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耶路撒冷会盟4
圣殿山北麓那座议事厅的大门重新合上之后,厅内的人各自散去,沿着不同的方向穿过耶路撒冷的街巷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天色还早,午后的阳光仍然铺满石墙和屋顶,把整座城照得明亮而安静,没有一丝风。
腓特烈二世回到自己住处之后,在院墙内侧站了一会儿。
腓特烈没有进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中一口石井的井沿。
井沿被绳子磨出了一道深槽,那道槽不宽,但足够深,手指伸进去能摸到光滑的、被水浸透的石头内壁。
腓特烈看了一会儿,转身重新出了院门,没有带随从,沿着一条向东的窄巷走去。
在另一座宅院门前停住,抬手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的人看清了他,把门打开了。
腓特烈二世跨过门槛,走进院中,里面仍然是他昨天来过的那座阿拉伯式宅院。
苏丹卡米勒正坐在厅堂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在卡米勒面前升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卡米勒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朝对面一柄空着的椅子扬了一下下巴。
腓特烈二世走过去坐下,坐垫是厚麻布面,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软硬适中。
腓特烈坐下之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朕没想到大顺皇帝会提那个方案。”
苏丹卡米勒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唇边但没有喝。
卡米勒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让蒸汽的热度湿润一下嘴唇,然后才放下茶杯:“我也没想到。我本来做好了他会先提土地、再提贡品、最后用撤军来换一个条款的打算。
但大顺皇帝直接把撤军放到了第一项。不换条件,直接说,他不驻军。
腓特烈连连点头,
“大顺皇帝到耶路撒冷之后,忙着了解这座城的历史和人民。
他做的最有意思的事情,是派人把耶路撒冷的井水尝了一遍,派人把城内的街道和方位摸清,
大顺皇帝做事有章法有顺序,难怪顺蒙联军战线这么长,走出来这么远,缺没有出现造反的事情,一直有很强的战斗力,一直很团结!
卡米勒轻轻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茶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大顺皇帝在议事厅里说的那段话,关于周朝那部分,我听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大顺皇帝说周朝把商朝的祭器搬到自己的宗庙里,先祭商朝祖先、再祭周朝祖先。
大顺皇帝是在告诉我们,他能跟我们同坐一桌,不是因为大顺打赢了花剌子模和巴格达,
而是因为他的文化里有一种教他‘容纳’的东西。
这个东西,我在伊斯兰教里也读到过。
在穆斯林征服波斯之后,我们的哈里发没有烧毁波斯人的典籍,而是把那些典籍翻译成了阿拉伯文。
我的祖父萨拉丁在收复耶路撒冷之后,也没有把所有的教堂都改成清真寺。
萨拉丁留下了一部分,让基督徒可以继续在里面祈祷。
这些事,跟周朝人搬祭器到宗庙里,是同一类做法。”
腓特烈二世在椅子上微微换了一个姿势,手肘撑在扶手上,身体前倾了一些:
“那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接受他的方案’,而是‘怎么接住大顺皇帝的方案’。
我的处境,苏丹殿下是知道的。
教皇一直怕霍亨斯陶芬家族对教廷合围,早在多年前就让我宣誓永远西西里国王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合并,永远忠于教廷。
罗马那边没有多少人对朕有好脸色。
朕在东方拿不到一份像样的和约,只能被罗马教廷惩罚嘲笑。
但如果朕能带一份签了字的、包括耶路撒冷回归条款的和约回去,那朕就有了一个可以挡在面前的盾牌。
格里高利九世不能绝罚一份写着耶路撒冷名字的协议。
教皇就是不满意朕他没法撕协议。
协议一旦在圣殿山签了,就有它自己的重量。谁撕它,谁就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
卡米勒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把杯底的残水倒在脚边的尘土里。
卡米勒看着那一小片水渍迅速渗入泥土、留下一个边缘模糊的深色印迹,然后抬起头来:
“我的处境比陛下更复杂。
阿尤布王朝内部的裂缝,陛下应该也清楚。
我的弟弟阿什拉夫在北方,他的力量在扩大。
我的侄子达乌德在大马士革,他今天坐在议事厅的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但我知道他在算账。他在算——叔父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大顺朝的商路会不会经过大马士革,他的城会不会因为和约而变得更有价值。
达乌德在等的是结果。如果结果是好的,他会配合我;如果结果不好,我不知道达乌德会做什么。”
卡米勒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墙墙头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砖面上:
“所以我比陛下更需要这份和约。
不是因为它让我多了一块地,而是因为它让我有一个可以压住内部各方势力的牌。
大顺皇帝撤军之后,大马士革到巴格达之间的商路一旦开了,达乌德会收到比现在多三倍的商税。
达乌德会算清楚这笔账。他会明白,跟我合作比跟我作对更划算。”
腓特烈二世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墙头收回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各自回去,把商路的分配、驿站的设置、税关的比例,逐条列出来。
朕的条顿骑士团文书可以做一份拉丁文草案,苏丹的人做一份阿拉伯文草案。大顺皇帝那边已经说了他只要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我们按什么比例分,我们两个自己谈。”
卡米勒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估算什么,然后说:“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雅法港口归罗马控制,我不争。
雅法的商税,按过港货物的比例来分。走罗马船的货,罗马拿七成、大顺拿一成五、阿尤布拿一成五。
走阿拉伯船的货,阿尤布拿七成、大顺拿一成五、罗马拿一成五。
这个方案不需要签在正式协议里,可以作为附议条款另行约定。
我不是说我一定要这个比例,而是说,
我们需要一个能避开大顺眼睛的抽屉,把一些不写在纸上的数字放进去。”
腓特烈二世听完后,没有马上回应。
腓特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用指节和膝盖骨之间的碰撞来理清思路。
过了大约十几次敲击的时间,腓特烈开口:“苏丹的提议,朕能接受。
但朕需要一份保障——雅法港口供罗马船只停靠时,不受任何阿尤布方面的停靠限制或额外税项。
如果将来达乌德在大马士革与你们方面有分歧,不能拿雅法当筹码。”
“雅法是大马士革以南,不在达乌德的辖区内。他不会碰到雅法。”
卡米勒说,“我可以把这个写成一封单独的亲笔信,交给陛下带回欧洲。
信上不盖任何官方印玺,但我的签名和指印会在上面。如果将来雅法出了问题,陛下可以拿那封信来开罗找我。”
腓特烈二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腓特烈听过很多承诺,也见过很多人的签名和指印,但苏丹卡米勒这句话里有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认真
那封信不是条约的一部分,不是官方文件,但它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更接近一个“人的承诺”。
腓特烈缓缓点了一下头:“朕接受。那封信,希望苏丹亲自写,不要代笔。”
“我会亲自写。今晚就写,明天送到陛下手上。”
两人之间的话说到这里,都慢了下来,像是各自都知道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光线开始从明亮转为温淡的黄色,太阳偏西了,高墙上的光带正在收窄。
腓特烈二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在橄榄树旁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皮上一条斜向的裂痕,然后转身看向卡米勒:
“苏丹,朕有件事想问。不是问条约,也不是问商路。
是问今天议事厅里,大顺皇帝说周朝搬祭器的时候,朕注意到你在听那段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什么。你画的是什么?”
卡米勒微微一怔,然后摊开自己左手的手掌,在掌心里比划了一个形状一条弧线,末端向里收拢,像是一个不完全的圆:
“我画的是麦加的环绕。我们朝觐的时候,绕着克尔白走七圈。
那个形状,不是圆的,是螺旋的。
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点,但都在同一个中心点的周围。
我听他说周朝搬祭器的时候,我在想的不是宗庙,是那个螺旋
如果我们把这件和约,也当成绕着同一个中心点走的螺旋,那每一圈都会比上一圈更大、更宽,但它永远不会偏离那个中心。
那个中心不是耶路撒冷,也不是巴格达,也不是大顺,是所有商路都会经过的、所有信使都会停下来的、所有人都能站住脚的地方。”
腓特烈二世松开了摸着树皮的手,站直了身体:“那你觉得,那个中心点,现在在哪里?”
卡米勒把那只画了螺旋线的手放回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在大顺皇帝今天摊开的那只手里。
大顺皇帝站起来的时候,把手张开了,放在半空中。
那个姿势,我当时看不懂。但现在朕想他不是在展示空手掌,大顺皇帝是在说,他的手里没有藏东西。
我觉得,那个中心点就在他的手掌上方两寸的地方。
大顺皇帝现在还没有握紧它。如果他能一直不握紧,那个中心点就能一直浮在那里。
但如果有一天大顺皇帝把手握起来了……那就又回到原来的圈子里了。”
腓特烈二世听完这段话,没有再接话。
他腓特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卡米勒身后的厅堂门内那盏还没点亮的灯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朕明天拿到信之后,会派人把朕的草案送到苏丹手上。
后天上午,三方再聚一次,不是正式会谈,是让各方文书对一遍文本。对完了,再看什么时候签。”
腓特烈说完朝苏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苏丹,今晚写那封信的时候,记得写完晾干了再折。墨没干就折起来,字迹会糊。”
门打开了又合上。腓特烈二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朝着他住处方向的那条窄街走远。
院子里只剩下卡米勒一个人。
卡米勒仍然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尘。
卡米勒看着院墙墙头上那块被阳光照亮的砖面,颜色已经开始从暖黄转向灰白,太阳正在往城墙后面沉。
卡米勒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去摸茶杯,也没有起身进屋。
卡米勒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那片从叶缝间漏下来的余晖上,安静地、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
卡米勒在想两件事。第一件事——腓特烈提出的那份关于雅法的保障,他确实会写那封信,也会用自己的指印。
第二件是大顺皇帝今天在议事厅里站起来时张开的那只手掌,他当时看到了,
但在这一刻,在夕阳把大顺皇帝指尖的影子拉长在膝盖上的时候,他才真正开始想那个动作的另一个含义。
一个手里没有脏东西的人,他能空着手走多远?
如果他没有握着任何东西,那他怎么证明自己确实没有握着任何东西?
卡米勒没有找到答案。但他在椅子上又多坐了一会儿,一直坐到那片从叶缝间漏下来的余晖完全消失、院内陷入傍晚灰蓝色的暗影里。
然后卡米勒站起身,转身走进厅堂,点亮了桌上的灯盏,铺开一张纸,开始写那封承诺给腓特烈二世的亲笔信。
卡米勒蘸墨之前先拿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笔尖吸饱了墨之后,他把笔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寸的地方,停了片刻,才开始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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