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说谎

郭光脸色一变，还没开口，谷彦君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个节骨眼上更要尽快把林燃处理掉，省得他落到调查组手里咬出更多东西。但你想过没有？林燃要是现在就死在这条走廊里，外面的人会怎么解读？省纪委昨天刚立案，今天当事人就在监狱里‘意外死亡’了。你以为调查组是傻子？你以为省纪委是傻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何猛身上。
何猛还蹲在那里，辐条的尖端还抵在林燃后背上，但他的手已经不动了——不是被人按住的那种不动，是一个战士在听到新的战术情报之后，本能地停下来重新评估局势的那种不动。
“何猛。”
谷彦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很平，“你在特勤待过，有些事你应该比郭光更清楚。把人弄死不等于把事解决。查得出来就捅一截，查不出来就换一截。但现在是查得出来的情况——走廊里这么多人，调查组就在门外，你今天动手，不出三个小时，省纪委的传唤通知就会发到郑威手里。不出六个小时，你的名字也会出现在协查通报上。你好好考虑！”
何猛的手腕动了一下。
不是刺下去的动作，是松开的动作——他的手指从辐条的握柄上极其细微地松了半寸。
就那么半寸，辐条尖端从林燃后背上移开了一点点，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没有破皮。
郭光看到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向谷彦君，嘴唇翕动，刚要开口，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推门的力道比刚才谷彦君推门的时候大了好几倍，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皮震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两名管教循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收住了手里的动作。
按住林燃右臂的那个管教把手松开了半寸，另一个握对讲机的管教把对讲机放了下来。
何猛抬起头，手里的辐条也收了回来，整个人从蹲姿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把辐条重新藏进袖口里。
郭光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紧张。
苏念晚抬起眼，透过被泪水和冷汗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穿深蓝色监狱长制服的身影从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
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响，每一下都像是钉钉子。
郑威。
他身后跟着两个政治处的干事，一人手里夹着文件夹，另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包。两个人都是小跑着跟上来的，额头上有汗，显然是被郑威一路催过来的。
郑威在走廊中间停下来，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他先看了看被压在地上的林燃，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何猛，然后是郭光，然后是谷彦君，最后是缩在防火门旁边的苏念晚。
他不说话，整个走廊也没人敢说话，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头顶上响得格外刺耳。
大概过了十秒钟，他开口了。
“怎么回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冷意。
郭光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
“郑狱长，刚才三监区312犯人林燃与医务室工作人员苏念晚借巡诊名义私下接触，行为可疑。我带人上前盘问时，犯人林燃突然暴力袭击管教，企图抢夺警械。”
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块渗着组织液的纱布，然后又指了指走廊地上散落的警棍和电警棍，
“此人在服刑期间多次参与狱内暴力事件，积习难改，且与多名前监狱管理人员有利益勾连。属下认为，此人不仅严重违反监规，而且有预谋袭警、策划越狱的重大嫌疑。建议立即严加处置，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连珠炮似的射出去，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就背好了的台词。
这套说辞里每个罪名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袭警、越狱、暴力抗法，全是狱内犯罪的顶层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加刑，几条叠在一起把林燃直接扔进禁闭室关到刑期届满都没问题。
谷彦君听了这话，眉头皱了一下。他刚要张嘴，郑威一抬手制止了他。
“谷科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程序、证据、调查组。”
郑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份例行公事的文件，“但你看看这个现场，你看看这些人——两个管教受了伤，一个管教额头缝了六针，何猛嘴角到现在还肿着。你说这是巧合？你说这是正常管教执法过程中发生的意外？”
谷彦君没被这套话术带偏：
“现场是现场，定性是定性。刚才郭光自己说的，他是‘上前盘问’。既然是盘问，为什么会有何猛在场？何猛是三监区犯人，不是管教，他凭什么参与盘问？还有，何猛手里刚才握着一根磨尖的自行车辐条，这是凶器。一个犯人拿着凶器蹲在另一个被压在地上的犯人身边，你让外面的调查组怎么理解？”
郑威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那种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对意见之后，胸有成竹的微动。
“辐条的事，我没看见。”他说，“我现在看到的是，走廊里有血迹，有被打落的警械，有受伤的管教。犯人林燃跪在地上，管教何猛在协助维持秩序。”他转向那两个面色发白的管教，“你们俩，刚才看到什么？”
两个管教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递辐条给何猛的那个——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发干，声音有些发抖：“报告郑狱长……犯人林燃，刚才趁放风期间私自离开监舍，与医务室工作人员私下接触，行迹可疑。我们上前盘问时，他突然动手，袭击了郭管教，还打伤了何猛……我们几个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按住。”
他在说谎，他的声音在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衬衫领子湿了一圈。但他还是把这段说辞背完了。每个字都跟郭光刚才那套说辞严丝合缝，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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