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尿毒症

秦墨挂断电话，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走到一半又停住了，站在走廊里，脑子里把谷彦君说的每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何猛。武警特勤。母亲尿毒症。医疗费做筹码。
林燃在禁闭室里等着被刺杀。而她在省纪委专案组这边跑了一整天，材料递上去了，赵振华答应尽力推，但程序就是程序，纪委立案、调查、取证、上会，每走一步都需要时间。姚永军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在纪委的程序走完之前，先把人证灭口。
她爸秦卫国说姚永军是“特殊战线”出来的人。特殊战线的人做事不留活口，这是规矩。
她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没有看镜面里的自己——她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后脑勺因为缺觉而一跳一跳地疼。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离天亮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她得在天亮之前，把何猛母亲的医疗费查清楚。
省肿瘤医院在城东，从省纪委开车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这个时间点住院部早就过了探视时间，但秦墨不在乎。
她把车停在医院东侧的临时停车场里，没走正门，从急诊通道侧面的医护专用入口进去了。
值班护士站的小护士正在电脑前贴化验单，抬头看见一个穿便装的年轻女人脚步急促地走过来，愣了一下。
“我是安江市局刑侦支队的。”
秦墨把警官证亮了一下，语气很平，“有个在押嫌疑人家属在你们医院做透析，需要核实一下缴费情况。病人姓什么不太确定，家属叫何猛，三十四岁，以前是当兵的。”
小护士看了看警官证，又看了看秦墨的脸，大概是觉得这个女人半夜一个人跑来核实医疗费有点不太正常，但还是打开系统开始查询。
电脑屏幕上的蓝光映在小护士的脸上，键盘敲击声响了将近两分钟。
“查到了。何秀兰，六十二岁，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在肾内科三病区，床位号是17床。主治医生是肾内科的刘主任。”
秦墨把笔记本摊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翻开新的一页，字写得很快。
“缴费记录能查吗？最近一周的。”
小护士敲了一阵键盘，屏幕上跳出来一排明细记录。她往前凑了凑，看清了那几行字，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然后停下来。
“最近一笔是七天前。对公账户汇入，汇款方是‘运通国际贸易公司’——金额两万。再往前一笔也是同一个汇款方，也是两万，时间是一周前。加起来四万。备注栏写的是‘员工家属医疗补助’。”
秦墨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什么“运通国际贸易公司”，她这段时间调查下很清楚，这公司股权复杂，其实就是“海州昌荣国际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子公司！
等于就是昌荣国际。
果然是姚永军。
这个老混蛋把同一个公司的对公账户拿来给刺客的母亲付医疗费，每一分钱都是从那张被林燃举报的骗汇报关单里洗出来的脏钱。
而那个躺在17床上的老太太，身上插着透析管，大概还以为这些钱是儿子在部队里攒下来的津贴。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嗓子眼底下。
“除了这两笔，后续的医疗费有没有预付？”
小护士又敲了一阵键盘。
“没有。系统显示这两笔是专项补助，不包含后续治疗费用。17床目前账户余额还剩大概三千多块，按她目前的透析频率和用药方案，大概还能撑一周左右。如果后续费用不续缴的话——”
“会怎么样？”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不太习惯跟警察讨论这么具体的问题。
“透析不能停。停了的话，短则一周，长则十天，病人就会出现严重电解质紊乱和心力衰竭。”
秦墨把笔记本合上，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把她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拨了谷彦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谷科长，是我。何猛母亲的情况查清了——省肿瘤医院肾内科三病区17床，何秀兰，六十二岁。最近两笔汇款都是昌荣国际的关联企业的对公账户打过来的，每笔两万，一共四万，备注写的是‘员工家属医疗补助’。后续费用没有预付，账户余额只够撑一周。”
她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这句话不是在陈述案情，而是在陈述她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用人家的老娘当人质，这他妈是姚永军干的事？下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会转告林燃。”
…………
同一时刻，三监区313监舍。
何猛坐在铺位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右手搭在膝盖上。监舍里熄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其他人早就睡熟了，上铺的矮壮犯人的鼾声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湿木头。
他没睡。
睡不着。
右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暗红色痕迹，是下午在走廊里攥那根自行车辐条时留下的——不是林燃的血，是他自己的。林燃用那记右拳砸在他下颌骨上的时候，他的后槽牙把口腔内壁磕破了，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攥辐条的手背上。
他把手翻过来，借着铁门小窗透进来的走廊灯光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茧子是这些年握枪、握刀、握各种器械磨出来的，食指根部的茧子最厚，那是扣扳机的地方。这双手从十八岁进特勤开始就替别人杀人，先是替国家杀，后来替自己杀，现在替姚永军杀。杀的什么人都有——毒贩、人贩子、敌特、叛徒，现在是杀一个被冤进监狱的警校生。
他突然想起妈妈。
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他妈送他去县城坐新兵专车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的不是“好好干”、“给家里争光”，说的是“别做亏心事”。
他妈没什么文化，一辈子在镇上卖菜，手上全是冻疮，指关节肿得穿不进顶针。
但她知道儿子去当的是什么兵——特勤。
村里人不清楚特勤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何家小子进了部队之后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不说话，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睛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后来他妈查出来尿毒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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