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耶路撒冷会盟5
既然各方都有意达成盟约，并且不管是曹操还是腓特烈还是卡米勒都是有见识有抱负有胆略的人。
那么这次会盟，就可以开诚布公，各抒己见，阳谋是必不可少的，可出发点却是合作共赢！
谈判中的角力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一句话各有妥协，各有收获，是一场广有建树的会盟。
耶路撒冷的第七天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议事厅的门大敞着，里面的人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端着茶碗还在喝，有的把卷好的羊皮纸夹在腋下，有的边走边拍打袍子上坐出来的褶子。
曹操是第一个出来的。
他走到门外的台阶上没有站定，而是顺势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台阶侧面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掌心贴上去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对身后跟出来的周瑜说了一句：“热的。坐久了不凉。”
周瑜在他身边也蹲下来，伸手试了一下，然后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
“底下是石灰岩，吸热慢，散热也慢。今天晒了一天，到后半夜还是温的。”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曹操没有急着走，就在台阶旁边站着，看着院子里剩下的那些人陆续出来。
拖雷是跟着周瑜身后出来的，他手里攥着那张地图——已经折得只有巴掌大小，塞进腰带里了，但他一边走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又掰了一块递给周瑜。
周瑜接过来没有吃，捏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饼面上的纹路，像是觉得这块饼的形状有点好看。
门里走出来的第二拨人是苏丹卡米勒和他的侄子达乌德。
卡米勒的步伐比进去的时候松了一些，袍子的领口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
他经过曹操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陛下，朕回去要写一封信给开罗的学者们。
朕想告诉他们——那份协议里关于查账的内容，朕觉得可以写进伊斯兰法的注释里。
朕以前没见过这一条，但朕觉得它应该被记住。”
曹操看着他：“你那个学者们，会相信这是你自己想的吗？”
卡米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相符的释然：
“他们会觉得朕是被谁说服了。但只要协议上的字是朕的笔迹，他们也得认。”
卡米勒点了点头，带着达乌德继续向院门走去。达乌德经过曹操面前时抬了一下手，既不算行礼也不算打招呼，更像是在说“我在听但我不说话”，然后快步跟上了叔父。
腓特烈二世是最后出来的。
腓特烈走到门口时没有立刻迈出来，而是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拉丁文版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角落里的页码，合上，然后才跨出门槛。
腓特烈走到院子里站定，面向曹操，停了一下，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些：
“朕有一个问题想问大顺皇帝——你坐在厅里的时候，一直在喝水。但你喝了一整壶也不出去，你的肚子怎么受得了？”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收着的声音，而是真正笑出来的，带着胸膛震动的笑声：“朕喝水是因为你们说话慢。你们一慢，朕就口干。”
腓特烈二世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没有那种皇帝式的矜持，反而像是一个在野外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
“你说得对，朕说话确实慢。但朕慢是因为朕在想——如果朕说得太快，万一说错了，这一页纸又要重新写。”
腓特烈拍了拍手里的卷宗，“但现在不用重写了。朕可以带着它回西西里了，带回罗马了”
说完这番话，腓特烈二世把卷宗递给身后的书记官，然后双手叉腰，在院子里站直了，仰头看了看天。
天色正在从淡蓝过渡到浅橘色，有几朵薄云横在城墙上方，边缘被落日染成金红色。
腓特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今晚朕打算在住处院子里烤一条羊腿。圣殿骑士团的阿尔芒说他那里有从安条克带来的香料。你们要不要来？”
曹操看了看周瑜，周瑜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无所谓。
曹操又看了看拖雷，拖雷已经把第二块干饼塞进嘴里了，两腮鼓着，腾不出嘴来答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朕去。”曹操说，“朕带一壶朕从巴格达带来的酒。不是你们这边的那种甜酒，是烈的那种。”
“烈的那种？”腓特烈二世的眼睛动了一下，“朕在福贾皇宫里喝过一种从亚美尼亚来的酒，喝了半杯，朕的天文学家说朕的脸跟木星一样红。”
腓特烈顿了一下，“你那壶酒，比那个还烈？”
“比那个烈一倍。”
“那朕今晚只喝一杯。”
腓特烈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朕回头让书记官把协议条款的完整清单誊一份送到你那边去。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腓特烈没有等回答，就继续走出了院门。
曹操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晚风从圣殿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干燥暖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烤饼气味。
当天晚上，协议条款的完整清单被送到了曹操的住处。
内容详细列明了各方想要的与最终相互协调的结果，以及相应的彼此让步和约定。
次日早晨，曹操在住处大厅中将其向周瑜和拖雷通报了一遍。
关于大顺朝的需求。
大顺朝最早从玉龙杰茨一路打到巴格达时，最核心的考量是保证长途商路的畅通安全，确保货物和信使能够稳定通过西域和中亚到达西亚沿岸。
撤出驻军，将兵力集中在驿站和税关管理上，既可以保证自身后勤不至于拉得过长，也可以换取其他各方对大顺商队过境的配合与尊重。
曹操在桌边坐着，端着茶碗，开口说：“朕要的就是从大顺到雅法，商队能在每个驿站喝到水、换到马、货物不被拦下来查三遍。朕的兵撤了，但朕的路不能断。”
周瑜在旁补了一句：“驿站之间控制在一日半路程以内，目前已经完成了花剌子模到大马士革段的标定，剩下大马士革到耶路撒冷段约五处站点，待协议落地后由地方协调落实。”这是大顺方面最关注的保障条件。
关于蒙古的需求。拖雷全程没有直接开口提蒙古需要什么，但他带的那幅地图被他反复翻看了多遍，各条商路上的水源和草场都被他一一标了出来。
他关注的不是驿站建筑的精细程度，而是各处的井和草场是否足够维持大规模的商队和牧民迁徙。
协议中专门为此写了一条：沿途驿站须附设牲畜饮水槽和草料场，草料场面积不足的，由驿站负责扩建，费用由三方各自承担三分之一。
拖雷在确认这条保留下来时，把自己那张地图翻到背面，用炭条画了一个圈把驿站和草场连在一起，然后才满意地收起地图。
关于阿尤布王朝的需求。
苏丹卡米勒最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巴格达以西的商路归大顺管理后，关税能否做到透明公开，不额外增加杂项费用；
二是大顺撤军后，花剌子模和巴格达一带的地方行政权力能够平稳交还给当地原有的埃米尔或民选代表，而不是变成大顺间接控制的范围。
协议对此的回应为：关税设立统一账目表，各项杂费名称及数额均需写入并加盖三方印信；
沿途各地行政事务由当地原有机构自行处理，驿馆和税关不得介入城防及人事任免。
卡米勒在读到对应条款时，用手指顺着文字逐字划过去，确认后把羊皮纸平平整整地放回桌面，然后闭眼约两次呼吸的工夫——这段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他不需要再用话去补充。
关于罗马皇帝腓特烈二世的需求。
他想要的是耶路撒冷王位，毕竟他娶了耶路撒冷王位继承人，并且有稳定的陆路补给线，确保朝圣者和驻防者不会被截断，以及能够带回一份让罗马无法轻易否定的正式书面成果。
协议中明确了耶路撒冷城归腓特烈管理，圣殿山保留伊斯兰教祈祷场所，周边通道保持原有宽度且畅通；
大马士革至雅法的商路沿线驿站与阿尤布方面协商设置，同时明确长距离运输补给不超过四日路程，确保沿途补给稳定；
罗马方面在履约过程中享有与阿尤布、大顺同等的驿站使用权和查账权，所有协议条款的修改需三方共同同意后方可生效。
腓特烈二世在协议底部的签名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记，表示他在这一页上停留过。
关于条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的需求。
条顿骑士团关注朝圣路线上休息站的设置和朝圣者的饮水补给，协议规定朝圣路线每四十里须设一个休息站；
医院骑士团关注医疗物资的通行豁免和医院院产的维护，协议给予伤患和病人的运送车辆免税通行权；
圣殿骑士团要求圣殿山附近的地产不划入商路用地，协议将相关距离定为四百步。
三位大团长在各自确认的条款旁署了名，签字时动作各有不同——条顿骑士团团长签得利落，
圣殿骑士团大团长认认真真看了两遍才落笔，
医院骑士团团长则要求把“医疗物资”的具体范围在附录中列明，以免将来被模糊措辞影响执行。
晨光从东边窗格铺进来时，厅内的桌面上已经摞齐了三份文本。
汉文版、拉丁文版、阿拉伯文版，各自摊开在相邻的案面上，从高空俯瞰下来，像三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田地接壤处拼成的拼图。
曹操从汉文版上抬起头，朝对面望了一眼——苏丹卡米勒正把阿拉伯文版的最后一页折好，指肚沿着折痕压了一下，然后把整卷纸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像夹一卷刚抄完的经文。
腓特烈二世没有再看拉丁文版，他已经交给书记官收起来了，此刻他正用手背蹭着自己下巴上的短须，目光落在窗外城墙上方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上。
“那么，”曹操说，“这份协议按三方程序分别存档，耶路撒冷的驻防交接和驿站建设从下个月开始启动。查账制度的第一轮细则由三方在协议签署后另行商定，每三年进行一次复核。”
苏丹卡米勒把卷纸放稳，抬起头来：“下个月开始前，朕会把人手名单送回开罗。届时由双方文书分别核对确认各自参与者的职务及各自驿站对接联络人，然后提交汇总。”
腓特烈二世从窗边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朕的人也会同步出发。协议里关于朝圣者休息站的设置，由各地据现有条件选择落实方式，完成后统一进行核验备案。”
曹操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不易察觉的一声响。
曹操在那儿站了一拍的时间，然后抬脚走向门口。
晨光已经铺满了台阶下方的石头地面，把门前的尘土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周瑜在他身后跟上来，走得很近但没有碰触到他。
拖雷跟在更后面，把腰带里那张折了又折的地图掏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回去塞回腰带里，用力拍了一下。
曹操在台阶上站定，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早晨的光里显得比傍晚清晰，墙垛之间的缝隙像列队的人之间的间隔。
远处巷口有人在吆喝着什么，声音短促而响亮，像是在叫人去搬东西。
曹操停了一会儿，开口说话时声音不高，但后面的两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们想要的，朕都给了。朕想要的，他们也给了。这不算谁让谁，这是一把牌摊开来，大家都看到了底，都觉得能凑成一幅。”
周瑜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拖雷在他身后拍了拍腰带里的地图，发出纸张折叠处相互摩擦的干爽声响。
院子里有风吹过来，把桌面上其中一页羊皮纸的边角掀起来了一瞬——那是汉文版底页的边角，被风带起来约莫一寸高，然后又落了回去。
那张纸上最后一行字写的是：各一份，分存三方，每五年会审一次。
风停了。橄榄叶在水面上缓缓转了一圈，叶片边缘顶在铜盆壁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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