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粉色襦裙,簪花戴钗
反对的官员们,原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读完诏书后,却都暗自松了口气。
皇帝只许女监生观政实习,并未直接授官,看来皇帝终究还是听进了他们的劝谏,没完全采纳张书的荒唐疏议。
众人心下稍安,便也不再上书争辩,权当彼此各退一步。
诏令既下,接下来就是具体章程的施行了。
皇帝有令:女监生观政实习之人选,由祭酒、两位司业,及此议首倡者张书,共同联名举荐。依课业优劣,分派至六部及各司衙门。
为此,张书再次久违地来到了国子监。
她今日并未坐马车,而是骑着可乐过来的,好马不能总关在马厩里,总要拉出去跑一跑。
张书这一人一马出现在街上的时候,着实赚足了路人的眼球。
到了国子监门前,张书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巧笑。
国子监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巧笑只能留在外面候着。
今日议事的时辰恐怕不短,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好在长街外商铺酒楼林立,巧笑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也尽够了。
张书摸了摸可乐的脑袋,让它跟着巧笑乖一点,而后独自走上台阶,来到了集贤门下。
门吏微微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认:“张、张大人?”
张书“嗯”了一声,不顾那门吏和护卫目瞪口呆的神色,提起裙摆,从容地走进了国子监。
今日正值旬考后的旬休,监内冷冷清清,没什么学生走动。
张书一路向后方公廨走去,偶尔有三两结伴的监生,远远望见她便顿住脚步,满脸讶异。
有胆大的女监生上前行了一礼,随即红着脸快步跑开,直到跑远了,还时不时回头,看着张书的背影,扯着同伴的袖子低声议论着什么。
当值的学官见了她,也都是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一番,回过神来才连忙拱手行礼,口称“张侍读”。
张书颔首回礼,脚步未停。
当她擦身而过时,几位学官不禁鼻尖微动,只觉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飘散而过。
待他们想要细闻时,那缕花香却已经散了,只余下廊间笔墨书卷的旧味道。
不多时,张书便到了祭酒的公廨外,院外正有一人弯腰扫地,正是老徐头。
这回老徐头没像上次那样,等张书走近了才装作刚发现,而是早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只是在看清张书的打扮时,还是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呆愣许久,直到张书笑着走到他跟前,他才慌忙行了礼:“小人见过张侍读。”
张书语气倒是温和,说出来的话却直截了当且不留情面。
“我待会儿要进去同祭酒和两位司业商议些要紧事,劳烦你暂且避远些。”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防着老徐头偷听似的。
老徐头神色一僵,连忙应下,又行了一礼,才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瞧见张书迈步进了祭酒的公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加快了脚步,往国子监的书阁的方向走去。
吕祭酒和两位司业早已在屋内等候,察觉门口的动静,三人抬头望去,又齐齐愣住。
郑司业失声道:“你怎么、怎么——?!”
张书神色如常地走到郑司业面前,摊开双手,让他们能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穿着打扮,反问:“有何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
郑司业心里高喊了一声。
张书今日竟是完全一副女儿家的打扮,一身粉色襦裙,裙摆上绣着浅淡的海棠纹样,腰间系着一条杏色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海棠玉佩。
头上簪了一支银簪并几朵绢花,耳畔垂着两粒圆润的珍珠,衬得她整个人鲜亮明媚,与往日那副利落素净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书走近时,吕祭酒三人还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清甜柔软,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张书这一身打扮,若是在寻常街市上遇见,倒也没什么不对。
可这里是国子监,庄严肃穆、翰墨飘香的国子监。
郑司业只觉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成何体统!”
张书却是轻笑一声,道:“郑司业,今日可是休沐,这样的日子,我总不好穿着官服招摇过市吧。”
她看着面前三人,含笑道,“三位今日不是也没穿官服吗?”
吕祭酒、程司业以及郑司业,今日穿的都是寻常读书人最常穿的直裰。其实平日在监内,学官们也极少穿着官服,多是这般打扮。
郑司业反驳道:“可你之前也不这么穿啊。”
张书此前授课,通常都穿最普通的素色衣裙,青蓝两色轮换,头上也只束着发带,简洁利落,通身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像今日这样,一身粉色襦裙,簪花戴钗,如此鲜亮的女子妆束出现在国子监里,还真是头一回。
张书摸了摸胸前的发辫,笑得天真活泼,道:“从前我是先生,又太过年轻,自然要穿得庄重些,免得镇不住场子。今日嘛——”
她眨了眨眼,“是休沐,我自然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了。”
郑司业嘴角抽了抽,只觉她这话里处处是荒谬,偏又不知从何驳起。
他望着张书脸上那抹少女十足的笑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莫说郑司业,便是吕祭酒和程司业,方才那一瞬也着实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回过神后,他们才恍然发觉,张书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只是她平日的言行举止太过沉稳,身形也比寻常少女高挑一些,气质里自有一股超脱年纪的从容与淡然,总让人不自觉地忽略了她的真实年纪。
吕祭酒捋须笑道:“倒是鲜少见你穿这样的衣裳,乍一看还真有些认不出了。”
程司业也笑着对郑司业道:“惕守,何须大惊小怪,当初在张家,张侍读不也这么穿吗?”
郑司业下意识反驳:“这不一样!”
家中和国子监,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他迅速瞥了张书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总觉得张书这一身打扮实在太过鲜亮,和国子监格格不入。
她就像一幅工笔海棠图,不小心落进了山水墨卷里。
突然,他神色微顿,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张书的眼里闪过一抹深意。
不知从何时起,国子监内,好似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男监生除了穿监内统一发放的学衫之外,每逢休沐日入监,大多各随己便,穿自己的私服。家境殷实的,锦袍玉带、鲜衣华服,并不少见。
可女监生呢?
她们无论旬休还是平日,只要踏入国子监,似乎就只有那一身素色学衫可穿。
张书今日这一身打扮,只为打破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宣告一件事——
这国子监的门,女子进得,女子的衣裳,自然也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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