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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春耕暗桩


签完字,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袋分给自家的物资。麻袋的封口用粗麻绳扎得紧紧的,上面完好无损地印着县种子公司的红章,看起来没有任何被拆动过的痕迹。

化肥袋也是崭新的编织袋,磷肥的灰褐色颗粒从封口处微微漏出几粒,颜色和那股刺鼻的气味都很正常。

其实,陆铮心里本来还存着一丝警惕。

毕竟秦雪的事闹得满村风雨,始作俑者刘老四的下场也很难看,事情是在陆家大院里发生的,虽是秦雪居心叵测设局后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但秦大山肯定不会对陆家善罢甘休的。

秦家和陆家的梁子早就彻底结下了,而且谁也不知道那个睚眦必报的秦大山,会不会借着这次发放春耕物资的机会暗中刁难。

但眼下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没什么异样,物资都是原封原样的。

“谢了。”陆铮没再多说什么,利落地将几袋沉甸甸的种子和化肥搬上自行车的后座,用粗麻绳横七竖八地捆结实,然后推着车,吃力地蹬着回了家。

回到家,陆铮刚把东西卸在院子里,陆老爷子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老头子围着那几袋种子和化肥转了两圈,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他解开一袋玉米种的封口,把手深深地插进麻袋里,抓起一把金黄色的玉米粒,将玉米粒摊在手心里,用粗糙的大拇指指甲用力掐开一颗。

里面的胚芽饱满泛白,颜色看着很正,凑到鼻尖闻了闻,也有着玉米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清甜气息,没有半点发霉或者陈年旧种的酸腐味。

接着,他又解开化肥袋,抓起一把磷肥攥了攥,颗粒干爽,从指缝里漏下去,没有受潮结块的现象。

“看着没问题。”陆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说道,“秦大山那狗东西,虽然一肚子坏水,但大概还不敢在种子上动手脚。”

“这可是县里统一调拨的公家物资,出了事查到他头上,破坏春耕生产的罪名,他一个大队支书可担不起。”

陆铮站在一旁,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种子和化肥一袋袋扛起来,搬进了后院稍微干燥些的棚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好。

他心里其实也还有一丝隐忧,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正如父亲所说,种子化肥是公家的东西,上面有印有码,秦大山胆子再大,总不至于拿全村人的收成开玩笑,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做手脚。

然而,他们父子俩,终究还是低估了秦大山的阴毒。

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半个月前,秦大山借着去县里公社开会的名义,私下里偷偷找了一个在县种子站工作的远房亲戚。

那人姓刘,是秦大山妻子的堂叔,在县种子站的库房里干了二十多年,是个十足的老油条。他对各种种子的特性、储存方法,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处理手段,简直是门儿清。

那个夜里的密谈,除了秦大山和那个刘姓亲戚,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秦大山那天可是下了血本,拎了两瓶上好的酒,带了一条大前门香烟,最要紧的,是兜里还揣着一沓在当时算得上极其丰厚的大团结票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秦大山放下酒杯,一双倒眼睛盯着对面的堂叔,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叔,有件事,侄女婿想请你帮个忙。”

刘老头夹了一口猪头肉,漫不经心地问:“啥事?你说。”

“我家那边,有户人家……不太安分,惹了我家大不痛快。”秦大山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今年春耕发下去的种子,我想请叔……稍微处理一下,单独分给这户人家。不用太狠,别弄出绝收的大动静,就是让它发芽慢一些,出苗少一些,别让人一眼看出毛病就行。”

秦大山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化肥那边,我也另外安排了人,叔只要把种子和化肥混进我们大队那批货里,单独做个记号就行。”

刘姓亲戚夹菜的手顿住了,沉默了很久。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坑农害农的花样。比如把陈年旧种掺进新种里,把经过高温处理的死种混进去,或者把受潮霉变的化肥掺一半进去充数。

手法多得是,外行人光凭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他也深知,这事儿缺了大德,一旦败露,那可是要吃牢饭的。

“大山啊,”刘老头斟酌着开口,面露难色,“这事儿风险太大了。你们秦家的脸面固然重要,可要是上面查下来……”

秦大山没接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厚厚的票子,连同桌上的烟酒一起,缓缓地往前推了推,推到了刘老头的眼皮子底下。

刘姓亲戚盯着那沓票子看了半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贪婪战胜了理智,他叹了口气,伸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揽进了怀里。

第二天,刘老头去库房调配物资时,动用了他二十多年的“手艺”。他将三袋“特殊处理”过的玉米种和两袋掺了大量精细石灰粉的磷肥,混进了送往秦家村的批次里,并在封口处做了极其隐蔽的记号。

那些玉米种子,是被他用温水长时间浸泡后,又放在高温下快速烘干的。里面的胚芽虽然看起来饱满,但其实已经死了大半,生机全无。

但外表颜色和气味,看起来和好种子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哪怕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也难以分辨。

而那些磷肥里掺入的精细石灰粉,乍一看颜色相近,但只要一施到地里,遇到土壤中的水分,就会在作物根部形成坚硬的碱性结块,让作物的根系彻底坏死,无法正常吸收任何养分。

整个过程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会想到县种子站的库房会出问题,更没有人会怀疑到大队支书秦大山头上。

陆家对此,毫不知情,正满心欢喜地迎接着春耕的到来。

春分过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地温也升上来了。

陆铮和陆老爷子扛着处理好的种子和化肥,下了地。

按照往年的老法子,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一人在前面挥舞着锄头刨坑,一人在后面跟着点种。

林晚晴也跟着下地帮忙了。她身上穿着陆铮那件改小了的旧军装,虽然宽大,但用一根布带子在腰间一扎,显得身段十分窈窕。裤腿被整整齐齐地扎在布鞋里,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

她虽然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干过农活,动作不如村里那些本地媳妇利索,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和不怕苦的模样,让一向挑剔的陆老爷子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铮子,玉米籽儿你撒均匀些,别窝一块儿了,到时候间苗不好弄。”陆老爷子弓着腰在前面刨坑,锄头起落间带起一阵阵湿润的泥土,头也不回地大声叮嘱。

“嗯,均匀着呢,爹你放心吧。”陆铮应了一声。他抓着一把玉米种,看准了前面刨好的坑位,两根粗糙的手指轻轻一捻,三四粒种子便齐齐整整地落进土窝里,然后用脚尖轻轻一拨,盖上一层薄土。

一家人一垄一垄地播过去,大半亩地很快就种完了。

陆家这块地的土情好,土质肥沃,这几日又恰好赶上了一场绵绵的春雨,地皮湿漉漉的,正是催芽的好时候。

干累了,陆老爷子坐在田埂上歇脚,从腰间拔出烟袋锅子点上。

他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片平整的土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过些日子苗出来之后,该怎么间苗、怎么追肥、怎么除草了。

“今年的土情不错,”陆老爷子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松快和期盼,“只要能出齐苗,秋天准是个好收成。到时候可以多打点粮食。”

陆铮坐在离父亲不远的地方喝水,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顺着喉咙咽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正弯腰捡拾地里碎石块的林晚晴身上。初春的阳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脖颈上,几缕细碎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鬓角,那张白净的脸上透着劳作后的红晕。

陆铮看着她,忽然就觉得心口满满当当的,就像是地里的种子吸饱了水分,憋着一股劲儿要往外拱。

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有个盼头,这日子过得才有滋味。

“你瞅什么呢?”陆老爷子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看媳妇干活有瘾啊?赶紧歇够了回去干活,那么多地等着呢!”

陆铮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耳朵根却微微红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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