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撑到那一天
挡不住。
他连郑威都挡不住。
今天在走廊里他能拦住何猛，不是因为他比郑威硬，而是因为调查组的风声确实有了，郑威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事做得太绝。
但调查组不会一直待着，郑威也不会每次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林燃只要还在安江监狱待一天，刀子就还悬在他头顶上。
他谷彦君能替他挡一次、两次，还能替他挡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安江监狱的围墙，墙头上拉着好几道生了锈的铁丝网，更远处是江面上几盏忽明忽暗的航标灯。
他在这栋楼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进来又出去，见过太多刀子和血，见过太多“意外死亡”的验尸报告上写着“心源性猝死”。
他从来都是站在程序这边的。
程序让他调查就调查，程序让他移交就移交，程序让他签字就签字。程序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牢笼。
但这次程序不站在任何人这边。
程序被郑威拿在手里当枪使，被姚永军踩在脚底下当垫脚石。他这个搞狱侦的，这辈子都在跟证据和口供打交道，到头来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他想起陈文。那个年轻管教，刚分来三监区的时候连跟犯人大声说话都不敢，后来被老许拿捏住了，一步一步逼到绝路上。
谷彦君当时完全可以暗中拉他一把——这个从第一天报到就师兄师兄叫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师弟，他也有理由介入，但他没有。
他按程序办事，按规矩走流程，结果陈文吊死在那棵老槐树上。
林燃那天在停尸房外面跟他说的话，他记到现在。每一个字都记得。“你按程序办事，程序还你一个死人。”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支笔。
林燃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在阅览室外面的走廊里，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次是为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跟刘子明的事有关。
林燃靠在墙上，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你不用帮我。”林燃说，“你只要在关键的时候，帮你自己。”
当时他没听懂。一个在监狱里蹲了快两年的犯人，跟一个正科级狱侦科长说这种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故弄玄虚。
但现在他懂了。帮你自己，就是帮那个不被程序绑架的自己，帮那个在陈文死后一整夜睡不着觉的自己，帮那个明明知道郑威在犯罪却还在犹豫要不要签字的自己。
笔尖落在纸上。他签了“同意”。
然后他把笔搁在桌上，拿起审批表，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种嗡嗡响的惨白色，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青光。他走到狱政科值班室，把审批表放在值班员的桌上。
值班员是个刚从警校分来的年轻小伙子，接过表看了一眼，大概是被谷彦君脸上的表情吓住了，没敢多问，低头开始登记编号、加盖骑缝章、录入电脑系统。
谷彦君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那个小伙子把林燃的名字输进系统里，屏幕上弹出来一行红色的警示框——“高危级犯人，单独关押，禁闭期间一切对外联系切断”。
程序走完了。
他转过身，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那条走廊通往档案室。档案室的值班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周，耳朵不太好使，每天晚上九点准时趴在桌上打盹。
谷彦君从档案室门口经过时，老周正打着鼾，桌上摊着半份没吃完的盒饭，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谷彦君没有叫醒他。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档案室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后面，推开侧门，进了楼梯间。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底层，推开另一扇防火门，面前是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
地下一层。禁闭室。
走廊里的灯比楼上更暗，墙壁上的防潮层起了皮，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气息。两侧的禁闭室铁门一扇挨着一扇，每扇门上都只有一个小窗，有些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些则是全黑的。
他在最里面那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上的小窗开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把脸凑近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林燃盘腿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意识最底层的平静。
谷彦君屈起食指，在小窗的铁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燃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谷彦君，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预料之中的确认。
“谷科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这么晚了来禁闭室查房？”
谷彦君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两端——没有人。值班管教这个点都在一楼值班室里烤火，地下一层除了每周一次的例行巡查之外没人会下来。
林燃看着看着谷彦君的眼睛。
谷彦君沉默了片刻。
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声控灯忽闪了一下，把他半张脸映得惨白，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外面传了消息进来。”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墙壁里水管的水流声盖住，“省纪委那边，赵振华已经把材料递上常委会了。
初步审查意见今天下午出来了——姚永军的任命公示虽然还没被暂缓，但省纪委正式立案，需要监狱内部配合取证。”
他把“配合取证”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林燃听懂了。
省纪委立案不等于姚永军倒了——公示期还剩几天，姚永军还是姚永军，他的人还是他的人，郑威还是监狱长，何猛还是杀手。
但立案意味着外面的天平开始倾斜了，只要能撑到调查组再次进驻安江监狱，郑威手里的权力就得打折扣。
问题是，他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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