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半岛谈判
香港半岛酒店,厚重的黄铜大门被推开半扇,温润的木质香气裹挟着夹层流淌的爵士乐曲,顺着穿堂风,丝丝缕缕钻进袖口衣襟。
大堂承袭爱德华与巴洛克交融的复古形制,七十二尊手工雕琢的人像立柱肃然伫立,冷白大理石地面上,还凝着战后初整的浅淡水痕,是硝烟褪去后未散尽的微凉余迹。
门口身着挺括浆白制服的门童躬身上前,稳稳接过客人头顶的礼帽。
挑高穹顶滤下暖柔的午后天光,将茶座成套的银质盏碟镀上一层锃亮寒光。
大堂巴洛克鎏金雕花横梁之间,嵌着独具东方韵味的敦煌狩猎彩绘,中西格调激烈碰撞,诡谲又雍容。
空气里浮动着司康刚出炉的醇厚黄油香,慵懒缱绻,掩去了此地不久前的血腥过往。
无人敢轻易提及,三年之前,这座远东顶级奢华酒店,曾被日军占作司令部。
转瞬硝烟散尽,衣香鬓影再度流转厅堂,中断数年的远东顶级社交圈层,正顺着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雕花楼梯扶手,缓缓重拾旧日繁华。
银质茶具光洁透亮,刚上桌的司康蒸腾着暖热气,一众战后返港的洋行大班、归港侨商围坐闲谈,低缓的英文交谈声、瓷器轻碰的细碎声响、雪茄燃烧的微哑气息,交织成战后香江独有的奢靡图景。
通往电梯厅的对称长廊静谧规整,墙面新补的中式门神彩绘色泽艳红、鲜亮夺目,古朴中式图腾与西式繁复雕花门框两两相融,生出一种乱世独有的错乱雅致。
经年被无数掌心摩挲的楼梯扶手温润如玉,脚步落于其上,轻缓无声,恰似踏过一段刚从炮火硝烟里剥离出来的斑驳旧时光。
酒足饭饱的和尚,带着余复华一众随从,在门童恭谨的引路下,步入大堂深处赴约。
金碧辉煌的穹顶厅堂之内,一身挺括西装的和尚步履松弛,带着浑然不羁的张扬气场,径直走向大厅东南角的靠窗卡座。
环形真皮沙发上早已端坐四人,三人身形沉稳、年过半百,余下一人年龄大约三十上下。
四人见和尚走近,无一人起身,神色淡漠,形同未见。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和尚终究只是街头起家的流氓头子,上不得台面。
今日赴约,不过是看在洪门的薄面,勉强迁就罢了。
和尚脸上始终挂着随和笑意,驻足茶几旁,主动抬手致意。
“各位老板,幸会幸会~”
四人只抬眼淡淡扫过他,依旧品茶抽雪茄,漠然不应,让他当场落了个彻骨没趣。
可和尚心性早已历经风浪,这点难堪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他随意抬手提起裤腿,坦然落座于居中的中年人身侧,旁若无人地提起桌上紫砂茶壶,给自己缓缓斟满一杯清茶。
沙发上四人姿态闲散、各有神情,目光却齐齐落在这位不请自来、毫不拘谨的江湖人身上,带着审视与轻慢。
和尚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眸光平缓扫过四人,语速不疾不徐,悠然开口。
“各位老板都是做大生意的人,今儿小弟跟各位谈点小生意。”
说罢他轻置茶杯,目光从容环视一周,静待几人回应。
三位年长的老板两两对视,眼神暗流交汇,最终齐齐缄口沉默,以无声的姿态拿捏着上位者的傲慢。
一旁身着雪白西装、架着木纹镜框的年轻男人,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半个西环尾加上几十条人命,在你口中也是小生意?”
和尚并未接下他的诘问,转头看向居中的年长男人,语气谦和。
“黄老板,这位是?”
端坐正中、年逾五十的黄老板神色平淡,缓缓开口介绍。
“秦老板的大公子~”
和尚朝秦公子颔首一笑,随即目光落回三位老牌老板身上,坦诚开口。
“三位老板,咱们都是生意人,没有什么不能谈的。”
“我这人是个直性子,弄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今儿约见各位,就一件事。”
他一边轻言慢语,一边细致捕捉三人眉眼间的细微神色。
“小弟不光是个混江湖的主,更是生意人。”
“原本西环尾,被各位老板一分为二,一半是我们和义勇的地盘,另一半给了和胜义。”
“如今和胜义,名存实亡,小弟不才今儿想跟各位聊聊地盘的事。”
落座过道一侧、身着长衫、梳着利落大背头的张老板,终于抬眼开口,语气淡漠疏离。
“你想怎么谈?”
和尚眉眼带笑,轻抿一口清茶,从容回道。
“和胜义那群人,都是您各位从内地带过来的草头帮派。”
“那群人,一个个除了吃喝嫖赌抽,开赌档妓院,其他的还会干啥?”
“您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主,养他们那种货色,说真的,有失各位的身份。”
话音至此,他抬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心口,笑意笃定。
“我跟他们不一样~”
短暂停顿,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
“其实我们才是同类。”
这句话刚落,一旁的秦公子骤然出声打断,一口地道上海话,满是轻蔑嘲讽。
“随拧跟浓个瘪三是同类~”
和尚听不懂软糯刁钻的沪语,面露几分疑惑,抬眼看向盛气凌人的秦公子。
“瘪三?说我嘛?”
秦公子只冷哼一声,拒不回应,眼底鄙夷毫不遮掩。
身侧的张老板适时抬手,朝秦公子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暗中压下小辈的戾气。
和尚脸上笑意未褪,眼底却已然掠过一抹刺骨寒意,锋芒暗敛,蛰伏不动。
秦公子猝不及防撞进他沉冷的眼眸,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偏过头,不敢与之对峙,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嚣张气焰。
黄老板抬手轻拍秦公子的肩头,打圆场的同时,再度看向和尚,直奔主题。
“你想怎么谈?”
和尚瞬间敛去周身冷意,眉眼再度漾开浅笑,从容回话。
“生意人养黑帮,根本上是为了给自家生意保驾护航,以防万一。”
“一切还是为了生意为主。”
“可是混江湖的主,思维和我们恰恰相反,他们没脑子,一切都以拳头说话,然后以凶立法,以恶制人,以狠经商。”
他抬起右手,对着四人缓缓虚握成拳,喻味十足。
“在他们的思维里,靠着拳头大,才能安稳做买卖,经营黑色产业。”
松开拳头,他目光落向右侧的刘老板,语气笃定,带着十足底气。
“据我了解,和胜义除了开赌档,走私,还背着你们做白面生意。”
他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反问。
“您各位别跟我说,你们不知道啥是白面~”
未等三位老牌老板开口辩解,秦公子面色骤然沉冷,厉声质问道。
“证据呢?”
和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尽,神色归于平静,静静看向屡次针对自己的秦公子,语气平缓却字字扎心。
“和胜义死的那群人里,是有你大舅哥还是有你老表?”
二十七岁的秦公子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受过这般当众挖苦、步步逼压,他脸色瞬间铁青,猛地抬手指向和尚,厉声怒骂。
“浓个瘪三,阿拉坐在这里,是给浓面子,别不知好歹。”
听闻对方二度辱骂自己,和尚低低嗤笑一声,眸光幽深,死死盯着对方,语气阴恻恻,慢悠悠开口。
“小爷曾经跟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出了家门便是江湖,没人会惯着你那身臭毛病。”
他对着脸色铁青的秦公子,露出一抹森然浅笑,补了一句致命的话。
“对了,那个人现在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这话如同惊雷落地,秦公子勃然大怒,掌心狠狠拍在实木茶几上,杯盏轻颤,声响刺耳。
“威胁阿拉?浓还不够看~”
和尚神色淡然,全然不以为意,随即抬臂对着身后的老洪轻轻招手。
老洪心领神会,快步上前,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厚重文件夹,递至和尚手中。
和尚悠然倚坐沙发,指尖翻开文件,姿态松弛,气场全开。
“让我瞧瞧,您秦公子的底气有多少~”
他垂眸扫过纸面字迹,缓缓出声念诵,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金茂公司,主要业务从事海外贸易,进口粮食,棉花。”
“金茂公司开创者秦淮滨。”
念出这个名字,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秦公子一眼。
“也就是你太爷爷,借着上门女婿的身份,赚了第一桶金。”
“上门女婿”四字落地,秦公子脸色瞬间血色尽褪,铁青难堪,周身戾气瞬间凝滞。
和尚视若无睹,继续平稳念出纸面内容。
“你太爷爷靠着老丈人的投资,把生意越做越大。
抗日时期,你爷爷秦川穹接手家族产业,当时你爷爷为了生意投靠日本人做了汉奸。”
“汉奸”二字,重重砸下,秦公子周身气场彻底崩塌,牙关死死咬紧,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屈辱。
和尚翻过一页文件,专挑致命重点娓娓道来。
“民国三十一年,军统除奸队,一枪崩了你爷爷。”
秦公子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和尚,眼神凶狠如兽,已然动了杀心。
和尚神色依旧松弛,继续念道。
“你爷爷死后,你父亲接手家族产业,登报与小鬼子划清界限,然后暗中接着跟小鬼子眉来眼去做生意。”
“抗战胜利后,你父亲带着全家定居香江,然后勾结国府要员,做起倒买倒卖,国难财的生意。”
不等秦公子彻底发作,和尚迅速翻页,看着纸上与秦家勾结的国府官员履历,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恍然。
“哦?是他啊~”
“这位主我熟。”
他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秦公子,笑意凛冽。
“你们从港澳码头运货进上海,经过他的手跟国府做军用物资生意,然后那位主,虚报账目,公报私囊,贩卖军需,最后借助秦家的手,把物资流向市场。”
语气轻缓,却字字戳穿肮脏内幕。
“不知道秦公子是否知道,那位主倒卖军需物资的种类?”
不待对方作答,他转头对着一旁神色紧绷的三位老板轻笑一声,坦然交底。
“医疗包,消炎药,汽油,这三样大头小弟不才,也参了几股。”
“那些军用物资,从购买,到入账,然后流入市场,小弟都有参与。”
“国府从海外购买的消炎药,汽油,医疗包,是用和义勇的船运进大陆。这些物资还没进部队,只是放在码头仓库,就被我们拉走,然后借助洪门的人手流进黑市。”
看着秦家公子面如死灰的模样,和尚笑意更淡,语气轻飘飘,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底气。
“忘了告诉你,那位主只拿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宋家在拿。”
他定定看着已然方寸大乱的秦公子,气场彻底压制全场。
“秦公子,您这位上海大少,不会不知道宋家吧?”
他抬手指向对方,轻轻一点,揭露最终底牌。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宋家四成,他拿三成,其余三成是我们清水洪门的利益。”
说到此处,和尚一声冷嗤,满是不屑。
“哼~秦公子,据我所知,你家跟那位主,只是做了点棉服,军用干粮的生意。”
“你说,我要是在中间插一杠,你家生意还做的成吗?”
他故作恍然,轻拍脑门,补出致命一击。
“对了,好像你们货运的船,也是停靠港澳码头。”
“你难道不知道,港澳码头都在我们手里握着。”
和尚 紧盯对方快按捺不住、濒临崩溃的神情,继续施压。
“别急,宋家在上海说一不二,我们洪门与宋家渊源颇深、交情匪浅,要是我也入局抢做你家的生意,你说,秦家还能在魔都站得住脚?”
话音落下,他再度翻页,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盯在秦公子脸上。
“哦?上门女婿三代还宗,我是不是应该称呼您孙公子?”
和尚眼神凛冽,步步紧逼,不留丝毫余地。
“孙还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死的那些人里,是有你相好的,还是有你堂哥老表?”
此刻的秦公子彻底被拿捏七寸,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数次张口欲言,却被死死堵得无话可驳,尊严与底气彻底崩塌。
一旁的黄老板眼见小辈彻底落了下风、场面失控,连忙出声打圆场,主动缓和僵持的氛围。
“和爷,他年龄还小,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和尚侧眸看向黄老板,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凉薄。
“小?”
一字压场,他转头再度看向面如死灰的秦公子,淡淡开口。
“孙少爷,今年贵庚?”
对方缄口不语,和尚自顾自接续,字字诛心。
“小爷今年二十出头,貌似您快三十了吧~”
刘老板见局势彻底倾斜,再无压制和尚的底气,立刻收敛所有傲慢,堆起老奸巨猾的温和笑意,连忙解围。
“和爷,老朽非常赞同你那句话,生意人谈生意事。要不咱们聊聊生意?”
和尚神色漠然,方才浅淡的笑意彻底从脸上褪去,一言不发,冷眼相对,丝毫不给台阶。
刘老板碰了一鼻子灰,暗中给身侧的张老板递去求助眼色。
张老板立刻接话,语气愈发谦恭。
“和爷,秦家那块,我们老哥三能做主,您跟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小辈浪费时间,我想没那个必要吧~”
和尚依旧冷眼漠然,扫了张老板一眼,不接一言,再度将所有压迫感,尽数落回已然溃败的秦公子身上。
“秦少爷,孙公子,您还没回话呢?今年贵庚呐?”
被步步紧逼、逼至绝境的秦公子,彻底卸下所有高傲与蛮横,尊严碎了一地。他死死咬着牙,压着满腔屈辱,低声问道。
“你想怎么样?”
和尚终于勾起一抹会心浅笑,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强势。
“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大本事?”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从明天开始,凡是金茂公司的船,港澳码头不会再让你们停靠。”
“整个港岛装卸工也不会接你们的活,一个月内,你要是还能跟那位主做军需生意,以后我跟您的姓~”
三位老牌老板见和尚动了真格、寸步不让,再也维持不住先前高高在上的姿态,神色凝重。
黄老板连忙抬手提起茶壶,亲自为和尚斟满热茶,语气温和劝解。
“亏本耍威风,可不是我们生意人该做的事,您说呢?”
和尚全然不接这份缓和,冷眸死死盯着强装镇定的秦公子,语气带着极致的压迫与挑衅。
“要不试一试?”
“常言道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赌一把,不知真假。说不定我是唬人呢~”
听着和尚带着诱导的冰冷口吻,秦公子重重深吸一口气,耗尽所有底气,低声妥协。
“怎么样才能放过秦家?”
和尚闻言,轻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
“不赌了?不傲了?开始跟我这个瘪三求饶了?”
一旁的黄老板见状,为求快速收场、保全秦家颜面,骤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秦公子脸上,脆响清亮。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秦家早晚败在你手里。还不给和爷跪下道歉~”
和尚静静看着黄老板这番明着责罚、暗中护短的操作,只是默默摇头,眼底了然。
秦公子内心剧烈挣扎,家族基业与仅剩的尊严反复拉扯、相互博弈,进退维谷。
良久,他终于艰难起身,侧身移步至和尚身前,屈膝俯身。
单膝落地的瞬间,他脊背紧绷,似压着千斤重担,身姿僵硬狼狈,血色尽褪的脸上满是屈辱死寂。
就在他即将俯身磕头赔罪之际,和尚骤然抬手,稳稳拦住他的动作。
“别介,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我比你小几岁,可受不起你这一跪~”
黄老板见和尚松口、肯留台阶,立刻厉声呵斥秦公子,催促道谢解围。
“还不谢谢和爷~”
未等秦公子出声道谢,和尚骤然抬手,直接打断他所有话语,神色瞬间转冷,戾气暗藏。
“我这人小心眼,更是流氓出身,有仇必报。”
他脸上挂着几分痞气坏笑,抬手拿起茶几上精致的奶油小蛋糕,在全场所有人紧绷的注视下,五指微松。
精致的蛋糕脱离托盘,直直坠落,重重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奶油飞溅、糕点碎裂,狼狈不堪。
和尚转头对着神色复杂的三位老板嘿嘿一笑,语气坦荡肆意。
“玉不琢不成器,成熟可不只是光长年龄,人不经历风雨,永远长不大,他老子没给他上的一课,今儿爷们儿替他上。”
话音落,他收敛所有笑意,眼神骤然冷冽如霜,看向单膝跪地、正要起身的秦公子,字字冰冷,不容置喙。
“把地上的蛋糕吃干净了,今儿的事就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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