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改一杆枪
投弹的时候他的手臂甩出去的幅度不大，但手腕在最后一瞬间加了一个抖腕的动作，木头手榴弹从他手里飞出去的时候转速很快，像一颗打了旋的陀螺，飞出去的弹道又平又直，落地之后还往前滑了三四步。
陈宇看到这个动作之后没有评价，只是走过去问他：“谁教你的？”
“没人教。”王满仓把左手摊开给陈宇看，手掌里全是打渔拉网磨出来的茧子，“撒网的时候要抖腕，网才能甩开。
跟这个差不多。”
陈宇点了头，从地上捡起木头手榴弹递回给王满仓：“再投一遍。
这次我不看，你投给我看。”
王满仓深吸了一口气，右臂后引，手腕一抖，木头手榴弹从他手指尖飞出去，弹道平直，落地之后在淤泥滩上滑了将近五步的距离。
陈宇站在旁边看着，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你投手榴弹比我投得好。”
梁小满投弹的时候遇到了和端枪一样的问题——木头模型对他来说太大了。
他的手掌小，握在木柄上握不满，投出去的时候手榴弹脱手太早，不是飞偏了就是飞不远。
他投了十次，有六次偏到了左边，三次偏到了右边，只有一次飞正了方向但只飞了十几步远。
他把木头手榴弹捡回来，站在投掷线上，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不说话了。
孟铁柱走到他旁边，把自己手里的木头模型放下，蹲下来跟梁小满平视：“你刚才握在木柄什么位置？”
梁小满把手张开比划了一下：“中间。”
“握末端。”孟铁柱把木头模型塞进梁小满手里，帮他把手指调整到木柄末端的位置，“握末端，投出去的时候手榴弹离手的距离更长，力臂更长，投得更远。
你手小，握中间脱手太早，力还没传完就出去了。”
梁小满按照孟铁柱说的调整了握持的位置，又投了一次。
这一次木头手榴弹飞出去的方向正了，落地距离比之前远了五六步。
他把木头模型捡回来，又投了一次，比上一次又远了两三步。
他的手臂很酸，但他没有停，一遍一遍地投，投到后来他把棉袄脱了，只穿一件单褂，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在下午的阳光里来回甩动。
傍晚收操的时候，十三个人的右臂全都抬不起来了。
王满仓用左手端碗喝糊糊，姜文轩拿筷子的手都在抖，夹起来的野菜掉在桌上又被他捡起来塞进嘴里。
孟铁柱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因为他每嚼一口都要把筷子放下来让右手歇一歇。
梁小满干脆不用筷子了，端着碗往嘴里扒糊糊，扒完之后把碗放在膝盖上，用左手揉着右手的小臂肌肉，揉着揉着就笑了。
“笑什么？”王满仓坐在他旁边，用左手艰难地掰着窝头。
“我投出去的那一下，”梁小满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是在回味什么，“手榴弹脱手的时候，能感觉到它飞的方向对不对。
对的话，手里有一股很顺的感觉，像是——像是丢出去的东西自己知道往哪儿飞。”
王满仓掰窝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掰：“那是手感。
投多了就有手感了。
我撒网撒了八年才有手感，你投了一天就有了——你比我灵。”
梁小满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心里那个被土块磨破的伤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心，然后把这只手攥成了拳头。
天黑下来之后，方大个子在修械所里又忙开了。
他把那杆给梁小满改的中正式的枪托锯到了合适的长度，锯完之后用砂纸打磨锯口，磨得光滑发亮。
然后把准星往前挪了一格，重新校准了位置，用锉刀在准星底座上开了新的固定槽。
扳机弹簧换了一根软一点的，这样扣扳机需要的力道更小，适合梁小满的手指力度。
他把改好的枪举到眼前，从枪口往照门方向瞄了一遍，确认准星和照门的连线没有问题，然后把枪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干净布盖好。
猴子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杆被改短了枪托的中正式，又看了一眼方大个子，说：“方大个，你今天晚上是不打算睡了？”
“快了。
就差最后一道——明天早上把枪管里的膛线再清理一遍就行了。”方大个子用沾满枪油的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把那块盖枪的布掀开，又把枪拿起来端详了一遍，自言自语地说，“枪托截了半寸，重心往后移了一截，端枪的手感完全不一样了。
那小兔崽子端这杆枪，肯定比昨天端那杆三八大盖顺手。”
猴子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窝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你说你一个修枪的，给一个还没通过全部筛子的小子专门改一杆枪——你是不是有点偏心？”
“偏什么心。”方大个子把枪放回工作台上，用布盖好，“那孩子的手比我女儿的手还小。
我女儿要是还活着，差不多也他这么大。
她要是活着，要是想打鬼子，我也得给她改一杆枪。”
猴子咬着窝头不嚼了，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块窝头塞回口袋里，转身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顺手把修械所的门带上了，门框上的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夜色沉下来之后，海浪声又变得清晰了。
芦苇荡里的蛙鸣比昨晚更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白天的阳光把浅水晒暖了，青蛙都从泥里钻出来了。
场院上的马灯已经吹灭了，帐篷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翻身时干草被压实的沙沙声。
梁小满躺在干草上，脚上穿着那双深蓝色的布鞋，没有脱。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那个破洞里的月亮，右手的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做着抖腕的动作——不是有意识做的，是手腕的肌肉在自己回忆白天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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