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 章 大馆定规,暗籍横生
十月的日头斜斜擦过荷李活道的红砖墙,将大馆二楼会议厅的百叶窗光影,切割成一道道错落倾斜的痕。
所谓大馆,是港岛市井百姓、街头江湖人对港岛中央警署的惯用俗称。
此时的华人市井与江湖圈层,对警察称呼自有一套不成文的暗语规矩。
街头执勤的绿色军装警员,统称杂差。
隐匿行踪办案的便衣探员,称作暗差。
日常口语里,所有人都将警察统称为差佬。
至于那些头戴头巾、驻守街头的婆罗裔警员,本地人或是蔑称摩罗差,或是沿用旧俗称大头绿衣。
大馆会议厅内,烟雾层层叠叠积压不散。
南洋粗烟的燥辣、英美洋烟的清冽薄荷、本土私制生烟的呛烈冲劲,三种截然不同的烟气纠缠缠绕,半间厅堂都被朦胧白雾裹住。
墙角那盏悬挂十年的绿玻璃罩老灯,灯光昏沉微弱,在浓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愈发显得窒闷压抑。
本该肃穆规整的警署作战会议室,此刻挤满了二十九位和字头各路堂口的帮派大佬。
十余排折叠桌依次排开,众人依着堂口辈分高低,松散歪斜地倚坐在折叠椅上,低声闲谈、肆意散漫。
靠门口首位,是和义堂的阿九,一身利落香云纱短打,左眉一道狰狞刀疤自额角直劈至颧骨,指节残留着未洗净的桐油污渍。
脚边斜立一根磨得发亮的熟木棍,他叼着烟,抬手拍着大腿,语气张扬轻佻。
“昨夜在石塘嘴捞的那个苏杭女人,腰细得能一手圈住,唱《天涯歌女》比红牌阿姑还润,你们这帮货连边都没摸着。”
邻座是和胜和的师爷,一身灰布长衫斯文内敛,鼻梁架着一副断腿缠胶布的旧眼镜,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铜制鼻烟壶,慢悠悠吐出口烟雾,沉声接话。
“你那点乐子算什么?前晚码头抢货,和兴的阿彪一个人拎着刀堵了对方三条街,连砍七个都没抖一下,现在道上提他名字,细佬们连酒碗都端不稳。”
长桌中段,几名穿西式西装的年轻主事松散靠坐,领口敞开、领带歪斜,几人头挨着头,低声细数这半月接连折损的堂口。
“和顺堂的阿福惨啊,尸体今早浮在铜锣湾海面,手脚都绑着秤砣,连脸都泡得认不出。”
“还有那个和利的细佬,上周在茶楼吃虾饺,刚咬一口就被人从后门套了麻袋,现在连骨头都没找全。”
“剩下那七个字头,说没就没,前几日还在酒馆跟我们抢姑娘争地盘,现在连堂口牌位都凉透了。”
厅堂角落,缩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是和洪堂的阿熊。
光头顶端正正烙着六个入堂香疤,他将烟屁股按在红木桌沿反复碾磨,火星滋滋作响,伴着一声闷笑开口。
“死得惨?那是他们自己蠢。”
话音未落,身旁人连忙扯住他的衣袖,眼神飞快瞟向门口。
两名身着墨绿军装的杂差端着搪瓷茶盘缓步经过,制服铜扣在昏光里泛着冷亮的光,晃得人眼晕。
阿熊瞬间收口,硬生生把后半截狠话咽回腹中,立刻换了副谄媚笑意补道。
“阿sir这茶,泡得倒是够香。”
靠窗一排,坐着几位德高望重的江湖老叔父。
指尖常年盘玩的翡翠扳指温润发亮,脚边立着乌漆实木拐杖,几人慢悠悠摇头轻叹。
“当年从东莞逃难过来的时候,我们这帮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谁能想到,如今竟能坐进大馆的会议厅,说出去谁信?”
一旁身着黑马褂的老者捻着花白胡须,语气沉敛警醒?
“别得意太早。那七个没能到场的字头,连踏进这扇门的机会都没捞着。”
“我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已然是捡回来的一条活路。”
会议厅正门两侧,两名摩罗差笔直伫立,浆硬的头巾紧绷在头顶,深绿军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如同两尊冰冷石狮子镇守门口。
他们目光冷扫满厅众人,口中低声嘟囔着晦涩外文,神色漠然疏离。
整间屋子混杂着烟味、浓茶涩味,还萦绕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
二十九路堂口之人各怀鬼胎、心思叵测。
有人指尖把玩打火机,咔哒声响断续错落;有人悄悄将怀中短刀往衣襟深处掖紧。无人安分守己,却无一人敢率先发难炸毛。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候,等候那扇橡木门推开,等候总督察麦德伦的脚步声踏破死寂。
百叶窗的阴影又缓缓斜移半寸。
有人烟蒂燃尽,指尖仍捏着温热余烬,火星在白雾里明明灭灭。
满厅嘈杂闲谈骤然压低半度,数十道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向会议厅那扇紧闭的厚重橡木门。
厅堂喧闹正盛之际,一阵轻重均匀的脚步声,自长廊由远及近传来。
下一秒,木门被人推开,身着全套墨绿军装的总督察麦德伦跨步而入。
方才肆意喧闹、乱象丛生的会议室,在他进门的刹那,瞬间死寂无声。
麦德伦面色冷峻,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将腋下夹持的警帽稳稳搁置桌面,冷眸缓缓环视全场一众江湖大佬。
“这次叫你们过来的目的,我想你们很清楚。”
麦德伦一口字正腔圆的国语,流利纯正,甚至胜过多数本土港岛华人。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众或挖鼻抠手、或散漫瘫坐、或吞云吐雾、全无规矩的众人,面色愈发沉冷难看。
“港岛是法治社会,不是你们可以乱来的地方。”
台下众人各做各事,全然无半分敬畏,自顾自散漫松懈。
麦德伦立在主位,看着底下这群坐无坐相、立无立姿的江湖人物,眼底寒意层层叠加,语气陡然凌厉。
“你们给我记住了,港岛是我们英国人的地盘,不是你们华人的地盘,更不是你们和字头黑帮的地盘。”
“谁可以留在港岛吃饭,谁可以在这扎根立足,是我们说的算。”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人的软肋痛点。台下众人神色齐齐一沉,眉眼间布满隐忍戾气。
麦德伦瞥见众人神色,唇角勾起一抹冷讽,脸色稍缓,继续发话。
“你们给我听好了,以后不管你们是抢地盘,还是斩人结怨,凌晨十二点以后,才是你们活动的时间。”
他目光再度扫过全场,牢牢锁住每一个人的神情,字字铿锵加重语气。
“以后你们不准用枪。”
“谁用打谁。”
“不听话,我们警察二十四小时查岗。”
“敢反抗,军警联合扫黑。”
“扫到你们没饭吃,扫到你们没地住,扫到监狱都住不下。”
麦德伦立在台前,眼神凛冽如霜,字字带着赤裸裸的强权威胁,抛出最后一条铁令。
“最后一点,从明天起,我不想在马路上听到一声枪响。”
短短五分钟,麦德伦强势敲定港岛地下秩序的所有规矩。
他抬手拿起桌面警帽,转身径直离去,干脆利落,不留半句多余言辞。
洋人身影彻底消失后,满厅大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人对着离去的方向,无声竖起食指嘘了一口浊气;有人压低嗓音,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玛德个逼,我们没的吃,你踏马就有的吃?操~”
第二排的阿旺甩开二郎腿,起身便打算离场,满心不耐。
本以为麦德伦会长篇训话,没想到短短数句便草草收场。
此时,第三排一名长衫中年男子快步上前,伸手拉住阿旺的胳膊,脸上堆着讨好的干笑:“旺哥~”
阿旺垂眸看向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眉眼带寒。
对方迎着他的目光,嘿嘿干笑两声,轻声试探。
“旺哥,现在鬼佬发话了,你们和义勇,不会再有动作了吧~”
阿旺鼻腔挤出一声冷嗤,没好气反问:“你说呢?”
前排,和联胜二把手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各路字头主事,沉声开口。
“我说一句,鬼佬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有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我就不多说了。那些没了的字头算他们倒霉。”
“我希望在座各位同心协力,把青帮那群外来户彻底赶出港岛地界。”
话音落,和联胜、和胜和两大堂口代表相继起身离场。
阿旺紧随其后,迈步走出会议厅。
三大顶尖堂口的人一走,场内余下一众二三流帮派头目彻底放松,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叼垒老母,玛德,要不是我们多个心眼~”
话未说完,身旁人连忙低声制止:“收声阿~。”
“这垒是大馆,脑子秀逗了~”
一众人心有余悸,三三两两结伴起身,陆续离开了会议厅。
中央警署五楼,僻静的长官办公室门外。
和尚指尖捏着三本证件,定定立在原地,神色错愕复杂。
一本立法局议员证,一本英国本土护照,最后一本是英国国民登记身份证。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余复华,眼底满是茫然与膈应,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烦躁。
“老子他妈不是中国人了?”
余复华全然不知内里弯弯绕绕,望着他手中的证件,满心疑惑。
“大佬,垒这句话咩的意思?”
和尚盯着掌心三本烫金证件,心底堵得发闷,边走边低声暗骂嘀咕,
“玛德个逼,买个议员位置,踏马的我咋就变英国佬了?”
余复华听着他一口地道北平粗口,连忙出声宽慰。
“大佬,垒中的不能再中,百分百纯血~”
行至楼梯转角,和尚将三本证件尽数塞进内衣贴身口袋,回头对着余复华愈发不耐,张口就骂,
“什么踏马叫纯血?养狗呢?”
“除了洋鬼子,那群不讲究的玩意论血统,哪个正经人讲这个?”
余复华紧随其后下楼,轻声劝慰:“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和尚一身散漫流气,下楼一步跨两个台阶,时不时抬手挠两下胳肢窝,嘴里骂骂咧咧不停。
“玛德,威廉士那个纯血玩意,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一声不吭,背地里给老子整这出阴招。”
这场莫名变更国籍的变故,还要追溯到数日之前。
此前威廉士牵头,帮和尚运作立法局议员席位,只说后续带他远赴英国考察商业版图。
为了方便他出入境往来,直接走特殊通道给他单方面办理移民手续。
和尚从未多想,全然交由对方打理。
方才他上楼送钱,威廉士才将三本办妥的证件一并交到他手中。
更让和尚膈应的是,威廉士为他办理的并非普通海外殖民地三等入籍身份。
而是与英国本土公民完全同等的正式国籍,全程暗箱操作、单方面办妥,半分风声未提前透露。
中央警署正门口。
阿旺带着几名手下斜靠在车头抽烟等候,一支烟即将燃尽,终于看见和尚、余复华二人风风火火走出大门。
和尚看见等候在外的阿旺,略显意外,上前开口问道。
“这么快?撒泡尿的功夫,你们就谈好了?”
阿旺拉开车门弯腰入座,沉声道:“回去说~”
和尚毫不迟疑,紧随其后坐进后排。余复华熟稔地走向和尚的座驾,开门落座。
四辆黑色轿车排成规整车队,缓缓驶离中央警署大门。
车内,和尚侧头看向阿旺,开门问道:“鬼佬都说了什么?”
阿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港岛街景,缓缓回话。
“定规矩呗,以后过了夜里十二点,才是我们说的算~”
“还有,抢地盘、斩人结怨,往后不准动枪~”
说完两句,他转头看向和尚:“垒那边,事情办好了无?”
和尚抬手随意挠了挠衣料黏住皮肤的裤裆,语气散漫张狂,
“就那些货色,不是弟弟吹牛,丫呸的,我在他们身上花心思,都算高看他们一眼。”
说话间,他抬手敲了敲车内隔断玻璃,对着司机扬声吆喝:“先去趟六爷那~”
司机目视前路,沉稳点头应下。
和尚收回目光,继续方才的话题,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他们不算啥难对付的,真正棘手的是那群内地过来的大老板。”
“弟弟下午约了他们碰面,看看能不能谈拢。”
“对了,我明儿动身去英国,港岛这边的事,你多顾着点儿。”
阿旺闻言,微微颔首,出声询问:“需不需要二爷出面压场。”
和尚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搁以前,这种牵扯各方利益的事,没二爷出面还真谈不成。”
话音落下,他再次掏出内衣口袋里的三本证件,递到阿旺眼前。
“喽喽~”
“单论身份地位、势力家产,你弟弟我,比那三个老板都高出半截。”
“客客气气跟他们谈,已经算是给足他们脸面了~”
阿旺盯着那三本代表英国本土身份的证件,满眼诧异。
“变鬼佬了?”
和尚一脸蛋疼又憋屈的模样,无奈吐槽,
“谁知道那些鬼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玛德,我半分不知情,嘿,上赶子主动给我办移民。”
“您说这踏马叫什么事儿~”
车队以平稳时速驶向皇后大道,车厢内,和尚有一搭没一搭和阿旺闲聊扯皮。
此番港岛地下势力大洗牌,前前后后十来天的功夫,折损七个和字头帮派,内里虚实,外人无从知晓。
真正被青帮余孽灭掉的字头仅有两个。
剩余五个覆灭的帮派,皆是兵强马壮、野心勃勃之辈,因不满幕后金主的地盘划分规则,早已心生反意。
此番借青帮火拼之乱,暗中遣派小弟伪装成青帮人手,趁机吞并接壤地盘,干净利落地抹除敌对堂口,借乱洗牌、坐收渔利。
而和尚下午约谈的三位内地大老板,正是近期覆灭一个字头帮派的幕后金主。
只要此番谈判顺利,稳住一众金主,不让他们动用资本势力,重启那些名存实亡的旧堂口,他便能名正言顺、彻底吞并西环尾所有地盘。
一旦事成,整个坚尼地城的街巷、码头、街市产业,往后尽数归他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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