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娇娆御满怀
荣国府,外院偏厅。
厅堂窗明几净,庭树阴浓,悄寂无尘,却因徐田佑骤然一言,凭生一丝森然之意,贾琮眉间泛起几许凛然,倏然想起一桩公案。
当初大同盐铁案事发,锦衣卫查证孙占英诸般罪证,锦衣缇骑星夜兼程,千里奔袭。
本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大同孙家拘拿归案,孰料孙家早得密报,先机遁逃,出关远窜,投奔漠北残蒙,得以苟存性命。
此事内里机微,但凡有知情者,无论事贾琮本人,抑或锦衣卫指挥使许坤,皆对此事笃定无疑。
神京朝堂之内,必有私通关外,暗泄密令之人!
要知锦衣卫捕拿密旨,内衙绝密,台省重令,非近臣权要,根深势广者,难以窥探分毫。
此人竟能先于锦衣缇骑,千里传报,通风泄密,其人脉之广,手段之诡,神通之大,可想而知。
区区大同孙家,不过边关世袭门第,尚且能于神京暗布眼线,以备危急脱身。
漠北安达汗乃草原霸主,坐拥广袤疆土,无尽资财,势力声势远超孙占英百倍。
安达汗觊觎南朝多年,若潜布暗线于大周官场,以便收拢国情军秘,这几乎在意料之中。
当日九边军囤泄密,便是安达汗暗中布局,由此可见冰山一角,若说神京官场另有阴霾,贾琮半点不会觉得意外。
贾琮心中思绪翻涌,片刻后说道:“你回去和你家台吉复命,此番情由我已知晓,漠北安稳,两邦宁和,关乎彼此利害。
贾琮会尽心斡旋,周全此事局面,请她尽管放心,另有一事相托,烦请诺颜襄助,借你部草原地利之便,查访土蛮部商队根底。
并请一并打探,大同叛将孙占英近况,若探得确切消息,可转报宁夏镇衙。
我会以推事院公文,协同宁夏军镇,使其居中传递线报,一应讯息我便可尽知。”
徐田佑躬身回道:“侯爷所嘱诸事,小人必一字不差转达台吉,探明晰商队底细与孙占英踪迹,不负所托。”
贾琮温声言道:“你千里奔波,远道传信,一路劳苦,在我府中外院歇息两日,再行北上复命吧。”
徐田佑躬身谢:“小人多谢侯爷盛情,只是小人孤身入京,乃关外一介疏人。
无故留宿勋贵侯府,恐惹人非议,为侯爷招口舌是非,不敢贸然叨扰,小人自往城中客栈落宿,明日晨起,即刻北上复命。”
贾琮见他思虑周全,自不会勉强,随命小厮取来笔墨,当场落笔成函,让徐田佑转交诺颜,又亲送至厅外阶下,相互作别。
……
他独自离开偏厅,因徐田佑提及,朝廷秘使快马,比他晚一日出发,想来明后两日,必能抵达神京报信。
这也是诺颜心思缜密,让自己能提前知悉,能够多些时间应对。
嘉昭帝一旦得知讯息,必会召自己与顾延魁、史鼎等人,入宫参知商议此事,如何铺陈处置此事,倒有了一日时间斟酌。
因他从外院偏厅出来,没去往荣禧堂外厅,穿行至西府内院,因这样会绕道远路,而走偏厅最近的侧门,就近返回内院。
那道内院侧门后,有一条狭长幽静夹道,走到尽头往北,可去梨香院,往西走上百余步,可入荣禧堂东跨院小门。
贾琮独自走完夹道,眼前就霍然开朗,便入西府内院花园,眼下虽春末入夏,却是似暑非暑,温热绵密,满园皆花木芳馨。
空气中流淌植草清香,贾琮虽然心有沉思,也被这满园芬芳吸引,一路过来风物皆佳,榴火堆霞,芍药铺锦,当真处处皆景致。
当他走到一带粉垣旁,见大片宝相花竞相开放,花藤柔蔓顺着墙角虬枝攀援而上,千丝翠条盘绕墙头,层层叠叠开得泼泼洒洒。
宝相胭脂色重瓣,沾着晨风露,合着满园微凤,风过便落香数缕,艳得灼人眼目,即便贾琮见多景致之人,也为这粉垣奇景生出赞叹。
他不由放缓脚步,欣赏大片宝相花,想着回去之后,便叫姊妹们同来观赏,她们见了也必定喜欢。
突然听前头花荫深处,传来一声娇俏话语:“你搬张春凳来,我要摘枝最艳的宝相簪鬓!”
那嗓音如此明澈动人,贾琮耳中乍然听到,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心头泛起美妙沉醉之感。
他抬眸远望,见这道粉垣前头,宝相花开得繁密之处,花藤下方站两个女子,看服饰打扮模样,正是姑娘丫鬟两个。
贾琮稍许定睛打量,正是宝琴和丫鬟小螺,不由得微微一笑。
……
贾琮从宣府回京,曾听姊妹们说起,宝琴入贾府起始,颇经历一场风波,因薛蟠牵扯泄密大案,沾惹偌大罪名,薛家门风受损。
宝琴原与梅谨林之子定亲,梅谨林为翰林六品侍读,与贾琮同衙同僚,两人虽只点头之交,但梅谨林颇有文名,其人道貌岸然。
贾琮没想到他是个伪君子,薛家长房因薛蟠坏了名声,宝琴只是二房小姐,梅家竟刻舟求剑,因此事生出悔婚之念,颇为无耻。
还是薛远看穿梅谨林龌龊,先发制人退了这门亲事,原本按照常理,闺阁亲事被退,有伤女子闺名,宝琴该心有郁结,情有伤怀才是。
但自贾琮凯旋回府,与宝琴堂中正式见过,虽以后相见碰面,皆是与姊妹们一起,却见宝琴神思灿烂,笑嫣无暇,毫无半分忧郁。
想来是她天性豁达,寻常闺阁视退亲为污点,她竟能处之泰然,不萦于心,年轻姑娘有这份胸怀,也算是十分难得的……
待贾琮走近几步,宝琴却没有察觉,正和丫鬟商量如何采花,贾琮见她只及笄之龄,身形却已婀娜动人,亭亭风致,芳华醉人。
身上弥散少女情态,不似黛玉清婉,不似宝钗端肃,自有一段鲜活明媚。
上身着月白绫纱对襟短褙子,纱料轻薄透气,袖管裁得窄窄,滚一圈胭脂细绒镶边,针脚浅淡有致,初夏微风软润,卷得衣袂飞扬。
褙子内里衬水碧色软绸抹胸,腰间系一条银线攒翠绦带,下端垂两枚白玉莲蓬佩,风儿拂过,叮咚细响。
满头秀发梳双环垂鬟,挽两圈软鬟垂于肩侧,显得格外娇俏可人,鬓边斜插赤金点翠海棠簪,腕间戴一对绞丝小金镯
下身系烟粉薄罗百褶裙,裙边绣浅金碎榴花,裙幅略有些宽松,却愈发显纤腰一握,身姿袅娜,清若扶柳,飘逸如仙。
……
贾琮远远望去,丫鬟小螺得宝琴吩咐,取来春凳放平,抬脚登上去,伸着胳膊儿,竭力去够高处花枝。
奈何小螺生得小巧,凳上踮足,指尖离最盛的那丛宝相,仍是差了尺许,几番探手皆是落空。
她回身苦笑道:“姑娘,委实够不着。”
宝琴见小螺徒劳,眼底漾起顽俏笑意,摆手遣小螺下来,口中笑道:“不中用,且让我来。”
说罢轻提裙摆,露出双精致水绿绣花鞋,款步踏上春凳,一手轻扶粉垣,稳住身形。
贾琮见她一手前探,脚尖尽数踮起,堪堪触到宝相柔软瓣边,小螺在旁嚷道:“姑娘,还差一稍许呢。”
贾琮见宝琴踩上凳子,动作有些笨拙生硬,想来大户娇养姑娘,极少这般登高爬低。
见她伸手摘取墙头宝相,整个娇躯微微斜侧,贾琮看的有些担心,不由自在快走几步,不多时便走到近前。
宝琴只盯着垣头娇花,一时竟没察觉……
…………
垣上宝相花开得繁盛馥郁,枝繁蕊重,斜探出墙头数尺。
贾琮见薛宝琴立在春凳上,纤足微微踮起,一身衣裙轻扬,皓腕修长细嫩,指尖堪堪捻住那盛放繁花。
她唇角噙着几分娇憨得意,轻声笑道:“原来就这般高度,倒正好够得着。”
宝琴心中正有些得意,耳侧忽闻小螺唤道:“琮三爷……”
只听到这三字,宝琴心头骤然一震,眸光余光流转,瞥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正立墙下不远处。
她一时又惊又羞,不由暗叫糟糕,自己爬高攀低玩闹,正没个姑娘样儿,怎偏生叫他撞上。
她慌忙收回探出的皓腕,急欲从春凳上跳下。
只是方才身子前倾,身形本就不稳,骤然收势回正,重心顷刻偏移。
脚下春凳猛地一晃,娇躯陡然斜倾,悬空失重,刹那间魂悸神惊。
慌乱无措之中,那还顾矜持体面,脱口胡乱惊叫:“哎呀,三哥救我!”
……
方才贾琮见小螺登凳摘花,转瞬换作宝琴上凳,又见她动作生硬,冒失爬高摘花,心中便担心她跌倒,没想真被自己猜到。
他脚步本已近前,又是常年习武之人,身手矫健远超常人,当下不待思索,疾步跨步上前。
长臂舒展伸去,稳稳朝前一接,将那失重倾倒的娇柔,牢牢揽入臂中。
宝琴失足下坠的冲势极猛,带得贾琮身形踉跄半步,方才稳稳立住,那纤弱温软的身子,便无遮无拦撞入他怀中。
一时软玉温香,猝然满怀,庭前宝相花清甜馥郁,混着宝琴身上清雅闺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怀中人肌理柔嫩,身姿娇软,柔若无骨,触感温润细腻,一缕酥然暖意,漫过贾琮心头,让他泛起迷醉之感。
宝琴本以为必要摔落尘埃,心中惊惧未定,骤然落入一方安稳怀抱,悬着的心先自松了大半。
惊惧的刹那间,下意识环住贾琮脖颈,稳住摇晃的身形,又猛然回过神,察觉姿态亲昵,逾矩失礼。
双手连忙收到胸前,一张俏脸霞染桃腮,绯红浸透眉眼。
不知是惊魂未定,还是羞赧太过,她竟怔怔忘了挣脱,任由贾琮双臂环护,贴身打横相抱。
耳畔繁丽的宝相花枝,红艳馨甜,风拂轻颤,簌簌作响,细碎花瓣,悄然飘零。
她只觉胸腔心鹿乱撞,突突跳个不止,根本不敢去看贾琮,满园清寂,只剩二人咫尺相对,还有一丝不可言说,不愿打破的沉醉……
……
忽闻丫鬟小螺一声惊呼,音里带着怯生生的哭腔:“姑娘,你没事吧,可有磕着摔着?”
薛宝琴心神骤惊,娇躯下意识一挣,贾琮顺势将她放下。
见她足下虚浮,立脚不稳,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扶,力道温厚有度,转瞬便即松开。
宝琴立定身形,心头似有怅然若失,觉得那方怀抱,安稳妥帖,暖而不燥,稳而不沉,竟教人生出难言的依恋。
这古怪念头冒出,她面上不由滚热,暗自啐了自己一口:真真不害臊,没的胡思乱想。
一时间气氛略略凝滞,贾琮见她娇羞局促,微笑问道:“琴妹妹是想摘墙头的宝相花?”
宝琴面颊绯红,耳尖微热,垂眸期期艾艾说道:“我见这花生的好看,想摘回来簪鬓。”
贾琮笑道:“这有何难,我替你来摘。”
贾琮说罢,移步踏在春凳上,只略略探臂,便轻易够着墙头繁枝。
他指尖轻点花枝,笑道:“这一株花苞最多,花朵开得最大,很是饱满周正,插瓶供养最合适。”
随即又指向旁侧一枝,续道,“这一枝虽是新蕾初绽,花色却最浓艳夺目,用来簪鬓最好看。”
宝琴在旁静静望着,心底微微一怔,琮三哥连姑娘簪鬓都懂……
又转念一想,他长在豪门,自小丫鬟环绕,起居服侍,耳鬓厮磨,女儿家细碎情趣,自然是通晓的。
此时贾琮摘了两株宝相花,花蕾艳若云锦,绿叶浓翠欲滴,鲜妍明媚,当真恍人眼目,他从春凳上跳下,将花递到宝琴手上。
宝琴接过花枝,入手幽香浅浅,神情欣然,灿然一笑,轻声说道:“多谢三哥。”
贾琮见她欢喜,笑着嘱咐:“往后高处花枝,若心喜想要摘取,唤个老成媳妇来帮你。
她们日日干活操持,手脚稳当利落,远比你轻灵妥帖,可不要独自攀高,倘或再跌着磕着,那可不得了。”
宝琴乖巧应了一声,方才惊悸未定,此刻足下依旧发软,身形几分轻晃。
贾琮看在眼里,将身侧春凳挪正,用衣袖擦去凳上浮尘,说道:“琴妹妹且坐着,定定心神再动不迟。”
一旁小螺明眸转动,突然说道:“姑娘且坐着,我去取只土定瓶来,正好插花供养。”
她说完一溜烟走了,宝琴想要拦都不及,好在小螺腿脚灵便,只是片刻功夫,便捧着花瓶折返。
贾琮笑着接过花盆,拿过那株花朵较大的宝相,插在土定瓶中端详,又随手折去旁出细枝,几处冗杂余叶。
原本寻常野生花枝,顿时疏朗别致,凭生几许韵味,生出别致清雅。
宝钗明眸一亮,微笑说道:“真是能人无所不能,琮三哥竟还懂插花。”
贾琮笑道:“哪里是懂的,不过怎么好看,随意摆弄罢了,如今日头上来了,外头可热了许多,琴妹妹早些回屋歇着。
我让人炖了一锅冰糖建莲羹,待会让玉钏送些过来,让你和姨妈、宝姐姐尝尝鲜,顺带玉钏能和姐姐说话。”
……
贾琮挥手返回荣禧堂,宝琴还站在花荫底下,望着那背影出神,那年她离京之前,掀帘初见的一刻,可曾想到还有今日……
小螺站在一边,见自己姑娘出神,似乎有些领悟,忍不住噗嗤一笑。
宝琴有些心虚,俏脸不由的一红,微嗔说道:“小丫头,有什么好笑,要是你能中用,我就不用出丑,差点要摔散骨头。”
她突然想到什么,小脸微微一绷,对小螺嘱咐道:“今日的事情,不许告诉伯娘,更不许告诉宝姐姐,哪个都不能说的。
你要是回去说漏嘴,我就拿绣针把你小嘴缝了,你记住了没有。”
小螺笑道:“姑娘害怕什么,方才姑娘跌倒,三爷才来扶你的,我知道这叫‘事急从权’,以前好像听宝姑娘说过。”
宝琴眸光闪烁,说道:你懂什么事急从权,这可和寻常不同,要是叫人知道,我被三哥给……,我以后怎么做人。”
小螺侧头看宝琴神色,忍不住一笑,说道:“我怎觉得没这么厉害,此刻又没旁人看到,俗话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姑娘怎就不好做人了,我见姑娘好像还挺开心的。”
宝琴明眸一瞪,说道:“死丫头,竟敢调笑我。”说着便追上去,伸手瘙她的胳肢窝。
小螺咯咯笑着躲开,讨饶说道:“姑娘,我下回再不敢了,且饶了我这回,我保证嘴巴严实,绝不露出口风,打死都不说。”
……
主仆两个玩闹一回,也就停住了手脚,宝琴捧着手中花瓶,瓶中宝相花娇艳夺目,叫她看的有些出神。
突然脱口问道:“小螺,你说琮三哥这人可好?”
小螺一听这话,明眸一亮,随口说道:“他这人当然好啊,琮三爷可是大才子,堂堂进士榜眼,还这么年轻做了侯爷。
他还文武全才,是个斩将擒贼的大将军,都说他战无不胜,天下一等一得意。
园里媳妇婆子常唠叨,说他待人和气,还有最要紧一桩,他对丫鬟特别的好。
你瞧他要送冰糖建莲羹,还会想着自己丫鬟,让玉钏和金钏姐姐说话,这可有多贴心,他还生的这么好看……”
宝琴见小螺说的利索,言辞滔滔不绝,颇多赞美之词,忍不住憋笑,调侃说道:“要是让你做他丫鬟,那必定很得美。”
小螺正说的得趣,听了宝琴这话,脱口而出:“那自然好啊!”这话方才出口,她便觉得不对,小脸顿时通红。
义正词严说道:“姑娘净瞎说,我就对姑娘忠心,只做姑娘的丫头,琮三爷这么多俏丫鬟,谁去谁倒霉,我又不傻。”
宝琴见小螺一脸窘态,心中不由得乐,不禁咯咯娇笑,突听有人说道:“什么事这么得乐,这宝相花倒是真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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