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耶路撒冷会盟2
在说腓特烈二世皇帝离开后,我们也应该介绍介绍同时已经来到耶路撒冷的阿尤布王朝的苏丹了。
卡米勒与达乌德没有再第一时间内迎接大顺与蒙古的会盟者,是腓特烈与卡米勒一起协商决定的。
为的就是在接下来的会盟中可以取得更大的利益!
毕竟顺蒙联军已经拿下两个阿拉伯国家!
阿尤布王朝的统治者不应该对顺蒙联军太殷勤。
闲话少说,让我们看看阿尤布王朝的苏丹们在耶路撒冷的驻地吧。
耶路撒冷城西那座被阿拉伯拱廊环绕的石砌宅院里,
午后的阳光正从橄榄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在矮桌的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铜壶里的茶已经换了第三遍,壶口的热气在干燥的空气里散成若有若无的白线。
苏丹卡米勒靠着坐垫,背微驼但肩膀仍然宽厚。
他今年四十八岁,这个年纪在阿尤布家族的统治者中不算老,但也绝不算年轻了。
他的祖父萨拉丁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收回了耶路撒冷,而他的父亲阿迪勒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稳固了从埃及到叙利亚的整个版图。
卡米勒知道自己不是祖父那样的战神,也不是父亲那样天生的权力平衡者——他是一个在无数裂缝中走过来的统治者,每一步都得踩着细线才能不掉下去。
卡米勒的鬓发已经白了,颧骨上的皮肤有些松弛,眼神却依然稳当,像一口被石头围住的深井。
卡米勒伸出一只骨骼分明的手,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蜜枣,没有急着送进嘴里,先在手心里碾了一下,感受果肉和核之间的柔软程度。
“达乌德,你现在相信这位罗马皇帝会跟我们合作吗?”
坐在卡米勒对面的纳西尔·达乌德今年二十二岁,把手上那把削苹果的小刀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微微向前倾身。
卡米勒瘦而结实,肩膀的线条在深色袍子下面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比一般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看起来更沉一些,
但达乌德解开袍子领口的时候,露出的锁骨边缘有一道淡红色的旧痕,那条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边角刮过。
那是达乌德十六岁那年在大马士革城墙上被箭矢擦过的旧伤。
从那以后,达乌德就习惯了把袍子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解开。
“叔父,我信不信腓特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有什么牌。
他想要耶路撒冷,他手里有一支军队,还有条顿骑士团跟着他,但教皇绝不信任他。
腓特烈手里有一张能打的牌,也有一张会炸在自己手里的牌。
只要腓特烈不想炸,他就得跟咱们谈。”
卡米勒把那颗蜜枣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抬眼看着自己的侄子。
“你二十二岁就敢跟我说牌了。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尼罗河上给船只量水位。”
“父亲是父亲。”达乌德说,“我是我。祖父萨拉丁十六岁就跟着叔父打仗了,我二十二岁还在大马士革的城墙下面被人用箭刮了一道口子。
我要是再不算清楚牌,我就白活了这二十二年。”
卡米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达乌德是他哥哥阿迪勒的儿子。阿迪勒去世,苏丹之位自然由儿子继承!
卡米勒在开罗已经坐稳了苏丹的位置,按阿尤布家族的传统,兄长早逝后留下的子嗣应该由叔父代为照管,同时也要在适当的时候让出一定的权力份额。
但卡米勒一直没有给达乌德一个确定的承诺。
达乌德在大马士革坐了一年的位子,可一日没有叔父承认其地位,他在阿尤布家族的谱系里就永远只是代理。
“你在大马士革放了那四个人,”卡米勒说,“放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达乌德说,“把亨利王子放了,腓特烈皇帝不会怪我,他儿子活着出来了,他不会追究。
把曹丕和宝玉放了,大顺那边没有理由来翻旧账,因为人已经平安出了牢房。
把司马丹放了,等于给大顺皇帝送了一条线,让他知道大马士革这边有人愿意递话。”
卡米勒听完,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手指比年轻时粗了一圈,指节有些肿大,是早年握刀和拉弓留下的旧伤。
“你说得对。但你漏算了一件事大顺皇帝知道是你放的。他知道之后,会怎么看待你这个人?”
达乌德没有立刻回答。
达乌德把桌上那把削苹果的刀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原处:
“叔父,我不怕他怎么看。我放人的时候,不知道他会不会打到大马士革来。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跟您说话的时候,我知道他已经来到耶路撒冷城。
他带了两千骑兵,他的文官在画地图,他的武将在量地砖。
他进城的步子很稳,一不催、二不闹、三不先开口问人要东西。
这种人你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你看得出来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们之间先露出裂缝。”
卡米勒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半凉了,他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侄子脸侧那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旧痕上。“那道疤还在疼吗?”
达乌德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领口边缘的旧痕:“阴天的时候会痒。平时不疼。”
“你父亲如果活着,”卡米勒说,“看到你二十二岁就坐在耶路撒冷的宅院里,跟罗马皇帝谈条件,跟你的叔父讨论大顺皇帝的棋路,他会觉得你长大了。”
达乌德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太多的动容:“父亲如果活着,我不需要跟叔父讨论棋路。他会直接告诉我该怎么走。”
卡米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不怪达乌德这么说。
阿尤布家族的年轻人从来不会用软话去讨好长辈,他们用的是硬话和刀锋。
达乌德说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
不是埋怨叔父没有替他父亲做得更多,而是在说一个事实:如果阿迪勒还在,他就不需要在这个年纪自己算牌。
“那好。”卡米勒把两只手都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跟你说清楚,承认你大马士革的苏丹之位的文件,我会在和谈结束之后给你。
不是现在,是等这场会盟尘埃落定之后。
我知道你需要那张纸,我也知道你在大马士革干得不错。
但我现在不能给你,因为给了你,你就要在大顺皇帝面前站队。
你是大马士革的埃米尔,不是开罗的苏丹。你有自己的城要守。
我不让你在叔父和罗马皇帝大顺皇帝之间做选择,
等到和约签了,大顺皇帝走了,腓特烈回了欧洲,你再拿着那张纸来开罗找朕。”
达乌德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橄榄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集市方向偶尔传来的驴蹄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搁着的那把小刀,刀背上还沾着苹果汁液干涸后的浅褐色痕迹。
“叔父,这个条件我能接受。但我也有一句话要跟叔父说清楚——如果大顺皇帝在耶路撒冷的会盟上提出要驻军,或者要在大马士革和巴格达之间设立新的商路关卡,我不会为了叔父的面子而沉默。
我会开口。如果叔父觉得我不该开口,那叔父得提前告诉我,因为我不想在我开口之后,叔父才说‘你太年轻了’。”
卡米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欣慰的柔和:“你开口的时候,我不会拦你。
但你要记住——开口之前,先看大顺皇帝什么意见,罗马皇帝什么意见!
说话之前,总是先看这两个人。你看懂了他们的动作,就知道这两个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达乌德点了点头,把那把小刀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插回腰间的鞘中。
达乌德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停在那棵橄榄树的树干前面,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达乌德的手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表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理。
然后达乌德转过身来,看着仍然坐在矮桌旁的叔父:
“叔父,你说大顺皇帝先在巴格达扎营,又到了耶路撒冷扎营,他一直没有进城去住那些准备好的院子。他是故意不住进城里的石墙房子,还是只是习惯住帐篷?”
卡米勒微微侧了一下头,思考了几息:“他住帐篷,是因为帐篷可以随时拆、随时走。
石墙房子是固定的,一旦住进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扎下了。他不扎,他就还有转身的余地。
他做事留后路,跟你在城墙上留那道疤一样——不是不小心留下的,是自己知道该在哪里停。”
达乌德把橄榄树的树皮放开了,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走回矮桌边重新坐下:
“那明天他如果坐进了圣殿山的议事厅,他就会把后路收起来。他已经到了,不会空手回去。
明天桌上放的那些纸——不管是叔父你写的,还是腓特烈写的,
还是大顺皇帝自己带的——都会变成钉在墙上的钉子。钉下去就拔不出来了。”
卡米勒伸手把自己面前那只半凉的茶杯端起来,仰头喝尽,然后把空杯放回桌面,声音不重却清晰:
“那就让他钉。钉上去的钉子,时间久了会生锈。生锈了,就容易拔。我们不着急。”
达乌德看着叔父把空杯放回桌面时那只手的动作——稳定、沉着、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他知道叔父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用四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在说。
他今年二十二岁,他觉得自己已经在算牌了,但他忽然意识到,叔父在算的牌比他多了一副——叔父在算的,不只是明天的谈判桌,而是谈判桌之后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变化。
达乌德不再说话了,他重新坐下来,靠到墙边,把那条解开的第一颗扣子重新系上,遮住锁骨上那道旧疤。
院子里的光线又偏斜了一些,橄榄树的影子已经从地面爬上了墙根。
远处传来晚祷的宣礼声,悠长而稳定,穿过石墙和街巷,落在树影和茶壶之间。
卡米勒没有起身去回应那声宣礼,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在宣礼声的尾音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腓特烈二世走后,院子里只剩下叔侄二人,还有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一盘还剩两颗的蜜枣。
达乌德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叔父,你说那位大顺皇帝——他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坐在这里?”
卡米勒睁开眼:“知道。他肯定知道。他派信使进城的头一天,就已经把所有能住的院子都摸清楚了。
他如果不知道我住在这里、达乌德住在这里、腓特烈住在哪里,他就不会让那两千骑兵在橄榄山脚下扎营。
他扎营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三条进城的路。他是算好了才选的营地。”
达乌德没有再问。
达乌德靠在墙边,把腰间的刀鞘正了正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
达乌德二十二岁,坐在耶路撒冷一座阿拉伯宅院的橄榄树下,等着一场涉及三个王朝、两个信仰和一个新来者的会盟。
达乌德知道叔父说的是对的——大顺皇帝知道他们在这里,曹操也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但达乌德并不害怕这一点。他害怕的,是大顺皇帝比他们所有人更有耐心。
而耐心,是阿尤布家族年轻一代最稀缺的东西。
太阳落到了城墙下面,院子里彻底被阴影覆盖了。
卡米勒起身走进厅堂去点蜡烛,达乌德仍然坐在原地,睁眼看着院子角落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橄榄叶的缝隙里。
夜风吹过墙头,带着远处即将开始的晚钟声——先响的是钟声,隔了一会儿才轮到宣礼声。
两种声音在夜空中依次划过,像两个先后发言的人在轮流开口。
达乌德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给那些声音打拍子,又像是在数着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在天黑之前把最后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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