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 出狱

…………
郑威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煤渣路面上的血迹被管教用水管冲了好几遍，水顺着排水渠流进安江，浑黄的江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很快就散了。
后勤办公室门前的台阶上还留着那把弹簧刀，刀刃插在水泥缝里，刀柄上缠着的黑胶布沾满了血和煤渣。
谷彦君亲自蹲下来，戴上橡胶手套把刀拔出来，装进证物袋里，在标签上写了时间、地点、提取人，然后递给身后的狱政科干事。
“自*卫。”
他把手套摘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对站在台阶旁边的两个省厅调查组的人说，“走廊监控、人证、物证、伤情鉴定——全部吻合。林燃在被郑威持枪挟持人质的情况下，徒手夺刀反制，致郑威死亡。适用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特殊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跟林燃没什么关系的文件。但说到“不负刑事责任”这五个字的时候，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别在耳朵后面，看了林燃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结束了。
林燃靠在后勤办公室的防盗门上，左肋被郑威膝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号服袖子被弹簧刀划了一道口子，小臂外侧那道白痕已经结了痂。
苏念晚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捧着那盆碎了的栀子花——花盆从窗台上摔下来的时候裂成了两半，泥土撒了一地，但那株栀子花的根还好好地裹在土团里，花枝上那朵刚开的白色花苞沾了几滴泥水，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还能种。”苏念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燃低头看了一眼那株栀子花，又看了一眼她被郑威勒出的那道红痕——从下颌骨一直延伸到锁骨，皮肤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淤血，明天大概会变成更深更暗的紫黑色。
“先别管花。”他说，“你的脖子——”
“我知道怎么处理。”苏念晚把花盆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检查花根的损伤程度，“软组织挫伤，冰敷，四十八小时后热敷。我在医务室干了五年，这点伤不用你教我。”
她嘴上这么说，但手指在拨泥土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疼，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那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震颤。她在那间后勤办公室里被郑威用枪抵着下颌骨将近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的心跳大概一直维持在一百四以上，现在终于可以抖了。
林燃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她膝盖旁边。
苏念晚看了那只手一眼，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五指扣进去。她的手很凉，指尖上全是泥土。
谷彦君在台阶下面，看了两人一眼，只得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摁灭在旁边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他动作幅度不大，但林燃此时听到声响也反应过来，赶紧站起身，向这位即将升职的狱侦科长表示感谢。
“调查组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省纪委的贺专员说，你的案子重启审查的批文今天下午已经下来了，中院的再审通知最迟明天上午送到。”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燃，“两年。你在安江待了两年，从一个被栽赃的犯人，到把监狱长扳倒。这事传出去，外面的人大概会觉得你在写小说。”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林燃说。
谷彦君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了。
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里面装着几页纸——是何猛那份签字按指印的口供影印件。
“这些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等再审的时候，你用得着。”他把信封重新塞回内袋，拍了拍胸口，“再审开庭那天，我会去旁听。”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渐渐消失在食堂后门的方向。
操场上的探照灯亮了。铁丝网上的水珠被灯光照得发亮，一格一格，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棋盘。林燃坐在台阶上，握着苏念晚的手，看着那盏灯。
她在旁边把栀子花的根重新埋进泥土里，手指很轻，像是在给什么人包扎伤口。
“这花跟了我三年。”她说，“从医务室的窗台搬到后勤办公室的窗台，花盆摔了一次，根还在。根在，就能活。”
林燃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等它再开花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出去了。”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被反复打磨之后变得极亮极亮的东西——不是希望，是确信。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秦墨是在郑威死亡后第三天来监狱的。
不是探视。她带着省厅的正式文件——关于林燃案再审程序的书面通知，需要本人签收。
这种事本来可以走狱政科的公文流转，用不着她一个刑侦支队副中队长亲自跑一趟。
但她来了，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化了淡妆，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站在会见室的玻璃隔断外面，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燃坐在玻璃隔断里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号服，左肩上的伤已经拆了线，三道新生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一眼她眼睑下方那两道还没完全消退的黑眼圈。
“秦副队长亲自送文件，规格有点高。”
秦墨没接他的调侃。她把文件袋从传递窗口塞进去，等他签完字，然后把收件回执仔细折好放进风衣内袋。做完这些，她才开口。
“姚永军的案子，省纪委今天上午发了正式通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昌荣国际的骗汇案跟他并案处理，涉案金额三百四十万美元。他那天在省委大院里看着我把材料递进赵振华办公室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在七十二小时之内从拟任省政法委书记变成阶下囚。”
她顿了一下，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页纸——是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抬头那行红色宋体字清晰可见：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再审决定书。
“中院的再审决定今天下来了。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你的强制措施从即日起变更为监视居住，等重审开庭之后——就可以出狱了。”
她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这个消息碰碎了一样。“就可以出狱了”这几个字在会见室的空气里悬了一会儿，然后林燃低下头，看着玻璃隔断台面上那张文件，看了很久。
“两年了。”他说。
秦墨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但她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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