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耶路撒冷会盟3
耶路撒冷,圣殿山北麓那座被三方使节反复丈量过的议事厅,在第四天的晨光里敞开了正门。
门洞比寻常城门窄了一尺,但门楣上刻着三种纹样——
最外沿是拉丁十字,中间一层是阿拉伯几何蔓草,最内圈是汉式卷云纹,三道刻痕深浅不一,叠在同一块石头上。
前两天的工匠赶工加上去的,曹操进城那天看了一眼门楣,什么也没说,但拖雷多看了两眼。
厅内已经布置完毕。
长桌不是直的,也不是方的,而是用六张矮案拼成一个圆——
不是正圆,是稍微拉长了一些的椭圆。
圆心空着,放了一只铜盆,盆里盛了半盆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橄榄叶。
这是周瑜的主意:圆桌不分主次,清水镇住躁气,橄榄叶是本地找的,也是本地所有的信物。
曹操走进来时扫了一眼铜盆,没评价,只是在靠东侧那张案后坐了下来。
周瑜在他右手边落座,拖雷在他左手边,两人面前的案面上各自放着白纸和三支毛笔砚台。
对面的位置是腓特烈二世的。
他在曹操落座后才进来,只带了一名书记官,没有带武装护卫,穿了一件深灰色、没有任何纹章的长袍,腰间甚至连短剑都没挂。
他坐下之后,目光先落在铜盆的清水上,停了停,然后抬起来,朝曹操方向微微点头。
曹操还了同样的点头。
第三个进来的是苏丹卡米勒。
他比约定时间晚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但步伐从容,进门之后先按阿拉伯的礼节向房间的四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用目光扫了一遍桌面上每个人的位置,最后在周瑜正对面的那张案后坐下。
他的侄子达乌德跟在他身后,没坐主位,自己在靠后一点的角落拣了一张垫子坐下来,面前的案上什么也没放。
三位大团长——圣殿骑士团的阿尔芒、医院骑士团的团长、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分列在椭圆的其余几面。
圣殿骑士团的阿尔芒坐在靠近苏丹的位置,医院骑士团坐在靠近腓特烈的位置,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则选了一个可以看到所有人的中间位。
三件不同颜色的披风在各自的案侧垂下来,各自的十字标记在上午的光线里清晰分明。
所有人都落座之后,厅内的寂静维持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没有人先开口,也没有人摆弄桌上的物品,每个人都坐着,各自的目光轮流经过那张铜盆和那片橄榄叶。
最终先开口的是曹操。
"朕从大顺出发之前,看过一卷书。那卷书记载了周朝初年的事情。
周朝打败了商朝之后,没有把商朝的贵族全部杀掉,也没有把商朝的城池全部拆毁。
他们做了一件事——把商朝的祭器搬到了周朝的宗庙里,在祭祀的时候,先祭商朝的祖先,再祭周朝的祖先。
这种做法在当时有很多人不理解。
有人说,你赢了,你为什么还祭输家的神?"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铜盆的水面抬起来,落在对面腓特烈二世和苏丹卡米勒之间那块空处:
"写那卷书的人说了一句话——'武以止戈,非以续戈。'
朕用汉字写出来,可以让译官翻给你们。
但它的意思很简单:武器是用来结束战争的,不是用来延续战争的。"
"周朝人这么做,不是为了当好人。
是因为他们算过一笔账——如果继续用武力压服每一个人,他们需要一百年才能让天下安定。
但如果把败者的神也放进自己的宗庙,只做这一件事,他们三代人就让所有人都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腓特烈二世全程没有打断,等曹操说完了,他才微微侧了一下头:"陛下说的周朝,是多久以前的事?"
"三千年前。"
"比所罗门圣殿还早。"腓特烈二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陛下拿两千年前的事来开这个头,是想说——慢下来,也可以。"
"慢下来,才能看清楚。"曹操说,"朕在路上花了一个多月才从巴格达走到耶路撒冷。
朕如果赶路,半个月就能到。
但朕走慢了一些,因为朕想在路上想清楚一个问题:
朕到了这里,到底是要把一张签了字的纸带回去,还是要把一个能站得住的东西立在这里。"
苏丹卡米勒在对面听完,微微合了一下眼。
他睁开眼时,声音平稳:"陛下,我读过一些关于你们历史的书。
我听说的周朝,还有一个说法——他们分封诸侯,不把所有的土地都握在自己手里。
他们让各地的诸侯各自治理,只要按时来朝贡就行。这种做法,叫'封建'。"
"你读的书不错。"曹操说,"但封建不是放手不管。
分封是为了让人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管自己熟悉的人。
管起来顺手了,就不会想着造反。顺手了,就容易守住。"
苏丹卡米勒没有再追问。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铜盆水面那片橄榄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伊斯兰的教法中,有一种做法叫'苏莱赫'——意思是停战协定。
它可以定下来一年、五年、十年。在这段时间里,双方不交战,商路开放,俘虏交换,朝圣者自由通行。
协定到期之后,可以续,也可以不续。续不续,由双方重新商议。"
腓特烈二世听完这段话之后,转向苏丹卡米勒:"苏丹殿下说的停战协定,跟朕理解的休战差不多。
但朕想问一句——这个'苏莱赫',在教法上算不算正式的和平条约?"
"不算。"苏丹卡米勒回答得很干脆,"它不是永久性的和平,只是暂时搁置战争。
但如果搁置了一百年,它跟和平也没什么区别。"
曹操听到这里,朝周瑜微微侧了一下头。
周瑜没有出声,但他把面前那卷空白的纸摊开了一尺,又合上了。
这个动作很小,在场大多数人没注意到,但腓特烈二世和苏丹卡米勒都看见了。
他们各自在心里记了一笔——
周瑜这个动作,说明曹操对前面的对话已经完成了测量,准备进入下一个段落。
曹操没有再谈两千年前的周朝。
他顺着苏丹卡米勒的话往下说:"那我们的和约,也可以按'苏莱赫'来定年限。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由各方商议。
但如果到期之后,有其中一方不想续了,可以。
但需要提前一年通知,不能到了最后一天再掀桌子。
这个规矩,在周朝的封建体系里也有——诸侯要带兵离开盟约,须在冬至前送出解约文牒,次年冬至才能正式离开。
一年缓冲,足够所有人做准备。"
曹操看着腓特烈二世:"这条规矩,罗马方面能不能接受?"
"一年缓冲。"腓特烈二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自己的书记官。书记官快速在纸上记了一笔。他转回目光,"这条可以写进去。"
曹操又转向苏丹卡米勒:"这条在伊斯兰教的'苏莱赫'惯例里,有没有类似的约定?"
苏丹卡米勒沉吟了片刻,他年近五十,思考问题时习惯微微偏头,手指在案面上不动:
"有。在伊本·泰米叶的教法解释中,停战协定须在期满前六个月知会对方。
一年的知会期,可以写进文本。但具体条款需要由双方的宗教学者各自审定。
朕可以派人回开罗取一份书面确认。"
曹操点了点头,然后朝铜盆的方向看了一眼——
水面上那片橄榄叶已经转了一个角度,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漂移。曹操接着说第二件事:"商路。"
他把手平放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手心朝上,是一个摊开的姿态:"大顺朝从玉龙杰赤一路打到了巴格达。
有人会说,这是征伐。但朕在沿途做的另一件事,是修路、挖井、设驿站。朕修的路,商队也可以用。
朕挖的井,民众也可以喝。朕设的驿站,不拦信使,不扣货物。
从大顺到大马士革这条线,朕已经把它走通了。
现在朕到了耶路撒冷,朕想让这条线继续往西走,走到地中海边,走到雅法的港口,走到那些船能停靠的地方。
如果罗马和阿尤布愿意跟大顺一起把这条商路维护好,路上的税关可以由三方共同派人监督,收上来的税按比例分。
至于比例怎么定,坐下来再算细账。"
腓特烈二世在听到"雅法"这个地名时,目光微微一紧。
那是耶路撒冷通往地中海的唯一港口,任何关于雅法的提议都会触动他的神经。
他控制住了语气,不急不缓,但他的目光没有再离开曹操的脸:"陛下说的商路,要经过雅法?"
"经过雅法,但不驻军。"曹操说,"朕只要商路畅通,不要城墙。城墙你们留着。你们谁想守雅法,跟朕无关。"
腓特烈二世没有再追问。他向后靠了靠椅背,重新计算了一遍——雅法不驻军,意味着大顺朝的武装力量不会出现在地中海沿岸;
商路畅通,意味着他刚刚从苏丹卡米勒那里谈下来的耶路撒冷协议有了一条实际的补给线。
如果曹操的承诺是真实的,那这条商路对双方都有利。
苏丹卡米勒在这时开口了。他说话的节奏比前两人都要慢,像是每一句都在纸面上写好了才念出来:
"商路的事,朕原则上不反对。但朕想听陛下说清楚一件事——大顺朝的商路开放,是只向罗马和阿拉伯开放,还是也向其他国家的人开放?"
"向所有人开放。"曹操说,"大顺的驿站不认信不信什么神。
认路引。有路引,就给水给粮,按市价收费。没有路引,原地返回。
至于路引由谁来发——可以由三方各设一个发照的窗口,三窗并立,印信不互斥,持一者即可通行。"
苏丹卡米勒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在伊斯兰法的通行惯例中没有先例,但也不违背教义。
只要不涉及宗教禁忌的内容,商人通行不受限制。
朕可以接受。但需要由双方的学者协商具体形式。"
曹操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些:"朕把前两件事说完了。
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朕打下来的那些城,朕不打算驻军。"
这句话落下去,厅内的空气明显静了一瞬。
腓特烈二世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苏丹卡米勒原本正要去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放了下来。
连角落里的达乌德都抬起了头,目光从自己的膝盖上抬起来,落在曹操的方向。
曹操继续说:"朕不会在所有城墙上都插大顺的旗。
花剌子模、巴格达,大马士革那些朕沿途经过的地方——朕的军队会撤走,只留下驿站和商路哨位。
驿站是给商队歇脚的,哨位是给路引盖章的,不设城防。
至于城本身,归原来的主人管。谁原先管,谁继续管。朕不换人。"
曹操又顿了一下,伸出手指,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画了一个圈:
"但朕有一个条件。朕不驻军的地方,也不能有人驻军。
如果你们当中的任何一方,在朕撤军之后往那些城里派兵
那朕的驿站就会关闭,朕的路引就会作废,朕的井就会填死。
朕开出来的路,朕也能封回去。"
这一段话说完之后,厅内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做出明显的反应,但每一双眼睛都在快速计算
花剌子模撤军意味着阿拉伯势力在中亚的压力骤减;
巴格达撤军意味着伊拉克与叙利亚之间的通道不必再绕路;
大马士革附近不驻军意味着阿尤布家族内部的分歧可以自行处理。
而那个附加条件——封闭商路和填井——听起来不像威胁,更像是一个账算清楚之后列出来的条款。
苏丹卡米勒最先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陛下,你说不驻军,但你也没有说不要贡。
你从玉龙杰茨一路走到这里,花费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
你撤了军,不驻城,你靠什么补这些开销?"
曹操平静地回答:"朕靠商税。三方合设的税关,朕只取三分之一。
另外三分之二,你们自己分。"
苏丹卡米勒靠回坐垫,合上了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再提问。
他知道这个方案已经超出了他预期中"大顺皇帝会要土地"的假设。
如果曹操真的满足于商税而不是土地,那整个阿尤布家族的防御策略都需要重新计算。他需要一些时间。
腓特烈二世没有闭眼。他看着曹操,开口的时候用了一个从未在公开场合用过的句式:
"朕从踏上东方的第一天起就在想一件事——你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签字的。现在朕有了答案。"
曹操看着他:"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腓特烈二世微微笑了——那是一个不容易被看出来的笑,嘴角只动了一线:
"你是来签字的。但你签字之前,把所有人的账都先算了一遍。"
曹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目光移回铜盆的水面。
那片橄榄叶已经漂到了盆沿,叶片边缘顶在铜壁上,停住了。
周瑜的毛笔从始至终没有碰到白纸,拖雷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腓特烈二世腰间那柄没有带进来的短剑的位置。
在沉默里坐着的,是三种文化里各自用了几百年才琢磨出来的算账方式
周朝的诸侯封藩理念、基督教的契约传统、伊斯兰教的停战协定经验。
而此时这三样东西,正在同一段沉默里缓慢地靠近彼此。
沉默持续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达乌德在角落里把自己腰间的刀鞘正了正位置,没有站起来,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曹操把目光从铜盆水面上移开,又回到对面的两个方向上:
"朕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是你们各自回去跟自己的谋士们算账。
算完之后,把数字拿回来。朕坐在这里等。一天,还是两天,还是五天,朕都等。"
曹操站起身来,周瑜和拖雷也随之起身。
曹操作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不是拱手,也不是行礼,只是把右手张开,停在半空中两息,然后收回去。
在场没有人完全看懂这个手势的意思,但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张开的手掌。像是说:朕把牌摊开了,你们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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