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 挡不住

地下一层禁闭室在监狱行政区与监区之间那条地下通道的尽头，从地面往下走两层楼梯，拐三个弯，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再穿过一条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排应急灯的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挨着一间的禁闭室，铁门上没有窗户，只在离地面三十公分的位置有一个推拉式的送饭口，大小刚好够塞一个饭盒进去。
这里没有监控。
这里隔音极好。
两层砖墙中间填充了隔音棉，铁门关上之后，里面的人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里是安江监狱最不透明的地方，历来是“处理麻烦”的地方。
两名政治处的干事把林燃拖进最靠里那间禁闭室，在把他扔在地上的时候，其中一人又在他后腰上补了一脚。
然后铁门轰然关闭，门栓落下，锁芯弹入锁槽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地上的水泥地面冰凉刺骨，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排泄物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得像是能把人溺死在空气里。
林燃趴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上臂流到手肘，然后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他的左腿从后腰到脚趾还在发麻，郭光那记电警棍戳在脊柱神经根上，麻痹效果至少还要持续一两个小时。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撑住地面，一寸一寸地挪到墙角，把后背靠在那面冰凉的砖墙上。
墙面上有旧伤——大概是之前的“住客”用手指甲或者什么硬物刻出来的划痕，有的是数字，有的是横线，有的是不成形的划痕。
他摸到一道特别深的，手指顺着那道凹痕往下滑，触到了一小块剥落的墙皮和墙皮底下粗糙的红砖。
然后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回溯今天早上发生的所有事。
苏念晚带来的消息——秦墨昨晚在海关档案室拿到银行付汇回执的底片，今天一早就和省纪委副书记赵振华对接，材料已经递进去了。
郑威的倒计时——把苏念晚调去后勤仓库，把老陈调离三监区，让何猛在走廊里动手。谷彦君的介入——谷彦君本来可以完全不出面的，但他来了，不仅来了，还在这个场景下顶住了郑威和郭光的压力。
虽然最终没有拦住，但他至少把时间拖住了，至少在何猛即将动手的那一瞬间推开了那扇门。
郑威最后一刻跳出来，用“预谋袭警、策划越狱”的罪名把他扔进地下一层禁闭室。
这个罪名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郑威不打算让他活着走出这间禁闭室。
越狱是狱内最重的罪名之一，在“制止越狱”的过程中，犯人被击毙是完全合法的。郑威不需要再让郭光用电警棍戳他，他只需再派何猛来暗杀，再在某个时间点宣布林燃“企图越狱、暴力对抗管教、被当场制服”，然后把一具尸体从禁闭室里抬出去。
在那之前，他会被关在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没有探视，没有信件，没有亲情电话，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现在还能动的手指，还剩九根。左臂虽然抬不起来，但右臂还能动。
左腿还在发麻，但麻痹正在消退，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就能站起来了。
还有脑子。脑子还能转。
他把右手伸进囚服内袋的暗缝里，那半截手术刀片是他此时唯一的依靠。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禁闭室，能不能再见到秦墨，能不能再见到苏念晚。
…………
谷彦君在自己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两个钟头。
窗户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操场上那几盏探照灯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放风场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张铺在地上的蛛网。
桌上的茶缸子早就没热气了，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有几个滚到了桌面上的文件旁边，他也懒得弹。
面前摊着的那份文件，抬头印着“安江监狱禁闭审批表”，底下是郑威今天下午亲笔签发的禁闭令——犯人林燃，预谋袭警、策划越狱，单独关押地下一层禁闭室，任何人未经监狱长本人签字不得探视、不得提审、不得接触。表格最下面那一栏空着，等着他签字。
狱侦科科长审核意见。
他把这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郑威这手棋下得不怎么高明，但够狠。
禁闭令这种事本来走的是狱政科的流程，犯人在监区里违了规，狱政科调查取证，然后报分管副监狱长签批，一条线走到底，压根不关狱侦科什么事。
郑威偏偏把这份东西转到他桌上来，还特意让政治处的干事带了口信——“谷科长是搞狱侦的，对林燃这种高危险级犯人的风险评估最有发言权，让他审一下。”
话说得漂亮。
实际上是在看他态度。
签“同意”，就等于他谷彦君认可了郑威对林燃的所有定性——袭警、越狱、高危险级。以后林燃在禁闭室里出了任何事，他都是共犯，至少在程序上是。签“不同意”，那就等于当着全监狱管理层的面跟郑威撕破脸，把这两个月来他跟林燃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默契全部摊到明面上。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的审批表上轻轻叩了两下。
郑威为什么要把林燃关禁闭，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312监舍现在是一块铁板，刀疤辉那几个人被打散了骨头也不肯散架。
郑威在312门口碰了两次钉子——何猛第一次夜袭被老陈拦了，第二次带了两个管教合围才把人按在地上——他知道只要林燃还待在312，他身边那几个人就还会替他挡刀子。所以必须把林燃从312里剥出来，单独关押，切断所有对外联系，然后随便找个夜班的机会，让何猛去禁闭室把事办了。
禁闭室那地方，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铁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他谷彦君要是签了这个字，就等于亲手把林燃送进那个棺材里。
可他要是不签呢？
郑威背后是姚永军。那个男人今天早上在省委大院里看着秦卫国父女把证据递进省纪委，回头就能给郑威下死命令。
他谷彦君一个正科级狱侦科长，在安江监狱这潭死水里泡了二十多年，没背景、没靠山、没向上爬的野心，唯一有的就是这身警服和这间堆满旧案卷的办公室。
他能挡得住姚永军？
挡得住一个即将上任的省政法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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