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闺物荡情心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居处。
廊间清风,穿槛而过,吹得帘幅微微漾动,叫人透凉舒爽。
宝玉立在这一侧廊下,眼含期盼,言语殷殷;对面夏姑娘从容而立,满心戏谑算计,不怀好意。
丫鬟双福静静侍立,冷眼瞧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纳闷,姑娘一向当姑爷是狗不拾,暗地将他贬得一文不值,当他是家里摆设物件。
姑爷身上还有何等东西,竟还是姑娘想要的,还需要费心思算计,才能倒腾到手的?
不然姑娘怎拿香膏、香佩说事,虽说林姑娘送的是精细物件,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姑娘竟拿来当作由头相诱。
没想到姑爷听闻之后,居然真的当了真,竟拿什么换都愿意的,怎就会痴迷至此。
一个世家老爷们,这般贪恋闺阁香物,全无半分丈夫胸襟,怪不得姑娘总瞧不上姑爷。
双福正在旁琢磨,却听夏姑娘说道:“我也不要你什么贵重珍玩,你向琮兄弟行宗子拜礼,他曾誊录一册时文集子赠你,当作拜礼彩头。
听闻册中尽是上乘文章,还有他历场应试所作,每篇附亲笔点评剖析,我近来常翻阅四书,心中颇觉好奇,想借来一观,开开眼界。”
宝玉一听这话,心中一阵别扭恶心,夏姐姐终究是个禄蠹,好话刚说上几句,怎么又拐到读书制艺上头。
她当真禄毒已深,真真无可救药,我身边不少珍玩好物,她就想要这狗屁抄本。
……
原来当日宗子拜礼过后,贾琮正值北疆凯旋休沐,每日挤出稍许余暇,亲手誊录二十余篇八股时文。
内中有早年柳静庵传授课业,亦有历年科考传世的名篇,还有数篇他亲身赴试所作,每一篇皆细细批注论析。
贾琮自知宝玉心性,料想他未必有此慧根,能静心研读这些制艺文章,想要劝他潜心向学,终究是对牛弹琴。
只是当日宝玉夫妇行礼拜宗,满堂勋贵宾客之前,他亲口许诺赐赠,君子一言,自当信守。
无论赠予夏姑娘的字幅,还是送与宝玉的时文集,皆是他静心誊写,不曾敷衍怠慢,此乃为人行事之规。
至于受礼之人珍视或是闲置,各随本心缘法,他亦不会耿耿于怀。
再者贾政远赴金陵赴任前,曾嘱托贾琮提点约束宝玉,赠予这部亲手批注的时文集,也算不负贾政一番托付。
……
可宝玉得了那册时文集,果然全然不上心,只道是功名禄蠹所作,通篇博取仕途之勾当,酸腐气息逼人,随意搁在一旁。
从未有过展卷细读,唯恐污了自己清白,倒是袭人虽不识字,却晓得贾琮手迹何等珍贵,小心翼翼的妥善藏好。
故此夏姑娘开口借阅,想看那本狗屁集子,宝玉自然毫不在意,左右不过一册酸腐文稿,哪有林妹妹的香膏、香佩等雅物有趣。
宝玉反倒生出几分自持傲岸,朗声笑道:“这也不是金贵物件,不过一本誊录之册,姐姐说什么借阅,未免太过见外。
姐姐既肯赐雅物,我只是借阅,未免太过吝啬,你既然觉得好奇,便索性送与姐姐便是,也是不值当物件。”
夏姑娘闻听此言,心中难掩一阵狂喜,她觊觎这部文集已久,心中早想占为己有。
只是宗子赐予族中子弟,有勉励读书进学之用,形同学统教诲之意,她一介内宅妇人,实在不好染指求取。
如今宝玉亲口相送,名分上全然无碍,坦坦荡荡收下,旁人说不出闲话。
夏姑娘虽知宝玉纨绔,却没想到愚钝到如此,琮哥儿的书法文章,皆是名动天下之物。
给了这下流种子,简直是明珠暗投,生生被这畜生玷污,只有到了自己手中,才会视如珍宝。
即便自己老死之后,也要拿来陪葬相伴,旁人休想沾惹半分。
……
夏姑娘压抑心中激动,不动声色说道:“既然二爷大方,我也不好小气,林姑娘送的东西,我便尽数送你了。
你快去取那册文集,今日我恰好清闲,正好随意翻翻。”
宝玉听了大喜,方才他听雪雁说过,林妹妹送夏姐姐的礼数,除了香膏和香佩,还有云罗软缎、苏绣帕子、竹骨团扇诸般精巧物件。
不想竟能全数归自己,宝玉眉飞色舞:“姐姐竟这般大气,我就却之不恭了,袭人,袭人,那本时文集子你收着的,快拿来送你奶奶。”
袭人闻声从屋里出来,一听这话,当场怔住,只觉心头一阵抽痛,二爷实在太糊涂了,怎么能这么糟践东西。
琮三爷这么大声名,不仅是榜眼进士,还是翰林学士,不说整部亲笔誊录的文集,便是一张写废的纸,都是值钱的物件。
前几日自己回家,还听自己哥哥说道,文翰街上一家书店,有琮三爷写的真迹,如今成镇店之宝,旁人出了千金,店主都不卖的。
那书店里的宝贝,不过是琮三爷十岁写的,只是两张粗纸大字,那时琮三爷还没出名,如今都已这般金贵。
二爷手中这册子,可是琮三爷封了侯爵,刚刚写的热乎东西,还是整本的册子,二爷竟白送给奶奶,这是太作践东西了!
……
但袭人纵然万般不舍,可当着夏姑娘的面,半分怨言也不敢吐露,不然惹上这祖奶奶,当面耳刮子都是轻了,还不知会怎么作践自己。
袭人只能暗自咬牙,压下满心疼惜,入房取出那册文集,她刚踏出房门,见双福提那包苏扬礼物,已俏生生等在那里。
她见袭人出了房门,一双明眸闪闪发亮,死死盯在那册子上。
最近双福跟着夏姑娘识字,已记住二百个常用字,可把小丫头得意坏了。
自夏姑娘出嫁之后,夏太太定期送来账本,让女儿帮着打理生意,夏家在神京是独门独户,连偏支亲眷都无,家业自然传给独养女儿。
即便有远房亲戚觊觎,以夏太太厉害手段,自然早早整废弄残,岂会让外人沾惹半分,现在就让女儿料理家业,便是为以后长远算计……
夏姑娘每日除了读书,便是摆弄家业账本,双福早就耳濡目染,如今认得了数百个字,竟能粗略看懂账本,小丫头正在新鲜火热。
觉得识字是天大之事,怪不得爷们读书,就能当官做宰,如今对诸般文事,她都看得极尊崇,贾琮的读书本事,她更是如雷贯耳。
琮三爷亲笔写的册子,那可是真真金贵的,文曲星的物件,看上一眼也是福气,怪不得姑娘挖空心思,也要把东西弄到手。
自己也已认得不少字,这册子要是弄过来,自己说不得看懂一些,此刻她盯着那册子,巴不得早点拿来瞧瞧……
……
双福将手上礼物包裹,一个劲塞给袭人,热络笑道:“袭人姐姐收好,这些是南边来的上好物件。”
她这边刚说完话,便已迫不及待伸手,要接袭人手上册子,只是微扯了两下,袭人竟有些死拽,双福也不敢使劲,怕弄坏了宝贝。
却听夏姑娘说道:“双福,你这笨丫头,做事怎这么磨蹭!”
袭人听了夏姑娘这话,察觉出指桑骂槐之意,心里不由一个哆嗦,手上不禁微微一松,册子便到双福手中。
夏姑娘见东西到手,忍不住心中雀跃,脸上却不动声色,转身便进了主屋。
双福手中死捏着那册子,就像它是长翅膀的鸟儿,稍许松手会扑棱棱飞走,她见夏姑娘入屋,连忙迈着小碎步,快步跟夏姑娘入屋。
袭人看着双福拿走册子,心中不由得一阵肉疼,却见宝玉一脸欢喜,从她手上接过那袋礼物,解开外头的包袱皮,在里头来回掏弄。
很快找出一盒香膏,轻轻掀开盒盖,深深嗅了一口,圆脸上都是陶醉之意,自得其乐笑道:“就是这个味道,林妹妹常用的……”
袭人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冰冷,转过头不想多看,独自进了房间。
…………
双福一入主屋,连忙回头阖上房门,掩尽院中话语人影。
屋内寂然清雅,夏姑娘方才端庄举止,一副大户少奶奶气派,瞬间便收敛殆尽。
她倏然回过身来,眉眼舒展,笑靥粲然,一脸雀跃之态,愈显容色娇艳,竟有几分动人。
一双明眸皆是亮色,有些迫不及待,急声笑道:“双福,快拿来我瞧瞧!”
双福满脸笑容,啧啧赞道:“姑娘可真有心思,手段更高明得很,不过区区几件香膏香佩,便换得这般稀罕宝贝。
我自小在夏家长大,听过多少一本万利的买卖,却从未有过那一桩,比得上姑娘今日这般划算。
姑爷当真有眼不识金镶玉,这般贵重的墨宝,竟心甘情愿拿来换零碎物件,真不知他怎么琢磨的。”
夏姑娘闻言,眉宇间浮出不屑轻鄙,淡淡嗤道:“别在我跟前提这蠢物,琮兄弟的笔墨文章,落在了他手中,真真是明珠蒙尘。
这个下流蠢东西,竟为几盒闺阁香物,便轻易转手送人,全然不识文墨珍贵,怪不得他读不成书,活该一辈子没出息。
这般宝册若依旧留在他处,日后不知被如何轻弃糟蹋,生出多少腌臜事端。
只有入了我们手中,才会悉心珍藏,好生品鉴,方不负这笔墨金贵,世间文人风骨。”
说罢,她捧定那本时文册子,反复摩挲赏玩,上下细观,眼底尽是喜色,爱不释手,视若心头瑰宝。
须臾移步里屋书案之前,取过一方洁净素绢,细细铺展于案上,方才将册子轻轻安放其上,而后逐页细细诵读,神情专注至极。
双福立在一旁,心中十分稀罕,好奇册中藏了何等精妙,姑娘看得如此入神忘形。
她轻步出外,沏了一盏新沏热茶,想端与夏姑娘润喉,也好借机凑近案前,一观册中文字究竟。
夏姑娘瞥见她手捧茶盅走来,连忙挥手让她走开,说道:“以后我坐着瞧这册子,案上都不许摆放茶盏汤水。
倘或一时不慎打翻,水渍浸染墨宝,污了这宝贝文册,可就不得了!”
双福连忙乖乖应诺,捧着茶盅移步安放别处,随即回身趋近案前,微微侧首凝眸,细看册中字迹。
只见通篇笔墨密密麻麻,秀逸工整,许多文字她皆已识得,心中不由欣喜雀跃。
……
夏姑娘细读册中文章,见字字风骨卓然,笔法古拙俊逸,落落不群,与她那幅《士人明德不振》卷轴笔迹,如出一辙,同源一脉。
册上的文章句段,不仅鞭辟入里,词句品读嚼香,还夹杂贾琮的批注,恍如他在教自己读书,心头欢喜不胜,实在受用至极。
她对双福吩咐道:“你传话给吴大娘,让她寻高明木匠,打制一具上等樟木书盒,专用来收藏这册时文集子。
不要吝啬银子,必要选用经年老樟木,年头越长越好,方能久贮不腐,防虫防潮,装墨宝才稳妥。
再置办些上品芸草、麝香细末,分装锦囊,可纳入书盒,常年防湿防霉,护养文册。
再买二刀上好银屑雪浪纸,留我日常临摹誊写,伏案练字使用。
再捎两支狼毫小笔给你,你虽认了不少字,还要学会写字,本事才学到家,以后能帮我记账本,作些誊抄杂活。
我听说琮兄弟的丫鬟,个个识文断字,能帮他持家掌业,我的丫鬟也不能太差。
你可不要学袭人这东西,只会一味奉承爷们,巴结太太,鼠目寸光,认个窝囊废当宝,一辈子给自己挖坑。”
双福听夏姑娘又给毛笔,又要教写字,心中开心的不行,欢快的应了一声,连忙出门传话,又被夏姑娘唤住。
随口说道:“防霉防潮的芸草、麝香粉末,还有用的纸笔之物,文翰街的书铺都有卖。
让吴大娘就去那家萧家书铺,他家是文翰街最大的书店,品类齐全,质地上乘。
且店里挂了琮兄弟的墨宝,必和琮兄弟有些渊源,去他店里买沾个文运吉利……”
……
神京,文翰街。
大周国都之地,到处都是繁华鼎沸街巷,但文翰街却与别处不同。
沿街风物皆带文气,两旁铺面栉次鳞比,尽是文房笔墨、书画篆刻、古籍拓本、书坊砚肆之类。
街上行人虽无摩肩接踵,更无喧嚣杂乱,却也往来不绝,多是青衫方巾、束带履素的读书人。
神京是天下帝都,四方辐辏之地,更是北地文教宗源,举业之风冠绝江北。
每至岁考、大比之年,天下学子纷至沓来,或赁屋寄居、潜心苦读,或赴阙赶考、博取功名。
这条文翰街,便是一众外乡士子,儒林书生日常流连,淘书览卷首选去处。
街中大小书铺林立,各有生计,唯独萧家书铺最为兴旺。
不独因它铺面轩敞,架阁宏阔,四方典籍,古今书籍,罗列满架,琳琅满目,品类齐备、。
更有一桩旁人难及的缘由,铺中堂正悬有两幅墨宝,是贾琮十岁时亲笔所书。
那时贾琮尚在寒微,虽未崭露头角,书法笔力已显,古雅俊秀,风骨俨然,沉实凝练,隐然已透宗匠气象。
传言萧家书铺东主萧劲东,也是位市井雅人,早年慧眼识人,于贾琮落魄未达时,便与之相交结友,才有福得贾琮墨宝。
如今贾琮声名鹊起,名动京华,少年登科,冠绝举业,已成天下学子仰望翘楚。
四方入京士子,听闻这段雅事,无不心生倾慕,但凡闲暇无事,必呼朋引伴,结伴前来。
一来选购典籍书卷,二来瞻仰少年墨宝,竟成了神京士林一桩风雅。
别家书铺虽也有客源,能够营生度日,但比起萧家书铺的兴旺,终究是相去甚远。
这日铺中生意正盛,柜前数名士子,依次候着结账,一位衣着齐整的妇人入铺,欲采买银屑雪浪纸、芸草、麝香诸般物件。
妇人入店之后,见人前尚有排队士子,待到半晌轮不上,心中有几分不耐,便讨情说是荣国贾家人,为家中主人购买物件。
铺中打理杂务的秦叔,是店多中的老人,闻言当即眉眼含笑,连忙上前殷勤招呼。
原来萧劲东感念旧交,早有特意嘱咐,但凡荣国贾氏之人,入店采买书籍物件,优先照料,给予方便。
台前候账士子听闻,并无半分怨言,反倒纷纷退让,众人崇慕贾琮才名风骨,皆知其少年苦读,一朝登巅的佳话。
又瞧这妇人采买之物,尽是名纸、藏书熏香等雅用,可见贾家翰林门第底蕴,心中唯有敬重,自然乐见其便,无人计较先后。
秦叔办妥妇人采买事宜,目送其离去,刚回身收拾柜台,见街外走来一名货郎。
那人年约三十,身形壮实,腰板挺直,肩上挑两担雪白宣纸,稳稳行至书铺檐下。
扬声笑道:“秦老头,前日订下两担宣纸,我已然尽数送到,且先搁在店堂里头?”
秦叔笑骂道:“店堂内忙着待客结账,你这担子堆在此处,岂不误事碍事。
我多添你五文铜钱,替我挑往后头库房,再帮我码放整齐,我如今上了年纪,腰杆使不上力气,已搬不动重物。”
货郎听闻有加赏,当即满口应承,跟着秦叔绕过前堂闹市,穿过后廊,直抵铺子后方库房。
此处坐落街角北侧,背街僻静,平日人迹罕至,四下寂然,没有半丝喧嚣,一片静谧无声。
秦叔抬手启开后门铜锁,货郎挑担稳步入内,待门扇轻轻合拢,落栓掩严,隔绝门外动静,四下再无杂音。
货郎脸上的爽朗活络,顿时尽数敛去,神色变得沉凝,压低嗓音道:“秦叔,四海茶楼暗桩,昨夜递来消息。
这几日有人暗中着手,探查杜锦娘的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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