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公平分配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有安慰的话语,也没有任何询问,只是伸出那双刚刚泡过热水的、温暖而粗糙的大手,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带着试探性地,将她整个人连同手里的窝头一起,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林晚晴僵住了,窝头从手里滚落,掉在炕席上。她脸颊贴着他身上半干的、带着湿冷潮气和皂角清香的棉布衬衫,能听到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个拥抱并不紧密,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却仿佛瞬间在她四周筑起了一道挡风的墙。
“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就在她头顶,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奇异地带着抚慰的力量,“不急。”
林晚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涌了出来,迅速浸湿了他胸前一小片衣料。她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动得厉害。
陆铮感觉到胸前的湿意,身体似乎更僵了一下,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却依旧没说什么安慰的甜言蜜语。他只是像棵沉默的树,承受着她的雨水,然后用自己枝干的荫蔽,为她遮挡风寒。
良久,林晚晴的抽泣渐渐止住。陆铮这才松开她,转身去灶台边,从一直温着的锅里舀出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试好温度,端到她面前。
“泡泡脚。”言简意赅,还是那两个字。
林晚晴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又抬眼看看他没什么表情却专注的脸,心里那股冰凉的失落,忽然就被这盆热水和这个笨拙男人的举动,熨帖得温热了起来。她听话地脱掉鞋袜,将冰冷的脚浸入水中。温热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四肢都仿佛松快了些。
陆铮就蹲在盆边,看着她泡。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脚踝和脚背上,那上面还有去年冬天冻伤留下的淡淡红痕。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锁着,不知在想什么。
夜里,雨势似乎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两人并排躺在炕上,被子盖得严实。林晚晴因为哭过一场,又泡了脚,身上暖洋洋的,有了些倦意。但她心里还梗着事,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
忽然,身侧的陆铮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然后,一条温热的手臂伸过来,沉默而坚定地,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他的体温很高,像个火炉,瞬间驱散了她周遭所有的寒意。
林晚晴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颈窝。
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缓,更沉,一字一句,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本能脱口:“咱俩的日子,长着呢。”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直白:“没有也行。有你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晴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许诺,甚至听起来有些冷硬,可她却听懂了里面全部的含义。
他的意思是,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急在这一时。孩子的到来是锦上添花,但即便没有,只要有她在身边,他的人生就已经圆满。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滑落,但这一次,是滚烫的,是甜的。她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胸膛,用力点头,哽咽着:“嗯……我知道,铮哥,我知道……”
陆铮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朦胧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棂,映照着炕上相拥而眠的一双人影。
春末夏初的风终于带上了暖意。夹皮沟山坡上的积雪开始大面积消融,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生命萌动的味道。檐下的冰凌在正午的阳光下滴滴答答地落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秦雪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表姑开始每天烧一大锅热水,用一块从没见过的白布——秦雪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一遍遍地在锅里煮,然后挂在屋檐下晾干。她还在炕头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上面盖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快了。”表姑摸了摸秦雪的肚子,手法娴熟,“胎位正,娃娃不小。你要有准备,头胎都难。”
秦雪看着她那干枯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忽然问了一句:“表姑,你接生过多少孩子?”
表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什么:“在这山里,哪家婆娘生孩子不是叫我?三十多年了,大大小小,百十个了。” 秦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孩子……都活下来了吗?”
表姑收回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转身去灶台前添了把柴,背对着秦雪,声音平淡无波:“活不活得下来,那是他们的命。咱们能做的,就是接他们来这世上走一遭。”
秦雪望着表姑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沉默寡言、面如核桃的老妇人,在这荒凉的山沟里,用那双枯瘦的手,迎接过上百条生命来到这个世界。
她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怎样让一个女人在鬼门关前多一分生机。 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必须处理掉”的孩子,如果真的来了,表姑会真的直接丢掉他吗?
秦雪低下头,手掌缓缓覆上腹部。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触摸,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无声的回应。
春风一吹,村子里的土地就松了。去年冻了一冬的黑土在日头下晒了几天,翻开来冒着潮湿的腥气,那是庄户人最喜欢的味道。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起来,翻地、送粪、挑种、浸种,男人们扛着锄头下地,女人们在家里拾掇农具、备好干粮,整个村子都活泛起来了。
自从去年陆铮和秦雪那点破事,让陆家包括他陆大强连带着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这让他一冬都没能咽下这口气。
过了年,村里几个老伙计还是不约而同地躲着他,这是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都没发生过的事情。
让他寒心的同时,也让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
可是,眼下春耕当头,节气不等人,庄稼汉的命根子就在这地里。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院外渐渐化开的冻土,硬生生把心里的那股火压了下去,顾不得去计较那些人情冷暖,把心思全都扑在了地里。
陆家今年的春耕格外上心。
因为去年老天爷不赏脸,雨水不均,收成一般,家里的粮囤到了这会儿已经见底了,没满的粮囤就像是悬在庄稼人心头的一把刀。
加上陆铮和林晚晴成了家,家里多了一口人吃饭。晚晴这孩子虽然懂事,吃得也不多,但身子骨单薄,还在吃药调理,总得吃点好的补补。这地里的产出,就显得比往年更要紧了。
“铮子,去库房把咱家的种子领回来吧。”这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陆老爷子就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抽烟袋。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对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陆铮说道,“今年要的早玉米种,发下来的早,你赶紧去,别让人家挑完了,剩下的都是些瘪犊子玩意儿。”
陆铮正挥舞着斧头,将一块粗大的木柈子劈成两半。听到父亲的话,他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灰土,痛快地应了一声:“中,我这就借自行车去。”
春耕前统一发放种子和化肥,是公社多年来的规矩。各家各户按照人头和分到的地亩数报上去,由大队统一从县里调拨。
今年的物资发放由村支书秦大山亲自过问。听说前几天,秦大山还特意去公社开了个会,回来后在村里的大喇叭上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翻来覆去强调的就是“保质保量、公平分配”,绝不让任何一户社员吃亏。
陆铮推过那辆破旧自行车,长腿一跨,踩着踏板朝大队部骑去。清晨的村道上坑坑洼洼,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大队部的库房前,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领种子的村民。库房的两扇大木门敞着,里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和化肥袋子,几个民兵正满头大汗地往外搬东西。
记分员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登记本,脖子上挂着支圆珠笔,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看到陆铮推着车过来,赵铁柱抬头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他跟陆铮打了个招呼,语气不咸不淡:“陆铮来啦?你家种子和化肥都备好了,靠墙那一堆,两袋玉米种,一袋黄豆种,三袋磷肥。”赵铁柱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指了指旁边,“签个字就行了。”
陆铮点点头,走过去接过笔,低头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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