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此诏一出，尘埃落定。
国子监有教无类、兼收并蓄的立学之本，在这一刻，再一次得到了印证。
自吕祭酒执掌国子监以来，便定下规矩：不以一家之言为尊，不因立场殊异而禁声。但凡言之有据、论之成理，无论何人，皆可畅抒己见。
这份百家争鸣的气度，是国子监历久弥珍的传统。
也许学官心中隐隐有所偏向，但此刻，更看重的却是这些学生敢于发声、敢于争辩的勇气。
即便眼前的进士们已经毕业，甚至其中大半数日后的官职都会高于自己，可在诸位学官眼中，此刻他们依旧是国子监的学生。
只是后来，争论愈发激烈，几近从唇枪舌剑演变为拳脚相向，郑司业这才沉声喝止双方，他并非要断个是非曲直，只是怕当真从文斗闹成武斗。
国子监的进士宴上若传出这样的事，终究有失体统。
直到宴席散尽，那呛人的火药味仍久久未散。
夜色一寸寸沉下去，又一点点浮上来。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辗转难眠，天亮之后，一个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各处。
昨日早朝后被留下的重臣，连同张书在内，一夜未归，皆留宿于宫中。
这意味着，此事已不再是寻常的议政，皇帝铁了心要议出个结果来。
经过一日，反对的声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
昨天就有人连上三道奏疏，言辞一道比一道激烈，直斥张书此举“动摇国本，开千古未有之恶例”。
更有甚者，联络了数十名官员准备联名上书，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然而，其他的声音也在随之出现了。
张知节和卢正庭这两位的立场不必多说，那些曾在奉元殿外大肆夸耀自家女辈的勋贵们，也不出所料地站到了张书这一边。
与此同时，新科进士中也有不少人接连上书。
其中反对者固然众多，但仍有十数人旗帜鲜明地支持张书之议，态度同样坚定。
最初提议让女子入国子监的靖晏公主，也毫不意外地称张书此举乃“为国储才，泽被后世”。
除她之外，还有数位宗室成员与中宫亲眷，亦在此时表明了立场。
本朝的宗室与外戚本就稀少，开国之前，战乱绵延多年，帝后的亲族十不存一二，能熬到今日的，更是屈指可数。
仅存的几位老宗亲，个个安守本分，从不涉朝政，而皇后娘家的那几门亲戚，也同样低调得出奇，只在各自的封爵上做个富贵闲人。
可以说，当今皇室的宗亲与外戚，是历朝历代以来最安分守己、最不招惹是非的了。
此刻，他们竟然都立场鲜明地站了出来。
那些老宗亲、老国丈懂什么朝堂权谋？
当年不过是一群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被时势推着走到了今天。
可今日，他们却尽数附议了张书的奏疏。
不止朝堂，民间也起了波澜。
有些变化，并非始于今日。
很早以前，便有暗流悄然涌动，一些东西在无人留意处松动、酝酿，只等一个契机破土而出。
而张书那道奏疏，便是一记惊雷。
班昭、蔡文姬、谢道韫······
这些曾在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女子，而今被有心人重新发掘，作品事迹一夜之间被无数人传抄品评，在坊间激起层层波澜。
百姓们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女子并非只能囿于闺阁针黹，心中亦能装下家国天下。
班昭以女子之身续成国史，凭才学出入宫廷，为政事建言献策。
蔡文姬流落异乡十二载，归来后凭记忆为父亲默写出数百篇散佚典籍，胸中丘壑，何曾逊于须眉？
谢道韫那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固然是千古才情，可少有人知的是，她晚年也曾独守孤城、持刀抗敌，其胆识气魄，寻常男子亦未必能及。
不止是文人词客。
商王武丁之妻妇好，统领万军、征战四方、主持祭祀、参政议政，其功业之盛，便是当时的王侯将相亦不敢轻慢。
还有那十三岁的荀灌，父亲被困孤城，她率勇士突围求援，竟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生路。
这些女子早已用行动证明，她们并非只能相夫教子、吟风弄月。
起初，这些声音还只是涓涓细流，可渐渐地，便汇聚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默然沉思，但大多数人依旧固执己见，对女子入朝为官一事百般抵触。
然而无论如何，这道被撕开的裂口，已经无法再轻易弥合了。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官场中人渐渐认清了一件事。
陛下的决心，早已不容更改。
当今天子乃是开国之君，马上得天下，半生戎马，杀伐决断从不假手于人。
他认定的事，莫说满朝文武，便是天塌下来，也要硬生生顶回去。
近日种种，分明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
于是，顺应圣心的奏章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原本观望风向的人，此刻终于看清了棋盘的走势，纷纷提笔落墨，唯恐落后。
当晚霞、星河、晨光轮番更迭，在宫中待了两天一夜的张书，终于步出了宫门。
与此同时，一道诏令自内阁发出，昭告天下——
即日起，许国子监女监生入六部及各司观政实习。
凡课业优异者，由国子监举荐，分派各部衙门，实习为期一年，协理文书案牍、参详政务。
此诏一出，所有争议，就此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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