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因为都想活

“因为你也想活，你妈也想活。”林
燃说，“姚永军拿你妈的命当筹码逼你来杀我，但我不拿你妈的命当筹码。那不是你妈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害你妈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是穷，害你拿这根改锥对着我的是姚永军。你跟我在这里拼死拼活，不管谁倒下，他坐在办公室里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他随意坐着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
“何猛，你下午说我可惜。你觉得一个警校生能在你手里撑那么多招，值得你多看两眼。但真正可惜的是你自己——你当年的战友现在不少当领导了吧？你在监狱里给人当刀使，给人卖命。你妈在医院里透析等死，你妹妹交不起学费，你在禁闭室里拿根改锥捅一个跟你一样被姚永军坑进来的人——这他妈是谁在作孽？”
何猛攥改锥的那只手，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像是要把握柄捏碎。
改锥的锥尖在昏暗的灯光下剧烈地抖动，抖得几乎看不清锥尖的形状。然后他松开手，改锥当啷一声掉在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他跪在地上，垂着头，双肩在剧烈发抖，却咬着牙不让喉咙里的声音漏出来。
禁闭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四面水泥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和林燃指间手术刀片背面反射出的一线冷光。
…………
何猛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根磨尖的改锥滚到了墙角，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他没有去捡。
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十指张开，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被他指尖的汗水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他的肩头在剧烈抖动。
不是那种被人揍了一顿之后的疼得发抖，是某种更深的、从胸腔最底层往外翻涌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在岩层下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然后不可遏制地喷出来。
他在哭。
武警特勤出身的何猛，在部队待了十几年，打断过肋骨、撕裂过韧带、在训练场上被人用木棍砸到休克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此刻他跪在禁闭室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的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我妈……”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她不知道这些钱是脏的。她以为是我在部队里攒的津贴……她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儿子你别担心我，你好好干，别给国家丢脸……我他妈怎么跟她交代……”
林燃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何猛跪在地上，看着他攥紧拳头往水泥地面上砸，指骨砸破了皮，血从关节处渗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知道这种崩溃是什么感觉。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当刀子使，被自己的忠诚喂了狗，发现自己拼了命去做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前世他躺在病床上瘫痪的那十年，每一天都在经历这种崩溃。
“你不是第一个被他坑的。”林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实。
“两年前我在省警校毕业，全优，国保专业，已经拿到经侦大队的报到通知。然后他派了个人来找我，说是组织需要，让我去做卧底。控制下交付，五十克海洛因，东城宾馆307。我以为是在为国效力，结果当天晚上就在十字路口被抓了。审讯的时候我跟办案的人说我是卧底，他们查了一下，告诉我——档案显示我根本没去报到，姚永军这个人不存在。你至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何猛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眼眶红肿，嘴唇在发抖。
“我进来之前，部队的老领导跟我说，何猛，你是个好兵。到了地方上不管分到哪个单位，别给特勤丢脸。”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给特勤丢脸了。”
“那你现在就捡起来。你还有一件事能做。”
何猛抬起头。
林燃把膝盖上那块锈铁板放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何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何猛，你被姚永军用你母亲的病情胁迫，犯下这些罪行，在法律上属于从犯，而且是胁从犯。如果你主动检举、如实供述，检方在量刑的时候必须依法从轻。我可以帮你——你今晚交代的所有内容，我会如实记录，形成检举材料，以我的名义提交给狱政科和检察院。我本人是姚永军案的核心被害人，我的申诉正在省纪委走流程，你提供的证据可以被我的申诉程序直接采纳。只要你愿意做污点证人，你的刑期可以大幅缩减，甚至有可能被认定为胁从而免予刑事处罚。”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在何猛最在意的地方。
“你妈的医疗费，我来想办法。透析不能停，我知道。我可以让人对接省肿瘤医院的慈善医疗救助基金，先申请紧急补助把眼前的费用撑过去，然后我帮你妈转院到安江市人民医院，那里有肾内科的省级重点专科，费用报销比例比省肿瘤高百分之十五。你妹妹的学费我目前没办法马上解决，但只要我活下来，我有钱，第一笔就打到你家账上。”
何猛愣愣地看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你不用谢我。”林燃说，“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把姚永军怎么联系你的、通过谁联系的、许诺了什么条件、郑威是怎么配合的、谁开的门、谁递的凶器，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漏，全部说出来。”
何猛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往后一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根里。
“第一次联系我，是在省厅看押队的时候。那天下午郭光来见我，跟我说有个大老板看中我的身手，让我到安江监狱来办一件事。办好了，我妈的医疗费全包，我妹妹的学费也包了，还能帮我办二审改判，三年之内出狱。我当时没答应——我不认识他，凭什么信他？”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是那种崩溃的边缘状态，而是像在做一份完整的口供，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往外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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