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回来就好
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松开的东西从眼眶里往外涌。
她用手指很快地按了一下眼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仔细粘好了,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这是你让我查的最后一批东西。何猛母亲的医疗费——省肿瘤医院的慈善医疗救助基金已经批下来了,透析费用全免。何猛妹妹的学费,我通过市局工会的困难补助渠道申请了,下学期开学之前会到账。何猛本人的案子因为主动检举、如实供述,检察院已经批了从轻量刑的建议,而何猛他也因为在这里多次狱内违法犯罪而被转到省一监了。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林燃接过信封,没拆开看。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何猛的字迹,只有四个字:我欠你的。
他把信封收好,抬起头看着秦墨。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文件袋收进包里,站起来,把风衣的腰带系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
“林燃,我认识你两年了。”她看着面前那扇门,声音很平,但尾音在发颤,“你是个很好的卧底,也是个很糟糕的男朋友。”
林燃抬起头。
“演戏演了两年,每次来探视都说是你女朋友。我习惯了,你大概也习惯了。”
秦墨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微笑,是眼角有了细纹、嘴角有点歪的、真实的笑容。
“习惯到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见室的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锁芯弹入锁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林燃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看着手里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信封上何猛那行铅笔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反光,“我欠你的”四个字写得不算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他把信封收进号服内袋,跟那把手术刀片放在一起。
刀片的刃口已经有点钝了,上面还有洗不掉的血渍印迹,但还能用。他不知道自己出去之后还会不会用到它,大概不会了。
但带着它,他就记得这两年里的所有事——所有不该被忘记的事。
…………
再审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安江的初冬难得放晴,阳光透过中院法庭二楼那排拱形窗户照进来,在深棕色的木质审判席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斑。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之后,审判长问了林燃一个问题。
“被告人林燃,你对原审判决认定的犯罪事实,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燃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囚服,是秦墨托人送进来的便服,肩宽刚好,袖长刚好。左肩那三道伤疤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两年前我在省警校毕业,全优,国保专业,已经拿到经侦大队的报到通知。六月十二号那天下午,一个自称省厅副局长的男人找到我,让我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控制下交付,打入涉毒团伙。我做了。当天晚上我在十字路口被抓,五十克高纯海洛因在我身上,人赃俱获。审讯的时候我跟办案人员说我是卧底,他们查了一下,告诉我——档案显示我根本没去报到,姚永军这个人不存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我在安江监狱关了两年。在这两年里,我亲眼看见了姚永军是怎么通过郑威、郭光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派人来杀我。何猛是其中一个,他现在在隔壁法庭做污点证人。沈济舟是另一个,他的无面观音案已经在海州重新立案。郑威死了,他死之前手里那把枪里装着姚永军提供的子弹。这些证据,省纪委的调查报告里都有,秦墨警官从海关档案库里调取的银行回执也能佐证。我今天站在这里,不请求宽恕——我没有罪,不需要宽恕。我请求法庭依法判决,还我清白。”
他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出了声。
是他母亲,苗晓花。
她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棉袄,头发白了一半,一只手死死攥着丈夫林伟国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剧烈抖动,但她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林伟国没说话,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
秦墨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警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但她从头到尾没有记一个字。她只是看着林燃的背影——那个站在被告人席上的背影,肩很宽,腰很直。
苏念晚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怀里抱着一个小花盆。
花盆里是一株刚移栽的栀子花,新的泥土,新的叶子,枝头刚冒出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还没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脖子上那道被郑威勒出的淤痕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在领口边缘留下一道极淡的浅褐色印迹。
审判长敲了法槌。
“经合议庭评议,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林燃犯运输毒品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公诉机关提交的新证据足以证明被告人在案发时系受他人欺骗、利用,主观上不具有运输毒品的犯罪故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00)安中刑初字第147号刑事判决;被告人林燃无罪。”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响了很久。
林燃站在被告人席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年。
七百多天。
两世。
六千多天。
他在禁闭室里等过,在劳动车间里等过,在医务室走廊的血泊里等过,在被何猛骑压在水泥地面上、刀尖抵着后背的时候等过。
他更在前世的病床上等过,也在死亡前等过。
他等的不是别人的拯救,他等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迟到了两年、终于在今天落下的说法。他睁开眼,转过身,对着旁听席鞠了一躬。
苗晓花从座位上站起来,推开扶着她的林伟国,跌跌撞撞地跑向儿子。
她跑不快,腿脚这两年越发不好了,但她拼了命地跑,碎花棉袄的衣角被座椅扶手挂了一下也不管,跑到儿子面前,一把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燃燃……燃燃……”
她反复喊着他的小名,喊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这两年里面所有没喊出来的次数全部补上。
林燃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妈,没事了。我出来了。”
林伟国走过来,站在母子俩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四个字。
“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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