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争论
郑司业一偏头,发现石阶上乌泱泱聚着一群学生,眉头再次拧紧。
“都什么时辰了?下了学不回家温书,一个个杵在这里做什么?明日旬考,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不成?”
不少人被这一喝,吓得纷纷缩了缩脖子。
可就在这时,那些平日里见了郑司业便绕道走的女孩子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走下石阶,凑到郑司业身前,扬声道:
“郑司业,学生是正心堂的楚悦,眼下身体极好,家中长辈安泰,明日定准时应考!”
“学生是经世堂的苏秋心,平日对学业从未懈怠!”
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她们希望在郑司业跟前混个脸熟,最好能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这样,若是自己明日缺了考,或是后日缺了勤,郑司业便能记起来,派人去家里寻上一寻。
郑司业见诸多女监生围拢过来,神色微变,连忙后退两步,板着脸道:“围成一团,成何体统?都退后些!”
郝宝宝眼疾手快,一把将安素拉到郑司业身前,笑道:“司业,这是安素,上次旬考率性堂第三名!明日旬考她肯定准时到,考得只会比上次更好!”
安家的下人此时正混在马车人群之中,听到这话,脸色顿时都有些不好看了。
可说话的是郝家小姐,别说他们,就是自家主子也不一定敢得罪。
郑司业的视线在安素脸上转了一圈,淡淡道:“一次考好算不得什么,也不必说这些漂亮话。日后拿出实绩来,才是正经。”
安素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头梦猛地一跳,郑重道:“是,学生记下了。”
等围在郑司业身边的女监生们挨个介绍完自己,郑司业才一挥手,面露不耐。
“行了,都别在这儿围着了,天色不早,赶紧各自回家温书去。明日旬考,谁也不许迟到。”
围着的女学生纷纷应是,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天色逐渐昏暗,晚风穿廊而过,灌入郑司业袖口,袍服微微鼓荡。
他负手立在门下,目送最后一个学生离开。
程司业出现在他身后,温声唤道:“惕守。”
郑司业回身,微微躬身道:“老师怎么还在此处?宴席应该快开始了吧。”
“不急,我等你一同去。”
他上前两步,与郑司业并肩而立,望向皇城方向,缓缓道:“祭酒还未从宫内出来。”
郑司业神色一顿,抬眼望了过去。
暮色沉沉,皇城方向的灯火渐次亮起。
踏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郑司业与程司业来到了今日的宴会酒楼。
本次宴席,来的都是国子监出身的今科进士,以及几位同样出身国子监的朝中大臣。
放眼望去,下首尽是些年轻面孔,一个个意气风发,眉宇间还带着初入仕途的锐气。
今年算是国子监立监以来,一科高中人数最多的一次了。
按理说,这场宴席本该是其乐融融、同门相庆的场面。
一开始,气氛倒也确实如此,觥筹交错间,众人依礼寒暄,言笑晏晏。
然而,从宴会开始之初,便有些微妙的情绪在席间无声流动。
有人目光刻意避开,有人举杯时只与身侧私语,偌大的宴厅里,笑声底下似乎压着些别的东西。
待到酒过三巡,那份微妙便愈发藏不住了。
几名新科进士率先发难,矛头直指张书门下那些弟子,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一甲三人。
起初还只是含沙射影的几句嘲讽,带着试探——
“听闻张侍读门下高足,个个胸怀大志,只是不知这‘志’,是治国安邦之志,还是哗众取宠之志?”
慈谷放下酒杯,淡淡道:“这位同年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发难者见慈谷接话,愈发起了兴头,冷笑道:“既如此,我便直说了。女子入国子监已是破例,如今竟还要入朝观政,张侍读开口便是‘为国储才’,就不怕这‘才’没储成,反倒乱了朝纲礼法?”
慈谷面不改色,缓缓道:“朝纲礼法,本就不是一成不变之物。汉初无科举,近朝方兴,彼时若人人只守旧制,今日你我恐怕连这进士宴的座位都没有。”
李延朗也扬声附和:“古有妇好治军、冼夫人安邦,何尝乱了纲常?倒是那些闭目塞听、一味守旧之辈,才真真误了国家储才的大计。”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哗然,当即有人起身驳斥。
发难者们渐渐发现,上座的前辈们竟无一人出言制止,甚至有几位大人彼此间也隐隐分作了两派,目光交错间暗含对峙。
于是借着酒劲,言辞愈发激烈,嘲讽变成了质问,质问又升级为厉声斥责。
随着争论不断升级,连为官者也亲自下场。此后,又有少数并非张书门下的进士或官员,主动站出,与慈谷等人同声共气。
而另一边,一些张书的弟子,和部分进士、官员一样,始终选择沉默,并不参与这场纷争。
的确,他们敬重张书,敬重她的才学,敬重她的为人,更敬重她这段时间的教导与提携。
他们已接受了张书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的事实,可她进而主张女子观政一事,还是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
这与他们自幼所奉的伦常观念相去太远,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撼动的。
因此,即便心中敬服这位老师,他们也无法理直气壮地为她的主张摇旗呐喊,可若要他们为了迎合众议而去攻讦恩师,那更是万万不能。
于是,他们只能选择沉默。
很快,好好的一场国子监进士宴,生生吵成了论战的校场。
“女子之德,在于相夫教子、持家有方,岂在吟诗作赋、议论朝政?”
“班昭续《汉书》、蔡文姬默古籍,她们的才学莫非不是德?”
“那不过是凤毛麟角,岂能以偏概全!”
“天下半数乃是女子,若能广开才路、不拘一格,又何至于只有凤毛麟角?若天下有才之女子,皆能为国所用,岂不是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说到激烈处,有人拍案而起,碗盏倾倒,酒水泼了一桌。
包括两位司业在内的国子监诸位学官,面对眼前的乱象,始终沉默以对,神色间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欣慰和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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