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大势已去
郑威点了下头，转向谷彦君，语气平淡：“谷科长，你也听到了。两名管教和一名犯人的证词一致。你是搞狱侦的，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证齐了。至于物证……”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警棍，又看了一眼何猛，“你刚才提到的自行车辐条，我没在现场看到。如果你坚持有这个东西存在，回头可以调走廊监控。不过这段走廊是监控死角，你应该也清楚。”
他把“监控死角”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顺便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细节。但谷彦君听得出来，这不是顺便提的——这是郑威在告诉他，今天这个局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苏念晚是饵，走廊是陷阱，监控死角是舞台。现在戏演完了，人证齐了，林燃的罪名叫什么，由他们说了算。
谷彦君沉默了片刻。
然后郑威走到林燃面前，低头看着他。
林燃还趴在地上，脸贴着水磨石地面，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号服已经被浸透了半截。他的呼吸很重，每次呼气都能看见地面上那一小片灰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但他抬起了眼睛，透过被汗水和血水糊住的视线，跟郑威对视。
那双眼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刚才跟何猛对打时那种搏命的狠劲——是某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湖面上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
“从今天起，犯人林燃，单独关押。地下一层禁闭室。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提审、不得接触。”
郑威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往水磨石地砖上钉钉子，沉稳、用力。
“此人入狱以来屡次参与暴力事件，勾结内外，预谋越狱，社会危害性极大。必须单独关押，以防止其继续串联，破坏狱内秩序。”
他微微抬起头，转向旁边政治处的干事，“禁闭期间，一切对外联系渠道切断，包括亲情电话、信件、会见。医务室换药由指定医生负责，且每次换药必须有至少一名管教在场全程监督。禁闭室钥匙由狱政科科长和值班副监狱长双人保管，任何人单独进入禁闭室，一律按违纪处理。”
谷彦君愣住了：“郑威，你——”
“我在依法依规办事。”
郑威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丝毫起伏，“犯人林燃的罪名是预谋袭警、策划越狱。在场两名管教和一名犯人的证词一致，现场有血迹、有被打落的警械、有管教受伤。
证据链完整。按监狱管理条例，这种高危险级犯人单独关押禁闭是标准程序。谷科长，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把“证据链完整”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给不在场的某些人听——说给外面的调查组，说给省纪委，说给任何可能会过问这件事的人。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惊弓之鸟的郑威了。
之前他被调查组一吓就缩手缩脚，被老陈拦了一次就放人，被谷彦君顶了几句就退让。现在他不退了。因为他没有退路了。
姚永军今天早上在电话里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公示期结束之前，林燃必须死。不管什么办法，不管谁挡在前面。如果林燃不死，那死的就换作是他了。
所以他今天不管不顾了。
谷彦君还想说什么，郑威却笑了一下：“还有，外面不是有调查组吗？我不是针对他。我只是按规定办事。你也知道，他做过的事：笑面佛、刘子明、沈济舟……，哪个不是大事？这种犯人，早该单独关押了。谷科长，你今天一直在为他说话。你是在质疑监狱管理层的执法权，还是说——你跟他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这话问得很淡，像是顺口一提，但谷彦君听得出来，这不是顺口一提。这是郑威在告诉他，你刚才的那些话，那些质疑，我都记着。你是真想救林燃，还是真的担心外部调查，我会查出来的。在查出结果之前，你自己掂量着办。
谷彦君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在监狱系统里浸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沉稳与不露声色。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像是在搓什么东西。
苏念晚看着这一切，看着何猛收起磨尖的辐条，看着郑威轻描淡写地定性，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狱警被问话，看着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何猛——他没有表情，好像这一切跟他无关，他只是来完成一个任务，任务被中断了，他在等下一个指令。
谷彦君没有阻止，他的沉默不是默认，而是一种更深的算计。
郑威把帽子扣得越大，留下的漏洞就越多。“预谋越狱”——这种罪名需要物证，需要人证，需要完整的证据链。
郑威现在手上只有两个狱警的口供和一个何猛的伪证。
一旦外面真的进来调查组，这些口供能不能扛得住交叉询问，是个很大的问号。
但他不准备现在跟郑威争。
争也没用。
郑威是正职监狱长，他谷彦君只是个狱侦科长，职级差着两级。
在监狱这种封闭系统里，正职要办的事，副职能拦住的本来就不多，何况他连副职都不是。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把今天发生的事记在脑子里，等调查组来的时候，他可以说，他可以如实说。
但现在不行。
他看着郑威的方向，看着那两名政治处的干事把林燃从地上架起来。
林燃的左腿还处于半麻痹状态，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经过谷彦君身边时，林燃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
不等谷彦君抬头，林燃便被拖走了。
而郑威走在最后。经过谷彦君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今天的事，我都记着。你是想救他，还是真担心外部调查，我会查出来的。”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地下一层的楼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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