃称一两糖，不，二两吧。”
售货员忙得手都停不下来。
记账的同志也忙着核实凭证。
有人拿到东西，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一边心里算账，一边心疼钱。
可心疼归心疼，东西拿到手里，又舍不得放回去。
这种感觉，让很多农民觉得新奇。
今年丰收，卖完粮之后，农户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的粮款可以换回这么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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