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压痕


他抖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右手缩进棉袄里,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陈宇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没有点马灯。

他手里拿着那枚怀表,表盖开着,但月光不够亮,看不清表盘上的刻度。

他把表盖合上,放回口袋里,然后靠在树干上,听着海浪拍礁石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连站在老槐树上的灰喜鹊都没有被惊醒。

“第三道也过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土,朝指挥所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推门进去了。

门框上的木牌在海风里微微晃了一下,“虎啸”两个字在月光下笔画分明。

第四天清晨,场院上刚亮起来,指挥所的门就开了。

陈宇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全副武装——驳壳枪别在腰里,子弹带斜挎在胸前,绑腿打得严严实实,脚上的布鞋鞋带系了双扣。

他没有吹哨子,没有敲锣,只是走到老槐树下站定,朝帐篷方向喊了一声。

“猴子和石柱子跟我走。

其他人原地待命。”

猴子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系子弹带,嘴上还叼着半块没啃完的窝头。

石柱子跟在他后面,背上挂了两个水壶和一个干粮袋,驳壳枪的枪柄从腰间的枪套里露出来一截,被晨光照得发亮。

王满仓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陈宇,又看了一眼正在往身上挂装备的猴子和石柱子,嘴唇动了动。

他没问“我们去不去”,因为他知道陈宇说了“其他人”三个字的意思。

他把头缩回帐篷里,坐在干草上,把昨天那杆擦得发亮的三八大盖横在膝盖上,开始检查枪栓。

帐篷外面,陈宇正在跟老郭交代事情。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

“旅部凌晨送来的情报。

伪军第七混成旅的参谋长明天下午要经过葫芦沟,带了一个警卫排,两辆卡车。

情报是从城里送出来的,交通员连夜跑死了两匹马。”陈宇把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老槐树根上,地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粗,但地形标注得很详细——葫芦沟的位置、公路的走向、两边的山脊线、最近的村庄距离,都用小字写在旁边。

老郭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图,手指在葫芦沟的位置点了点:“葫芦沟地形适合打伏击。

两边是山,公路从沟底走,只要在两侧山腰上布置火力点,卡车一进沟就是瓮中捉鳖。”

“情报上是这么说的。”陈宇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但我要先去看看。

这次不带新兵,你留在家里看家。

洼地虽然填平了,但场院西面那条排水沟还得挖深一些,雨季之前挖不完的话整个场院都会被淹。

让新兵继续挖。”

老郭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队长,葫芦沟离这儿四十里地,你们现在出发,中午之前能到。

但那个地方我没去过——你也没去过。”

“所以我要先去看看。”陈宇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重新插回去,“猴子,石柱子,走了。”

三个人出了村口,走过老槐树,走过那片被晨光照得泛白的盐碱地,然后拐上了通往西面的土道。

这条土道跟通往海边的路不一样——海边的路是沙土,走起来陷脚。

这条路是硬黄土,被来往的骡马车轮碾得结结实实,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里面还积着昨天夜里的露水。

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蒿子和荆棘丛,风吹过来的时候蒿子杆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翻晒稻谷。

走了大约十里地,土道开始往上升。

两边的地势从平地变成了缓坡,又从缓坡变成了山包。

山包上的植被和海边完全不同——海边全是盐碱地和芦苇荡,这里长满了油松和柞树,树冠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面上。

空气里的咸腥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猴子走在队伍中间,石柱子断后,陈宇走在最前面。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林间小道上此起彼伏——陈宇的步子最轻,猴子的步子最碎,石柱子的步子最重,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

走到快中午的时候,他们翻过了一道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陈宇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山势看了一会儿。

地图上标注的葫芦沟应该在岔路口往西三里地的地方,从岔路口往西走,过一个山口,山口下面就是葫芦沟。

但陈宇没有继续走。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然后蹲下来,看着岔路口地面上的车辙印。

车辙印是新的——黄土上的压痕边缘还很锋利,没有被风吹散,没有被露水泡软,最深的两道印子里还有一小截被碾断的树枝,断口是白的,没有干枯变黄。

猴子也蹲下来了,用手指摸了摸车辙印的边缘,抬头看了陈宇一眼。

“轮胎印。

汽车轮胎。

不是骡马车——骡马车的轮子是铁箍木轮,压出来的印子是窄的。

这个印子宽,边缘有花纹。”猴子的手指在车辙印上比划了一下宽度,“是卡车轮胎。

而且不是一辆,是两辆。

压痕深浅不一样——这辆深,那辆浅。

深的是重车,装满了人或者货。

浅的是空车。”

陈宇站起来,沿着车辙印往岔路口西面走了几步。

车辙印拐进了通往葫芦沟的那条路,轮胎在拐弯的时候碾碎了路边一大片野蒿子,蒿子杆被碾断的断口里渗出了青色的汁液。

他弯腰捏了一根断蒿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青草味还很冲,断口是新鲜的。

“今天早上过去的。”陈宇把断蒿子扔在地上,转过身看着石柱子,“情报上说伪军参谋长是明天下午经过葫芦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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