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第636章
37
老管家跟了他半辈子,一听这话,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大人!这可是您的家啊!卖了您住哪啊!”
青石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冷得很。
“家?二十年前在落石村,我连片瓦都没有,不也活下来了?现在不过是回到起点罢了。去办吧。”
没人敢再劝。
短短三天,这座院子就空了。族人带着委屈和怨气离开,仆役们揣着多给的工钱一步三回头,偌大的宅子只剩下风声和空荡荡的回响。
那间小院,也已经归了别人。
卖得的银两,他一文没留,全数匿名捐了出去。
等这些事都办妥,青石子独自住进了廉政衙门后头一间堆杂物的破屋子。
身边只有一套官服、几箱案卷、一床薄被子,再没别的。
站在空荡荡的屋里,阳光把灰尘照得乱飞,他看向铜镜里那个又瘦又冷、眼底却像点了火的道人,嘴角勾了一下。
那笑里头,有松快,有狠绝,还有一种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疯劲。
“行了。”
他冲镜子里的自己,也像冲着外头那些盯着他的人,低声说了句。
“现在我跟落石村那时候一样了,没拖没累,一身轻。正好,能陪你们好好玩玩。”
他要逆着那股被人硬生生拱起来的势头,把底掀个干净。
民会那帮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外头吵得正凶,满耳朵都是针对青石子的声讨,这时候,有个年轻的代表摸到了廉政署,找到青石子的住处。
这小伙子叫陈望,刚二十出头,瘦高个儿,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地里滚出来的。
手指关节粗壮,满手老茧,可那双眼睛又亮又清,透着跟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和精明。
他老家在北直隶,家里是种别人地的佃户,后来被挑去管红袍大学的新仓库,在那儿翻了大量书卷。
因为出身苦,见识却不浅,如今已经被推举为全国红袍民会的总代表,还兼着总旗、总发起人的差事。
陈望见了青石子,没客套,话头一开就直插正题,语气里带着敬意,却也不卑不亢。
“青总长,晚辈陈望,冒昧打扰了。”
青石子打量着眼前这人,他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民会里头少数能保持清醒、不跟着风向瞎跑的年轻人。
“陈代表,找贫道有事儿?要是问案子的事,按章程走就是了。”
陈望摇摇头,眼神又清又稳。
“总长,晚辈不是来问案子的。我是觉得,民会这次对您的调查,方向很不对。”
“哦?”
青石子示意他接着说。
“民会监督官差是天经地义的,可这回,弹劾您的理由含糊不清,证据全是捕风捉影的,却能在这么点时间里掀起这么大动静,带动那么多不明**的代表一起激动。这背后,肯定有人精心布置,在推波助澜。”
陈望说话不快,可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青石子微微点头,这小子,眼光不错。
“那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操弄?”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
青石子跟陈望一合计,直接拉起了联合巡查组。
民会的人,监察机构的人,两拨人马合到一处,从京城往下撒。
这不是走个形式糊弄人,是真要动刀子。
甘州那边,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黑漆漆的汽车,车身上全是土,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晃了大半天,总算是到了甘州府衙门口。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青石子。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人比前几年瘦了不少,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时不时还压着嗓子咳两声。
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刀似的。
扫一眼那些迎出来的官吏,那些人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他压根没打算进衙门听人汇报。
直接跟迎上来的甘州监察使还有民会分会会长说:“带我去官仓,就现在。”
州府同知赶紧凑过来:“总长,您一路辛苦,要不先……”
青石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就往官仓方向走。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粮仓是甘州的命根子。不亲眼看看粮仓,听你们在屋里把天说破了,有个屁用?”
官仓外头,哨兵站得笔直。
青石子根本没搭理旁人的阻拦,直接让人把粮仓大门给拽开了。
他一步迈进去,阴凉的潮气扑面而来。身边跟着的随从刚要上前帮忙,青石子摆摆手,自己从腰间抽出那根常年随身携带的细长铁钎。
二话不说,对准最近的一个粮囤就捅了进去。
“大人!”
仓大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青石子根本不看他。他把铁钎抽出来,带出来的东西哪是什么金黄的谷粒,分明是砂石混着瘪谷子,乱七八糟地往下掉。
他又连着扎了旁边几个囤子。
结果都一样。
“这就是你们说的‘存粮充足、质量上乘’?”
青石子抓起一把掺了石子的谷子,直接甩在仓大使脚底下。那声音冻得人骨头缝发凉。
仓大使两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大人饶命!这……这是……”
“是什么?”
青石子盯着他,目光又扫过身后那群脸色惨白的州府官员。
“是上下串通,虚报数目,偷卖官粮?还是瞒着上面,拿砂石顶数,往自己兜里塞钱?”
他声音陡然拔高,气急攻心,又咳了起来。等缓了口气,才继续说。
“甘州旱成什么样了?老百姓等着这点粮食救命!你们倒有本事,连救命的粮食都敢下手!”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监察官和民会代表。
“把账本全封了。所有管粮仓的官,一个不落,全给我隔离审查。通知民会,让城里百姓都来,谁有线索,谁买过发霉的官粮,全来告状。本官今天就在这儿,亲自审。”
消息传得飞快。
没过多久,州衙外面临时搭的举报点就排起了长队。
有老汉捧着长了毛的粮食哭得稀里哗啦,有小贩拿出被强买强卖的单子,还有粮仓里的伙计偷偷来揭发监守自盗的事。青石子就坐那儿,一个一个听,时不时问两句。旁边的书记官低头猛记,民会的人忙着核实情况、安抚众人。
他对年轻监察官和敏慧代表叹了口气。
“看见了吧?这帮蛀虫就像粮仓里的耗子,藏在最里面,啃的是国家的根,吸的是百姓的血。”
“咱们不往下走,不听这些真话,坐在衙门里头,能看到的永远是糊弄人的假象。”
蜀中这地方,雨天就没停过。
锦官城最大那家缫丝工坊门口,陈望穿了件普通的蓝布工装,混在下班的女工堆里。
他听见有人在抱怨。
“天天加班加到死,工钱就没见按时发过……”
“那个工头恶心得很,老动手动脚的。”
“听说东家要把厂子卖了,咱们是不是没活儿干了?”
陈望一声不吭,全记在脑子里。
他没亮身份,而是跟着几个女工拐进了她们住的棚户区。地方又挤又破,他看了看她们碗里清汤寡水的晚饭,又听了听她们对以后的日子有多发愁。
蜀中民会联合工坊行会的评议会刚开,场子里人声嘈杂。
工坊那几个东家和管事,翻来覆去只会念叨产量涨了、利润薄了、原料贵得离谱。台下坐着的代表们听得昏昏欲睡。
陈望忽然站起来,手里没拿稿子。
他看向那位姓张的东家,语气平静得像是聊天:“张东家,上个月的账本我翻过,赚头不小。可我琢磨出几件事,想问问您。”
“头一件,既然账上好看,怎么女工的工钱欠了三个月?第二件,工头王三老对女工动手动脚,告状的人不少,怎么还让他待在位置上?第三件,有人传您要把工坊卖给一个南洋来的商人,底子可不干净。真有这事儿?”
“工人们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她们以后怎么办,您有打算没有?”
一字一句,语气不重,却全戳在痛处。
张东家的脸当场变了颜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周围其他民会代表和行会的头头脑脑,全扭头看过来。
陈望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些:“民会盯着**,也盯着市场里的歪风邪气!老板赚钱,工人干活,天经地义。可要是老板自己捞得满嘴流油,工人连饭都吃不饱,这叫哪门子的工商之道?”
“今天民会坐在这儿,就是替那些不敢开口、没人撑腰的工友,要一句公道话!”
他当场拍板:工坊必须限期结清欠薪,严惩那个王三,工坊要是真转手,也得把工人安顿明白,不能瞒着。
民会和行会一起施压,张东家不得不当场点头,承诺整改。
散会后,一个年纪大的民会代表悄悄拉住陈望,压低声音说:“陈代表,你这回可把本地的大商户得罪透了。”
陈望望着窗外细雨里的锦官城,点了下头:“咱们不得罪他们,他们就得罪成千上万的工人。民会要连最底层的工友都护不住,那还叫民会吗?”
就在陈望和青石子在外头掀风浪、整肃行会规矩的时候,京城那边也没闲着。
朱纯亲手推动了一场大选拔,不为科举,不考八股。
只从各行各业里往上推“红袍新锐”和“行业模范”。
西城的机械局厂房里,机声轰隆隆响。
场地**,一场特别的答辩正在进行。
站在台上的不是什么读书人,是个满手机油、目光发亮的年轻工匠,叫刘高。
他指着自己刚改动过的蒸汽机气缸图纸,对着老师傅、工程师还有民会代表组成的评审团,讲得头头是道。
刘高站在台前,声音不高,但句句都硬。
“我把那个活塞环的密封技术做了改动,用了牛筋和软铜合在一起的材料,成本是高了一点,但磨损小、出力大,还省煤。不信现在就能试。出了问题,我砸锅卖铁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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