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 章泉中嬉闹
正午的皇后大道中,日光炽烈灼人。
沿街连片的哥特式西洋楼矗立在港岛闹市,雕花石柱、尖拱窗棂浸在刺目的秋阳里,殖民豪宅气派森然。
四辆黑色轿车整齐列队,稳稳泊在纯白铁艺雕花大门前,车身冷亮如镜,衬得整片宅院愈发静谧阔绰。
后座车厢里,和尚侧头看着身侧纹丝不动、全无下车意思的阿旺,随口开口询问。
“不进去坐坐?”
阿旺微微摇头,语气懒散稳妥。
“你老豆最近火气旺,劝他多喝凉茶~”
和尚没再多劝,推门跨步下车,回身望着车窗内的人,一脸无奈地抬手挥了挥。
豪宅正门处,五名黑衣制服保安笔直列队站齐,见和尚走近,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整齐划一:“少爷好~”
和尚驻足立在台阶前,抬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沓崭新咸龙钞票,姿态阔气随性,出手豪横,挨个给五人各递一百。
“辛苦了~”
一众保安瞬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哈腰,恭敬目送他入内。
身后两辆豪车紧随驶入庭院,鹅卵石铺就的院路被正午烈日晒得发烫。
沿路园丁、佣人见他走来,纷纷低头问好。
十月初的港岛依旧湿热闷燥,正午气温稳稳压在三十二三度,海风裹着黏腻潮气,人稍稍走动便是一身黏汗。
和尚向来不讲半点体面风度,一踏入凉气充沛的主楼大厅,抬手三两下褪去衣衫,转眼便只剩一条大裤衩挂在身上。
大厅中央嵌着一座直径三米的圆形室内喷泉,流水潺潺,水花细碎滚落,池水清凉透亮。
和尚看也不看周遭陈设,抬脚直接跨进池心,整个人往石台边一躺,四肢舒展,满脸松弛享受。
他仰着头,目光落在水池中央的小天使石雕上,闭着眼,任由微凉池水漫过肌肤,消解一身燥热。
余复华紧随进门,立在池边看着这副离谱随性的光景,心底万般感慨。
跟着和尚一年有余,早已见惯他行事不羁,却依旧时常适应不来。
用地道北平话讲——这人忒不讲究。
一旁提着公文包的老洪,神色也是一副异样。
池里几尾通体鲜亮的锦鲤,被骤然闯入的生人惊扰,尽数四散躲到池槽阴影底下,不敢露头。
喷泉内,和尚闭着眼,听着潺潺流水声,神色慵懒惬意,随口吩咐:“到点了,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老洪应声转头,低声对近身女佣交代完毕,随即折返池边,垂手站立,开始汇报近日事务,
“司机跟秘书的事,已经安排好了。要不下午让他们过来见您~”
和尚头枕冰冷石台,半躺水中,浑身松弛,只从鼻腔轻轻哼出一声应答。
老洪接着往下禀报。
“我在元朗鸡公岭那边看好一片地,非常适合建立养殖场。配套设施,加上前期投资,大概要五十万咸龙。”
一听养牛建厂竟要这般高昂投入,和尚倏地睁开眼,坐直身子,随手在水里搓洗着肌肤,诧异开口。
“大哥,我是养牛~”
老洪条理清晰据实回话。
“根据规划预算,买地皮,基础设施,加上小牛,五十五万不一定够。”
“前期计划买三千头小牛,市场价一头小牛一百五,三千头差不多就要三十六万咸龙。”
“草料,人工都还没算。”
和尚半截身子浸在清凉池水里,语气随意洒脱。
“不用跟我报账,找专业人士,弄好了让阿红审批。”
“其他还有事没?”
老洪垂眸看着池中人一边谈公事、一边随手揉搓衣物的随性模样,心底暗自无奈,连替池里锦鲤都捏了把汗,继续禀报。
“您去英国的事已经安排好了。老余,半吊子,外加五名保镖,一名翻译。”
“英国致公党总堂那边,已经发去电报,到时候您有需要可以寻求那边门内兄弟帮助。”
和尚听得心情舒畅,右手漫不经心搓着大腿内侧,笑着感慨一声。
“四海之内皆兄弟,玛德,真的得感谢门里那些英明的老祖宗~”
正说着,六爷听闻和尚回府,从后花园穿堂而过,缓步踏入主楼大厅。
正午天热,他满头细汗,走到螺旋楼梯口。
六爷习惯性半弯着腰,反手随意伸进屁股裤子里,开始抠缝。
他站在原地抬眼看着喷泉池子里泡澡的和尚,当即开口调侃,一口流利天津俚语。
“我今个算是开了眼了,大老远就瞅喷泉池子里扑腾出来个活宝,合着你是从海河蹦出来没够,又跑这儿续澡来了是吧?”
“你踏马得,真是癞蛤蟆趴脚面,尽膈应人了~”
耍完一通嘴皮子,六爷凑近池边,抬手闻了闻方才扣过缝的指尖,垂眸看向躺得舒坦的和尚,笑问:“舒坦嘛?”
和尚头枕石壁,半眯着眼,一口地道北平腔回得干脆:“倍儿棒~”
闷热暑气缠满身,看着池中人清凉自在的模样,六爷一时按捺不住,抬手扯掉身上老汉衫,褪下长裤,随手甩掉脚下拖鞋,大步一跨,径直也跳进喷泉池。
六爷身形壮硕,入水瞬间,池水瞬间漫溢翻涌,顺着石台边缘哗哗往外流淌。
老洪、余复华见状,连忙后退两步,避开漫流满地的池水。
六爷背靠石壁,两条臂膀随意搭在池沿,浑身畅快松弛,侧头看向身旁和尚,沉声问道。
“你小子事办妥了?”
和尚依旧懒怠,鼻腔轻嗯一声算作应答。
六爷习惯性满嘴跑火车,笑着打趣。
“行呐,和议员,以后多照顾一下我这老头子。”
和尚挑眉扯皮,一脸笃定。
“规矩懂吗?茶水费交齐,怎么着都成~”
这话一出,六爷反手掬起一捧池水,径直泼向和尚,笑骂。
“玛德,捧你两句,还跟老子耍花枪,揍性~”
和尚双手捧水洗了把脸,随即开口邀约?
“明儿要不要跟我去英国见见世面~”
六爷白他一眼,没好气回怼。
“见个几把头子,玛德跟我臭显摆,你丫够格吗?”
和尚整个人顺势滑进水里,像个顽童似的闷头吐了串泡泡,几秒后猛地钻出水面坐直,看向六爷,眼神玩味。
“老头子,你家底够厚实吗?”
一句话落地,六爷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他强装镇定,故作茫然地环视一圈大厅,喃喃打岔。
“嘿,天凉了这是~”
说着便要撑着石台起身离开。
和尚连忙开口挽留。
“别介~要不要冠名权~”
六爷一条腿已经踩上石沿,浑身湿漉漉的,闻声骤然驻足,回身眯眼问道。
“你介是嘛的意思?”
和尚咧嘴嘿嘿一笑,娓娓道来。
“今儿桃花吃不下饭,开始呕吐,我打眼那么一瞧,估计怀了,嘿,医生一把脉,她妈还真有了。”
他抬眼看向六爷,满脸得意。
“老头,要不要我娃滴冠姓权?”
六爷眼珠一转,瞬间看穿他的鬼算盘,当场破口笑骂。
“你踏马的真不是个玩意,见过卖儿卖女的主,还真没瞧见有你这么卖的主儿~”
“说吧,你算盘珠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憋嘛臭屁呢?”
和尚笑意狡黠,稳稳坐在水里,慢悠悠摊开说辞。
“这不明儿要到英国谈买卖,你知道我的性格,见到好玩意就走不动道,你说,到时候我要是看到好玩意,口袋里却没票子,你说你儿子得有多难受?”
“你儿子以后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一幕,心里一难受,拿你孙子出气,到时候你心不心疼?”
“您老想想看,就依着小爷这性子,您孙子还不得一天挨三顿胖揍~”
六爷看着他这副无赖无耻、滴水不漏的嘴脸,重新坐回池水里,哭笑不得地骂道。
“你丫的无耻的样,真他妈绝了,说实在的,你不适合当流氓,你踏马的天生是个当官的料,那无耻的德行,跟那些当官的主,一模一样。”
和尚闻言,一本正经抬手长拳作揖,姿态得体又欠揍。
“您捧了~”
六爷闭眼长叹一口气,彻底认栽,张口吐出两字:“买了~”
和尚计谋得逞,眉眼带笑,干脆利落应声:“成交~”
满厅水汽氤氲,池水微凉澄澈。
父子二人泡在喷泉池里扯皮打趣,满身松弛、恣意随性,全然没有港岛顶层大佬的半分架子。
就在这时,一名眉眼秀气、身段温婉的女佣轻步踏入大厅,垂首躬身,轻声恭请二人移步餐厅用餐。
向来没半点正形的和尚,对吃饭地点从无半点讲究,怎么舒坦怎么来。
他抬眼看向身前秀气的女佣,吊儿郎当开口:
“妞儿,把饭菜端过来,今儿小爷要边泡边吃~”
女佣闻言不敢应声,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微微侧首,一双眼带着征询之意望向池中的六爷,静待吩咐。
六爷抬手不耐地朝女佣摆了摆手,转头对着和尚当即笑骂出声:
“还他妈边泡边吃,你咋不来个上窟窿吃下窟窿漏呢?”
和尚一本正经地臭贫接话:
“那多埋汰~”
话音一转,他满脸戏谑调侃,慢悠悠补了一句:
“您老年纪大了,万一眼神不好使,把漂在水面上的玩意,当酱黄瓜往嘴里塞,那岂不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
这话刚落,池水中水花骤响。
六爷脸色一厉,猛地从水里挺身站起,浑身水花四溅,身形如猛虎扑食,抬腿就要上前收拾他。
和尚眼疾手快,见状立马手脚并用地从水里爬起,借着池水阻力灵活躲闪,绕着喷泉中央的小天使石雕,跟六爷玩起了秦王绕柱的把戏。
偌大圆形水池里,一老一少追逐打转。
六爷年岁渐长,几番折返下来气息紊乱,围着石像追了两圈,始终逮不住滑溜如鱼的和尚,最终只能扶着石壁喘着粗气,对着对面的人愤愤骂道:
“你个小崽子,嘴是淬了毒,够损的~”
此时和尚隔着一尊洁白小天使石雕,稳稳站在对面浅水区,笑得一脸欠揍,坦然回话:
“老北平嘛,臭贫不正常~”
六爷胸口起伏,喘着粗气,伸手指着他继续怒骂:
“你踏马得才吃了几年卤煮,就敢称自个老北平~”
话音未落,他再度淌水上前,执意要追打这油嘴滑舌的混小子。
就在池水翻涌、二人嬉闹不休之际,楼梯口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李秀莲抱着怀中襁褓幼女,缓步从旋转楼梯走下,本是前来唤父亲用餐。
可刚行至螺旋楼梯转角,目光落向大厅中央的喷泉,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
一池清水漾着碎光,水汽袅袅。
水池里,半生威严沉敛、极少露笑的六爷,正抛开所有城府与风霜,追着和尚打闹笑骂,眉眼舒展,是全然卸下防备、发自肺腑的鲜活笑意。
那一刻,李秀莲眼底瞬间爬满错愕,随即漫开一层浓重的落寞与黯然。
她怔怔立在原地,静静望着池中嬉笑拌嘴的两人,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太久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在父亲脸上,见过这样毫无阴霾、发自真心的笑容。
这些年风雨浮沉、江湖杀伐,六爷常年面色沉冷、不苟言笑,一身戾气压得旁人不敢近身。
唯独每一次和尚在侧,插科打诨、耍赖皮捣蛋之时,这位饱经沧桑的江湖大哥,才会卸下半生重压,露出这般纯粹松弛的模样。
视线凝在那对嬉闹的身影上,李秀莲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一场虚妄的幻想。
倘若此刻,陪着父亲戏水打闹、逗他展颜欢笑的人,是她早逝的弟弟该有多好。
一念及此,满腔温情瞬间化作寒凉。
李秀莲缓缓回过神,眉眼彻底黯淡下来,鼻尖微酸,无声轻叹一口气。
无人知晓,六爷心底藏着一桩深埋多年、无人敢提的毕生心病——绝后之憾。
论年岁,她父亲尚未满花甲,体魄硬朗,本该儿孙绕膝、天伦满堂。
可命运从来残酷,从不遂人愿。
当年三十余岁的六爷,为了在津门江湖搏命上位,与人以津门独有的文斗狠劲赌前程。
提着刀把自己骟了、亲手葬送了往后子嗣缘分。
唯一的幼子、她唯一的弟弟,意外殒命之后,六爷身上那股支撑半生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生生抽走大半。
这些年来,他冷面肃杀、喜怒不形于色,撑着偌大家业与江湖体面,却再也没有真正开怀大笑过几回。
唯有和尚,是意外闯入他荒芜余生里的一抹亮色,是唯一能逗得他卸下铠甲、肆意嬉闹的人。
李秀莲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熟睡的女儿,再抬眼望向池中难得温情的一幕,终究敛去眼底所有酸涩与怅然。
她没有上前打扰,悄然转身,缓步退回楼梯阴影里。
把这世间难得的松弛、片刻的温情,安安静静留给这一对特殊的、嬉笑打闹的父子。
没过一会,三名女佣端着托盘过来送菜。
在喷泉里追逐的父子二人,看到饭菜送来停止打闹。
一名女佣,拿着毛巾把池边台面上的水擦拭干净,然后才把饭菜放上去。
和尚两人,坐在水里拿起筷子,父子二人让女佣倒了一杯酒,小酌一口。
一口酒下肚的和尚,龇牙咧嘴放下酒杯。
他拿着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西兰花,开口问道。
“老头子,这几天你受了哪门子邪火?”
咬着西兰花的和尚,左胳膊搭在池子边,看向吃虾的六爷。
六爷把嘴里的虾仁咽进肚后,才开口回话。
“玛德,还能有谁,那些洋鬼子,玛德一个比一个贪。”
“老子上杆子给他们送钱,他们倒好,一个个端着架子,不拿正眼瞧人。”
“日他马,买一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一开口,十几二十万美刀。”
“你丫知不知道,一个中环水警巡逻分队长,他们要多少钱?”
“三十五万美刀~”
和尚拿着筷子吃着菜,看向诉苦发牢骚的六爷。
六爷一口酒下肚,对些和尚骂鬼佬。
“钱不钱的还好说,老子最瞧不起的是洋鬼子高高在上的屌样,什么玩意儿~”
和尚知道六爷最近心情不好的原因,笑着回道。
“忍忍就过去了,谁叫咱们国家弱~”
此话一出,父子俩瞬间沉默下来,开始碰杯喝闷酒。
这时港岛的天,从来不是华人说了算。
他们这群江湖大佬打生打死、刀口舔血挣出的体面,在外人眼里那是高不可攀。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再大的堂口,再硬的拳头,在洋人那一身军装、一纸规矩面前,都矮一头。
他们敢跟仇家搏命,敢为地盘淌血,敢在街头斩人立威,唯独对着高高在上的鬼佬,半点脾气都不敢露。
他们踩着这片土地,占着法度,握着枪权。
华夏人受了委屈,咽着;被压一头,忍着;被拿捏死活,也只能笑着低头。
不是没血性,不是不敢反。
是他们清清楚楚知道,一拳出去,碎的不是洋人,是整条堂口、一众兄弟、底下万千弟兄们的活路。
江湖人的恨最沉,憋屈也最毒。
看着洋人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看着自己族人被轻贱、被拿捏、被当成蝼蚁随意划定生死规矩,胸口那股火气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只能死死压住、死死憋着。
有力,不能使。
有恨,不敢发。
这就是旧社会华人江湖最窝囊、最真实的命。
拳头再硬,硬不过殖民的法度;气势再盛,盛不过洋人的权势。
万般不甘,满腔傲骨,最后都只能化作一句无可奈何的咽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这低头,不是认输,是满心委屈、满身傲骨,硬生生被世道按住头颅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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