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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香软添墨宝


荣国府,二门内院。
  宝琴因方才失措,与贾琮一番亲昵,芳心不由摇曳,小螺一番闲话打趣,倒让她心情平复几分,心中却难忘那温和怀抱。
  突然听有人说话,心中骤然一惊,不知方才旖旎,可曾被人看到,不由得慌张心虚。
  她回头看去,见那人穿石青软罗褙子,下系青灰暗纹细罗裙,满头青丝挽就随云髻,不似旁人珠翠堆叠,只簪一支素玉扁簪。
  肌理莹润,体态婀娜,腰肢纤束,修骨匀称,正笑吟吟看着她,宝琴心头乱跳,支吾说道:“宝姐姐,你怎会路过这里。”
  连忙说道:“这宝相花是挺俊的,就长在这墙头上,我见花开的好看,所以想用它簪鬓,这可是我自己摘的……”
  宝钗听了这话,心中微微诧异,望了眼墙头繁花,还有花荫下的春凳,笑道:“这墙头可是不低,你踩着春凳就上去?
  怎还像小时那般顽皮,都多大的姑娘,过一二年光景,都要许人当家的,怎还这般没正形,要是摔到磕到,可不是玩的。”
  ……
  宝琴偷觑宝钗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料想方才花贴身旖旎,慌乱相拥的光景,并没被她看去,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上前亲昵挽住宝钗臂弯,笑道:“姐姐放心,往后定然安分,再不登高顽闹,姐姐怎会路过这里,是往荣庆堂,还是荣禧堂去?”
  宝钗笑道:“你大早就出门闲逛,方才林妹妹吩咐雪雁,送了些姑苏土产,都是极精致物件,也有你的一份。
  我本来要去后西院,欲向林妹妹道谢闲话,偏生她不在院中。
  姨太太言道,林妹妹往荣禧堂去了,我算了今日琮兄弟休沐,想必其他姊妹也在,多半在那里闲话聚谈。
  我正待过去凑个热闹,你同我一道前去,免得你独自闲逛寂寥。”
  宝琴听了贾琮二字,心头便一阵打晃,顿时方寸纷乱,若是宝姐姐去荣禧堂走动,众人比要围坐闲谈。
  若三哥无心随口之间,但凡说一句自己跌倒,偏此刻自己安然无恙,旁人略一细想,便猜出三哥伸手相救。
  自己和宝姐姐说瞎话,立刻便要被人戳穿。
  宝姐姐这人这么精明,若猜到三哥抱了自己,可是要羞死人的,可不能让宝姐姐去荣禧堂……
  ……
  宝琴敛了心绪,笑着说道:“宝姐姐倒不忙着去,因琮三哥方才说了,他叫人炖了冰糖建莲羹,打发玉钏送来梨香院,让伯娘和姐姐尝鲜。
  姐姐此刻去了荣禧堂,必定会和玉钏错过了,岂不辜负了琮三哥的心意。”
  宝钗听了这话奇怪,问道:“原来你见过琮兄弟,方才闲话半晌,怎半句都不提起?”
  宝琴听了这话,脸上笑意骤然一僵,暗骂自己好笨,说话胡乱躲闪,结果欲盖弥彰,先把自己绕晕,竟成了不打自招……
  立在一旁的小螺,悄悄侧过身形,小脸紧紧绷着,死死抿住唇瓣,生怕一时失笑出声,泄了自家姑娘底细。
  只暗自替姑娘捏着一把汗,想着姑娘该如何圆场?
  宝琴小脸堆着笑容,说道:“方才我正爬高采了宝相花,可巧遇到琮三哥路过,他便随口和我说了,不曾当回事,故而未提及。
  宝姐姐,我们先回梨香院候着,说不得玉钏就来了,日头底下逛了许久,我正有些焦渴,正想喝冰糖建莲羹,咱们回去吃热乎的。”
  宝琴言罢,紧紧挽着宝钗臂膀,不由分说往梨香院方向轻拽。
  宝钗脚步微顿,回头望向墙头花枝,又瞥了眼那架f春凳,心底隐隐纳闷,这丫头竟也够得着的?
  笑道:“你这丫头,今日古里古怪,先回去也罢,等回头我再审你。”
  ……
  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回廊曲折,清风穿檐,拂去初夏暄热,一派清凉舒爽。
  雪雁领着一名随行婆子,各手提拎礼盒物件,皆黛玉备的姑苏土产礼数,分赠王夫人、宝玉并夏姑娘等人。
  先前荣庆堂上,王夫人出言不逊,非议陈姨娘扶正之事,黛玉据实辩驳,二人情分已然疏淡如陌。
  黛玉原不愿多有牵扯应酬,只是世家大族,最重门面礼数,断废不得人情规矩。
  王夫人终究是舅母长辈,贾琮又与贾政情同父子,纵使黛玉心有芥蒂,不喜二舅母为人处事,这般门面礼数,依旧不想疏废。
  贾琮生母二度追封之时,晚辈女眷宗祠护灵,宝玉媳妇入祠祭拜,对大舅母执礼甚恭,黛玉心里记着情分,自然不忘她的礼数。
  宝玉夫妇都赠了礼数,她自然不会留下话柄,少了王夫人这一份。
  她送王夫人一匹云罗软缎、一对苏绣帕子、一罐姑苏雨前茶,一把竹骨团扇。
  送给夏姑娘一匹云罗软缎、一对苏绣帕子、一把竹骨团扇、一罐江南香膏、一对姑苏香佩。
  送给宝玉只一副文房四宝,自然要平平无奇,不求精巧,不显厚待,省的惹上言语牵扯。
  ……
  雪雁办事颇为利索,一路分派各处礼物,皆是有条不紊、片刻便妥帖交割。
  唯独这东路院的礼数,要送往王夫人处,她有些勉为其难,生怕见到王夫人,她一本正经摆太太款派,又要言语挑剔自己。
  雪雁从小服侍黛玉,她也不是个糊涂人,自然早就已看出,二太太向来不喜姑娘,她自不愿到她跟前现身。
  只是紫鹃跟着黛玉出门,雪雁抓不到旁人顶缸,王夫人毕竟是长辈,姑娘没亲自来送,贴身丫鬟总要露面。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并带了院里婆子同去,两人快走到内院堂屋,雪雁明眸四处打转,突然便停下脚步。
  她对身边婆子笑道:“刘大娘,二太太的礼数烦你送去,我去给宝二爷和宝儿奶奶送礼,他们院子离的远,我来跑腿便是。”
  那刘婆子不是林家带来的,而是贾母派给黛玉,日常照顾黛玉琐事,能被贾母看中指派,自然不是糊涂人,颇为世故练达。
  刘婆子当即会意,笑着应道:“姑娘带我过来,不就是这个用处,这长辈就让我去奉承,我总归上了些年纪,二太太跟前好说开话。
  姑娘自去应付年轻的,宝二奶奶倒是个好的,日常见着也好说话,姑娘应承起来轻便。
  只是宝二爷有些话多,日常对林姑娘又在意,姑娘搁下东西就走,宝二爷要问闲话,姑娘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便是,也少些是非。”
  雪雁听了这话,也是正中下怀,笑道:“大娘真是老道人,这话极有道理,我都记住了,等送过礼数,我们早些回去清静。”
  ……
  刘婆子提东西,去堂屋应酬王夫人,雪雁却多了心思,特意绕了小弯路,省的不慎撞上王夫人,凭空生出什么麻烦。
  等到她到了宝玉院门口,却没贸然推门而入,立在半掩朱门之外,来回溜达几步,里外瞧瞧动静。
  若院中只有宝玉在家,她便再磨蹭片刻,不去近身应酬,省的听他唠叨啰嗦,他若见到自己,必定要提起姑娘。
  或追问姑娘衣食起居,或探寻姑娘可睡的安稳,或感叹两句姑娘纤弱,一副关怀备至模样,两眼放光模样,一副下流兮兮。
  不说姑娘如今吃睡安稳,早已断了往年病根,逛园子比自己都精神,这宝二爷也不盼个好,简直就是咒姑娘!
  雪雁只等了稍许,听到院里有人问道:“双福,我那身金竹纹妆花褙子,可不能晒日头底下,要阴凉处风干。”
  那声音爽利清脆,在院中悠悠回荡,颇有几分动听,雪雁明眸一亮,上前推开了院门……
  …………
  雪雁心中暗自盘算,只道这东院此刻必是清净,院里只闻宝二奶奶主事,想来宝玉定然不在家中。
  此番礼数交由二奶奶交割,最是简净利落,也省得撞见宝玉,又要听他絮絮叨叨、呱噪不休。
  这般想着,她手提两份礼数,兴冲冲踏入东院。
  方进得院落数步,忽闻左侧游廊上,传来笑语一声,黏腻轻佻,透着刻意讨好的浮躁:“这不是雪雁妹妹,今日怎得闲来东院走动?”
  雪雁本自以为得逞,听那声音矫情黏糊,浮躁轻狂,言辞讨好。
  不是宝玉又是那个,知晓心中盘算,全然落空,暗自叫苦不迭。
  她只是个小丫头,心思总归少些缜密,不知宝玉眼下入监读书,国子监乃朝廷官学,等同于朝廷官衙体制,旬月有定例休沐。
  贾琮这等官场之人,每逢五休沐,国子监也是如此,黛玉自然知道此事,只是素来不上心,自不曾特意叮嘱雪雁。
  今日国子监休沐,宝玉正巧在家中,平日他沾惹不到黛玉,心中一直于愿不足,如今见黛玉丫鬟上门,便有些乐不可支。
  他嘴中黏糊寒暄,脚下快步走向雪雁,笑道:“雪雁妹妹拿了许多物件,看着倒像专程送礼数的。”
  雪雁不动声色后退两步,说道:“我家太太从南边过来,带了些家乡土产,姑娘吩咐我过来,特地给二爷、二奶奶送些礼数。”
  宝玉一听这话,脸上喜色漾开,欣然笑道:“我就知晓,林妹妹心底时时念着我,快让我瞧瞧是何等好物。”
  雪雁听在耳里,只觉浑身不自在,心底膈应得紧,险些起了一身细疙瘩。
  姑娘素来谨慎自持,千防万防,半分空隙也不肯留下,偏生这位宝二爷,依旧这般没皮没脸,一味话语痴缠。
  她手上提着两摞礼品,左手是个方形黑漆木盒,颇为轻巧灵便,看着不太起眼,右手一方素色包袱,里头裹着绸缎衣料、闺阁物件。
  雪雁将木盒递给宝玉,说道:“这是姑娘送宝二爷的,二爷在国子监读书,将来必要进学做官,所以送你一套文房四宝。
  宝玉一听进学做官,心中便生厌弃,满腔清白涌动,又听送一套文房四宝,更觉得庸俗无趣。
  林妹妹如今也变了,彼此是至亲姊妹,何必送些虚礼套子。
  往日的林妹妹,何等清透脱俗,从不劝我读书仕进、求取功名,比起云妹妹多了许多清白。
  如今妹妹竟也堕落了,开口进学,闭口做官,当真人心不古,连林妹妹这等天仙人物,现下也失了锦心绣口。
  ……
  宝玉正心中感怀酸楚,见雪雁右手另提着一摞物件,露出一匹艳色软缎,目光不禁一亮,问道:“这一包又是送与谁的?”
  雪雁听宝玉有啰里八嗦,一副娘气兮兮,没个爷们利索样,心中有些不耐,但今日上门送礼,不好对人甩脸子,以免落下话柄。
  只得憋气说道:“这是姑娘送给宝二奶奶的,一匹云罗软缎、一对苏绣帕子、一把竹骨团扇、一罐江南香膏、一对姑苏香佩。”
  宝玉听罢,心口骤然一阵激荡,这送的每一件东西,都是自己喜欢的,件件妥帖合心,他一时恍惚,林妹妹莫非送错了东西……
  夏姐姐是个女中禄蠹,每日躲房里摆弄圣贤经义,送她劳什子文房四宝,这才是真真和她心意。
  何必糟蹋软缎、香膏、香佩等好物,林妹妹也是七窍灵秀之人,如今怎也变糊了,实在令人叹息。
  ……
  此时,夏姑娘听到院中动静,挑开正屋帘栊,带着丫鬟双福出来,立在檐下。
  温声说道:“这不是雪雁丫头吗,可是得林姑娘吩咐,到这东路院来走动?”
  雪雁说道:“回宝二奶奶话,家里太太这回从南边来,带了不少苏扬土仪,姑娘让我带了礼数,送给宝二爷和宝二奶奶。”
  夏姑娘笑道:“林妹妹真有心了,双福,你去房里取一罐雨前龙井,一匹妆花宫缎,二盒金凤阁胭脂,送给林妹妹做回礼。”
  双福应了入屋,片刻拎出一袋回礼,雪雁接了东西谢过,夏姑娘又聊几句闲话,雪雁才施礼离开。
  这不过大宅人情往来,夏家有的是银子,夏姑娘出手阔绰,回应礼数,不太当回事,她正要转身回屋。
  却听宝玉笑道:“姐姐有所不知,林妹妹送的虽是苏扬土物。
  听着虽不太起眼,却都是精巧好物件,其中的江南香膏,是姑苏老铺秘制,天下只此一家,神京虽是国都,可也没这物件。
  它用蔷薇、茉莉、桂花、素馨等香花作为主料,加冰片、零陵香、甘松、檀香、麝香为辅料,以米粉、蚌粉调成流质膏蜜。
  再用温火烘烤酵化,密封窖藏一年之后,消去了香膏火气,才会摆上商柜售卖,可是极讲究的好东西。
  姐姐每次上妆之前,先用香膏涂抹两颊,能让肌肤细嫩柔滑,一年四季不见干涩,女儿家最上等用物。
  林妹妹送的香佩,也是极讲究的物件,是用藿香、甘松、白芷、茴香、栈香、檀香屑等作为底料。
  再加蔷薇、玫瑰、茉莉、桂花、龙脑、麝香作辅料,主料辅料捣制成粉末,用糯米浓汁搅拌混合,再用磨具压制成形。
  入夏佩戴这江南香佩,蚊虫不近,肌肤沁凉,通体芬芳,当真是上等清白好物……”
  ……
  宝玉在那滔滔不绝,夸夸其谈,自以为博闻,颇有几分自得。
  夏姑娘却听的大皱眉头,淡淡开口:“这些皆是女儿家的闺阁物件,你倒知晓得详尽通透。”
  宝玉叹道:“姐姐不知,林妹妹六岁便来府上,林家年年都送南边土产。
  妹妹年幼时,常将这些香佩、香膏之类小物,送我几件玩耍,是以我记得真切。
  只是逐年长大,她便不再送这些闲趣物件,反倒多是笔墨碑帖、古本拓片,少了许多趣味。”
  宝玉说着话话,脸上摆出清旷自持,追忆往昔之态,故作怅然若失。
  夏姑娘看在眼里,心中愈发鄙夷不屑,果这下流无耻的色胚,对姑娘家的东西,这般了如指掌。
  女人家东西如何做出,又有如何的好处,竟这般如数家珍,好色下作,玩物丧志,怪不得读不成书,开不得弓,文武都是废物!
  那林姑娘幼时懵懂,送他些东西玩耍,长大了懂了人事,自然不再送闺阁物件,不然岂不惹上嫌隙。
  送他笔墨碑帖、古本拓片,那才是读书人雅事,这么浅显道理他都不懂。
  当真一腔文趣喂猪狗,明月盈天照沟渠,正经人遇到这东西,也只能自认倒霉。
  他竟还有脸人前说道,人情世故半点不懂,明明傻的吓人,还要装博学多闻,兀自人前卖弄,真是他娘的种,两母子都蠢的吃土……
  夏氏心中暗自鄙夷,转瞬眸光微转,这种傻子不骗,那才叫天大的浪费,忽地生出一番计较。
  面上不动声色,缓声说道:“我方才在屋里听闻,雪雁像是说起过,送我便有香膏、香佩都物件。
  二爷既这般喜爱,我转送你也使得,只不过……”
  宝玉听了这话,目光顿时一亮,一张圆脸泛起红晕,心底欢喜翻涌。
  他对黛玉觊觎极深,执念刻骨,奈何已成亲立室,往日万般贪念,再无半分着落。
  如今便是去西府走动,也再难亲近佳人香泽,林妹妹连送的礼数,都是虚应其事,毫无半点姊妹亲近,让宝玉很是伤心。
  林妹妹送夏姐姐的礼数,倒是十分的贴心合情,若是夏姐姐把香膏、香佩都送我,我就当林妹妹送的,岂不是可慰相思。
  宝玉想到此处,顿时大为动心,话语殷勤热络:“姐姐若肯把香膏、香佩送我几件,但凡我有的东西,姐姐尽管拿去便是。”
  夏姑娘一听这话,可是正中下怀,唇角露出一丝魅惑笑意,说道:“二爷此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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