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枪
码头帮的马仔们从值班室里搬出了各种临时武器——灭火器罐、拖把杆、铁皮垃圾桶盖。
这些东西不是精心准备的凶器,但混乱中一样能砸断骨头。牛哥肋骨还没好利索,被一个灭火器罐砸在背上,整个人往前扑倒,爬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沫子,但还硬撑着把老嘎护在身后。
铁头抄起一个铁皮垃圾桶盖当盾牌,挡住了一根抡过来的拖把杆,垃圾桶盖被砸凹了一大块,震得他虎口发麻。
郑威在确认码头帮出手后,自己便隐匿在混乱中。
刀疤辉在乱战中只能盯住了大眼仔。
他拎着生铁摇臂,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踩着水和碎玻璃,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大眼仔看着他走过来,没有退,但也没有主动迎上去。两个人在走廊正中间停下来,隔着不到两米,烟雾在他们之间翻滚。
“码头帮帮郑威,图什么?”
大眼仔没说话。
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咬牙。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刀疤辉耳朵里:
“我不是帮他。我是被逼的。他手里有码头的把柄——外面几条线的账目、铺面、联系人。我不照做,弟兄们十几年的基业,完了。”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但我不想跟你打。我只想做做样子,撑到他杀掉林燃,然后撤。”
刀疤辉的摇臂在空中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走廊西头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那种打架挨了一拳的闷哼,是疼到极点、变了调的那种嘶吼。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码头帮马仔捂着眼睛蹲在地上,手指缝里往外渗暗红色的血,旁边地上滚着一颗亮闪闪的东西——一粒钢珠。
小浙江站在防火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改装过的弹弓。
弹弓的皮筋被他拉得极紧,弹兜里卡着第二粒钢珠,在应急灯的红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身后,一群穿着灰蓝囚服的北佬帮成员从防火门里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顺手抄来的家伙——撬棍、铁管、从车床上拆下来的传动轴。
赵大金走在最后。他个子不高,精瘦,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疤在红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样子像是在逛菜市场。
他在小浙江身边站定,扫了一眼走廊里的局势,先看了看捂着肋骨的牛哥,又看了看护在老嘎前面的刀疤辉,最后把目光落在走廊另一头的大眼仔身上。
大眼仔的眼皮跳了一下。
“虎爷,这事跟你没关系。”
大眼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不足,“码头帮自己揽的事,后果自己担。”
赵大金没理他。
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小浙江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被烟雾和喷淋水盖住了,只有小浙江听得到。
小浙江点了下头,把弹弓收进裤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谁丢下的铁管,带着几个北佬帮的骨干往走廊西侧搜过去了——那是阅览室的方向。
赵大金这才转过身,正对着大眼仔,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搁在小腹前,那个站姿不像个犯人,更像是个在办公室里面谈员工的老板。
“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他说,“但林燃的事,不能动。动他,就是动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饭桌上推掉一杯酒。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是通告。
赵大金是审时度势的人,之前帮林燃还有些同袍情谊,现在就完全是看清楚了这里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你一个已经身陷囹圄的郑威,怎么可能放过。
大眼仔咬着牙,攥紧手指,橡胶警棍握柄在他掌心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嘎声。
他进退不得——正面跟北佬帮硬刚,他带的人不够,打不过。
退,郑威手里的把柄还在,那些账本随时可能被捅出去。
他在安江监狱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条连转身都困难的窄巷子里,两边都是墙。
就在这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沉重的、金属撞金属的声音——食堂后门外,垃圾站方向。
…………
郑威推开垃圾站侧门的时候,雨刚停。
防洪堤上的风很大,吹得他湿透的囚服紧贴在身上,裤管被堤坝上的碎石刮破了边。他光着一只脚——从杂物间窗户翻出来的时候,左脚的布鞋被窗框卡掉了,脚底板上划了一道口子,踩在碎石路面上一步一个血印。
但他没有停。
他沿着防洪堤往东走了大概两百米,堤坝下面就是安江,江水浑黄,汛期刚过,水位还没完全退下去,江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泡沫。堤坝尽头是一座废弃多年的水文观测站,铁皮屋顶锈得穿了洞,窗户上的玻璃早碎光了,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安江水文站——第三观测点”。
郑威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铁皮门,走进去,蹲在墙角的一堆废弃仪器旁边,用那根还沾着血的钢丝撬开了一个上锁的铁皮柜。柜子里是他在几个月前藏进去的东西——一个防水背包,包里有一套干净的便服、一双解放鞋、一叠现金、一把6*四式手枪和两个压满弹的弹匣。
这是他当监狱长时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
他脱下囚服,换上便服,把脚底板那道伤口用背包里的绷带草草缠了几圈,然后穿上解放鞋。他把手枪插进后腰,弹匣塞进裤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站在水文站破碎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江面,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往东边的公路走——往东是出城,是逃命,是活路。
他往西走,往监狱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很稳,脚底板那道伤口每走一步都往外渗血,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
监狱围墙外围是一条窄窄的排水渠,渠水浑浊,水面上漂着食堂倒出来的烂菜叶和泔水油花。
渠对面是一排矮矮的平房,是监狱内最外层的后勤用房——仓库、锅炉房、洗衣房,还有一间是苏念晚被调去管档案的后勤办公室。
郑威在渠边蹲下来,从后腰抽出那把手枪,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弹膛。
枪油的味道很淡,混合着手上的血腥味和江水的腥味。他把枪重新插回后腰,跳过排水渠,贴着后勤用房的墙根往前走,一直走到后勤办公室那扇半开的窗户前。
苏念晚正背对着窗户,弯着腰整理办公桌上堆着的一摞旧病历档案。窗台上放着那盆她从医务室带来的栀子花,花开了一朵,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散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听到窗外有动静,直起身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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