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富贵病
村里人说是“累出来的富贵病”，何猛听了只是沉默。
他知道不是。
他妈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哪来的富贵病。
是穷出来的。是舍不得花钱做体检拖出来的。
是他不在家的时候他妈一个人扛水泥搬化肥把肾累坏的。
他没做过亏心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那个攥着他手说“别做亏心事”的女人能活着。
但现在，他拿来的钱是脏的，他杀的人是冤的。如果他妈知道了，大概会拔掉透析管，说这钱她不花。
就在这时，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何猛抬起头，透过铁栏杆看见一张脸——右额头上贴着纱布，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在走廊灯下显得格外油腻。
郭光。
何猛从铺位上站起来，走到小窗前。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管教不知道去哪了，只有两排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郭光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进来，递了一根烟。
不是监狱小卖部那种五毛钱一根的散烟，是外面超市里卖的硬盒红塔山，烟嘴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抽一根。老板说你辛苦了，让我带句话——他很满意。下午的事虽然没办完，但你把林燃从312逼出来了，剩下的就好办多了。禁闭室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过去。”
他把“随时可以过去”这几个字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晚上食堂吃什么。
何猛接过那根烟，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烟嘴上的过滤棉有一种干燥的涩感，跟他嘴里那股还没散尽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很不舒服。
郭光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不是关心工具好不好用，是盘算着怎么让工具更听话。
“对了，老板那边让我提醒你，下一批汇款需要等事情彻底办妥。医院那边透析不能停，你心里有数。你妹妹下学期的学费也快了，到时候一起打。”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何猛站在原地，手指夹着那根烟，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两分钟。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铁门小窗透进来的一线微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忽然把手指慢慢收紧——烟丝从烟纸的缝隙里被挤出来，金黄色的烟丝碎屑从他指缝间洒落，掉在水磨石地面上，散了一地。
他把捏碎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然后坐回铺位，靠着墙，重新闭上眼睛。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是管教巡夜的动静。
脚步在313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值班管教透过小窗确认了一下人数，然后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
凌晨一点。
禁闭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林燃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壁，那把手术刀片就藏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铁门推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应急灯从门框里灌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宽厚的黑色剪影。
那剪影的肩宽、站姿、重心压低的弧度，他太熟了——是下午在走廊里骑在他身上、手里握着自行车辐条的那个男人。
何猛反手把铁门带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沉闷、厚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锁死了。
林燃没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何猛。
何猛从囚服内袋里抽出一样东西——不是自行车辐条，换了一件新的。一根磨尖的改锥，握柄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锥尖在应急灯的余光里泛着冷冽的暗银色。
“你来了。”林燃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车间里跟工友聊天。
语气里甚至蕴藏着等待。
何猛没答话，往前迈了一步。
“你妈妈在哪个医院？省肿瘤还是省人民？”
何猛眼睛亮了一下，但也很快熄灭。
林燃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回答，“省肿瘤。肾内科三病区，17床。主治医生姓刘。姚永军以昌荣国际的对公账户给你妈的医疗费打了两笔钱，每笔两万，一共四万，备注写的是‘员工家属医疗补助’。”
何猛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那双干涸的、枯井般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被捅穿了秘密之后、既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的震颤。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汇款方是昌荣国际。”
林燃冷笑，“我还知道那是分期的——两笔两万，后续一分钱没打。你妈的透析账户余额还剩不到四千块，按她现在每天的治疗费用，够撑一周。一周之后如果不续费，透析就得停。停了之后，快的三四天，慢的十天，你妈就会因为电解质紊乱引发心力衰竭。”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精准地钉在何猛最脆弱的神经上。
“姚永军一共就打了四万。四万块钱，买我的命，顺便再搭一个武警特勤的命——这买卖划算得很。你今晚不管成没成功，你妈下一期的医疗费都不会到账。你死了，他省一笔；你活着但没完成任务，他扣下一笔来逼你再动手。不管哪种结果，你妈都等不到明年春天。”
“你他妈闭嘴！”
何猛攥改锥的右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被说中了所有他最怕的事。
他往前冲了一步，改锥从侧面直刺林燃的脖颈——不是杀招，是愤怒之下丧失章法的乱刺。
林燃早有准备。
他侧身一让，改锥擦着耳廓钉进墙壁的水泥缝里，锥尖在砖缝里卡了一下，何猛抽回手的时候，林燃的右膝已经从下路顶上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何猛右腿外侧的腓总神经上。
何猛闷哼一声，右腿瞬间失能，整个人单膝跪地。林燃没有追击，他退后半步，重新盘腿坐回地上。
何猛单膝跪在地上，改锥还攥在手里，但他没有再次扑上来。他的肩头在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疼的，是被林燃说中要害之后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你刚才说，我可以躲在门后，先把这把手术刀插进你的颈动脉。”林燃把手术刀翻开，寒光在微光下依稀可辨，“但我不会这么做。”
何猛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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