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4 章 叹气
黄庆祥的语气并不算严厉。
不过李默能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其中的敲打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李默心中有些不解，这是怎么了？
他也看了看手中的材料，不过是一些抱怨城市供销社、百货商店物资供应减少的论调。
这种材料，李默最近看了很多，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问题。
黄庆祥却不是这样想的，他最近在仁丘石油基地频繁接触部委和上面一些首长，他觉得自己对全局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李默能抓生产，能搞发展。
但政治影响、群众情绪和省人大会议这些事情，还是需要他这个汉北省第一书记来把关。
说完以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待着李默的解释。
李默翻完手中的材料，直接放回了黄庆祥的办公桌上，面色平静的说道：“城市工业品供应确实紧张了一些。”
李默倒也没有反驳，直接承认了下来。
黄庆祥眉头微微一动。
原本以为李默会解释一下，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
李默看着黄庆祥道：“黄书记，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黄庆祥有些不满：“城市群众已经有意见了，怎么还是最好的办法？”
李默坐直身体，语气十分平静地说：“因为城市只是商品供应减少，并不是没有供应。
基本生活物资还是能够稳定保障供应的。
居民晚一个月买到搪瓷盆，晚一段时间换新衣服……影响不会太大。”
李默加重了语气，声音也大了不少：“我们工业品调拨到农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粮食！
现在不过是这个月供应紧张，就有人只盯着眼前少了几件商品，看不到背后的粮食问题。
这种说法只算眼前的小账，没有算全省粮食供应的大账。
这样的人目光短浅，思想落后，没有大局观……
要是没有这些工业品调拨去农村，未来城市紧张的可不止是工业品，还有粮食。
完全断粮倒是不至于，可要是吃些高价粮，还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乱子。
孰轻孰重，我想黄书记是知道的！”
黄庆祥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神情也沉了下来：“可城市群众的意见也不能不管。”
“当然要管。”
李默没有退让。
“夏粮统购已经完成，农村这一轮集中兑换工业品也差不多了。
从下个月开始，调往农村的商品数量会逐步减少。
布匹、搪瓷、副食和其他日用品，会重新增加城市供应。
这种紧张只是暂时的。”
黄庆祥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既然这样，就尽快恢复。
月底就是省人大会议，不能让这些意见继续发酵。”
李默点头说道：“这件事好解决，不过到了秋收，这种情况还会再出现一次。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每年都会如此。”
黄庆祥刚刚缓和下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秋收还要继续？每年都要如此？”
李默的回答十分肯定：“当然，这次夏粮统购已经证明，工业品换农产品的办法有效。
秋粮产量更高，统购任务也更重。
光有化肥是不够的，农村的群众也有消费需求。
要是没有足够的工业品，群众出售余粮的积极性就会受到影响。
已经验证成功的办法，没有理由因为城市短期供应紧张就停下来。”
黄庆祥靠在椅背上，语气也沉了一些：“那城市里的商品供应怎么办？”
李默看着他，直接说道：“汉北省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把商品调往了农村。
而是全省生产出来的工业品太少。
城市有需求，农村也有需求。
省里无论怎么分配，都会有人觉得不够。
今天多给城市一点，粮食统购就会受影响。
明天多给农村一点，城市商品就会紧张。
只在分配上打转，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李默伸手指了指窗户外面：“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工业厅和各地工厂扩大生产。
把布匹、日用品、化肥、搪瓷用品和其他生活物资的产量提上去。
只有总量增加了，城市和农村才能同时得到满足。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黄庆祥原本想借城市商品紧张和省人大会议，对李默进行一下敲打。
可李默不仅没有否认城市的问题，也没有过多的辩解。
还对那些人大肆批评了一番。
更是直接把问题的根源，落到了工业产量不足上。
黄庆祥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总不能为了让城市商店里的商品多一些，就少收几亿斤粮食，甚至粮食统购闹出乱子来。
更不能明知道工业品换农产品有效，还因为一些代表的抱怨就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黄庆祥才缓缓说道：“扩大生产当然是应该的，可群众情绪也要注意。
省人大会议召开以前，关于城市供应的问题，至少要给出一个说法。”
李默说道：“我会让商业部门公布下个月的商品供应计划。
哪些商品增加供应，什么时候恢复，大致能够增加多少，全部向群众说清楚。
只要群众理解短缺是暂时的，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买到，意见自然会少一些。”
黄庆祥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刚才还占据主动的气势，也不知不觉弱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另一份报告上。
那份报告比粮食统购简报还要厚。
黄庆祥伸手拿了起来。
只见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关于建立小型柴油发动机及配套设备协同生产体系的报告》。
黄庆祥愣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
李默看着那份报告：“今年的夏粮统购已经完成，但以后的统购能不能顺利进行，甚至工业上能不能有大的发展，小型柴油发动机就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在这点上面，我们不少群众已经有了深刻认识。”
黄庆祥皱着眉头，翻开第一页。
刚看了没多久，他脸上的神情就变了。
“14782台？”
他猛地抬起头：“省内已经有这么多柴油发动机购买意向？”
李默平静地说道：“这是我省机械研究所、工业厅最新的调查统计。
这段时间在农村，机械研究所的同志基本上走遍了每个县的乡镇，向群众展示了柴油发动机的好处。
仅农村现在统计出来的就有近6000台，这还不是需求的上限，只是已经明确表达出来的一部分。
我们城镇的工矿企业，对柴油发动机的需求更大，不少工矿企业只是听说省里能准备生产柴油发动机，申请报告就打到了各级部门。
短短几天就有近9000台的需求，估计还有更多的申请还没有统计。”
黄庆祥惊讶地继续往后翻。
农村另外还需要上万套抽水、脱粒、磨粉和发电配套设备。
城市、工矿、水利和运输系统的需求还没有完全统计。
柴油发动机共有215个零件。
汉北省能够生产198个。
剩下17个关键零部件，无法稳定批量生产。
再往后，则是李默提出的统一标准、零部件专业化分工、兄弟工厂协同生产，以及专门改造生产线的规划。
黄庆祥翻阅报告的速度慢了下来。
等看到报告里提到，长期需求不能按照五千台、五万台计算，而要按照十万台、二十万台，甚至更大规模进行规划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你准备让中央协调部委和兄弟省的工厂，专门为汉北省生产这17种零件？”
李默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为了我们汉北省。
汉北省一个地方，第一批就有14782台明确需求。
全国有多少农村？
还有水利、矿山、运输和城市工厂。
真正的需求难以想象，几十万台都满足不了。
这份报告要解决的，也不是汉北省缺17种零件的问题。”
李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显得十分坚定。
“而是全国现有的工业能力，能不能通过统一标准和专业分工组织起来。
一个工厂一年造不出十万台柴油发动机。
可全国几十家工厂协同生产，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如果这一套办法能够跑通，以后生产拖拉机、排灌机械、农用运输车和其他机械设备，也可以按照相同的方式生产。”
这份报告，仅靠李默一个人是难以推动的。
李默去报告，只能说是李默个人的想法，到时候上面首长一个电话打到黄庆祥这边来询问。
黄庆祥一问三不知，上面首长只会认为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规划，部委的同志那就更不用说了。
想实施，那就难咯。
可要是以汉北省的名义去汇报，那就不一样了。
不管怎么说上面都会重视，再找一些首长仔细分析汇报，事情办成的机会很大。
所以这件事，黄庆祥这个汉北省第一书记是绕不过的。
李默来的时候是很有把握的，但刚刚黄庆祥这个做派，让李默一时间有些怀疑了。
黄庆祥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报告里的需求数字和协作方案，心里原本那点飘飘然，已经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最近他在仁丘石油基地和部委、上面的同志接触很多。
让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全国的大局。
可李默摆在他面前的这份报告，考虑的都不仅仅是汉北省，想到的是全国的局面。
想到的是全国机械工业如何组织生产的问题。
黄庆祥心中叹了一口气，合上报告，看着李默。
“你准备把这份报告交上去？”
李默点点头：“是的！
粮食统购涉及粮食、财政和农业部门。
柴油发动机协同生产，涉及机械、计划、钢铁和交通等多个部门。
只在省内讨论，解决不了问题。
这是关系我们省工农业的大事情，也关系全国工农业的发展，希望黄书记给予支持！”
黄庆祥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准备亲自去汇报？”
“这两份报告都是从实际工作中得出来的结果。
黄书记要是愿意一起去汇报，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黄庆祥沉默了片刻，一口气叹了出来：“还是你去吧，这件事情上，我是赞成的！
省委的其他同志，我去做工作，等下召开省委常委会议，讨论通过后由你代表汉北省委、省政府去京城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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