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一览无余
石柱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一个反应快的人，但跟了陈宇这么久，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情报说的是明天，但车今天早上就过去了。
要么情报错了，要么车不是那个参谋长的，要么——第三个“要么”他没敢往下想。
“队长，还往前走吗？”石柱子的手已经按在了驳壳枪的枪柄上。
“走。”陈宇说，“但不上那条路。
从山脊上绕过去。
看看葫芦沟到底是个什么地形。”
三个人离开了土道，开始往山上爬。
山上的植被比山下更密，油松的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每走几步就要弯腰钻过去或者侧身挤过去。
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猴子在前面开路，用刺刀把挡路的荆棘藤砍断。
石柱子跟在陈宇身后，不停地回头往山下看。
陈宇没有回头，但他走一段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然后再继续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陈宇忽然伏下了身子。
猴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趴在了地上。
石柱子慢了半拍，但也马上蹲到一棵油松后面，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抽了出来。
山顶前面是一道断崖。
断崖下面就是葫芦沟。
陈宇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从岩石的缝隙里往下看。
葫芦沟的形状确实像半个葫芦——沟口窄，沟肚子宽，沟底是一条弯曲的土石公路，公路两侧是倾斜的山坡。
从地图上看，这个地方确实适合打伏击：只要在两侧山坡上布置火力点，沟底的公路就是一条死胡同。
但陈宇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葫芦沟的沟口两侧各有一片平地。
平地上扎着帐篷——不是行军帐篷，是那种用木桩和帆布搭建的固定营地，帐篷周围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机枪。
两挺。
沟口一左一右，交叉火力刚好封死整个沟口的出口。
沟肚子最宽的那段山坡上也有人——不是伪军的灰布军装，是日军土黄色的制服。
那群人在山坡上砍树，不是在伐木，是在清理射界。
砍倒的油松被拖到一边堆成堆，山坡上的灌木丛被连根拔起，露出下面光秃秃的黄土。
陈宇数了一下。
沟口两侧的机枪阵地各有四个人，两个射手两个副射手。
山坡上清理射界的有十几个人，沟底公路尽头还有一排人，正在往地上钉什么东西——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清了。
他们在地上钉的是一排削尖的树桩，树桩尖头朝外，斜着钉进土里，钉完之后又用锤子把桩头砸得露出地面一尺多高。
那不是什么防御工事，那是用来防止卡车冲过去的拒马。
猴子趴在陈宇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陈宇的耳朵：“队长，这不是伏击阵地。
这是口袋阵。”
陈宇没有说话。
“你看那边的机枪，”猴子的手指从岩石缝隙里伸出去，指着沟口左侧那挺机枪的位置，“那个沙袋阵地不是临时堆的。
沙袋外面的麻布已经褪色了——至少堆了一个星期。
还有沟底那些帐篷，帐篷顶上的帆布是旧的，帆布接缝处的防水胶已经剥落了。
这些东西不是今天早上才架起来的。
他们在这里蹲了很久了。”
陈宇还是没说话。
“情报有问题。”猴子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或者送情报的人有问题。
或者——送情报的人没问题，但他的情报来源有问题。
明天那个伪军参谋长过不过葫芦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管谁带队伍来这里打伏击，都会钻进口袋里。
沟口那两挺机枪一开火，沟底公路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石柱子在后面听到了猴子的话，他把驳壳枪的击锤扳开了。
扳开击锤的声音在安静的松林里格外清脆，像一根枯枝被踩断了。
“把保险关上。”陈宇头也没回地说。
石柱子把击锤放回去了，动作很轻，但手指还在发抖。
陈宇继续趴在岩石后面往下看。
他看到的东西比猴子看到的更多。
葫芦沟的地形确实像半个葫芦，但这个“葫芦”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葫芦底部没有出口。
公路进了葫芦沟之后一直走到沟底就断了，沟底是一面几十丈高的陡崖，连山羊都爬不上去。
情报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或者情报里有，但画地图的人故意没画。
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都一样——带队进去的人会发现自己进了一个没有后路的死胡同。
前面是陡崖，后面是交叉火力封锁的沟口，两侧是布满火力点的山坡。
这个地形不是伏击敌人用的，是被敌人用来反伏击的。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游击队伏击习惯的陷阱。
陈宇从岩石后面缩回身子，靠在一棵油松的树干上。
树皮粗糙地硌着他的后背，松脂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地图上画的葫芦沟是一个标准的伏击地形——两侧山坡陡峭，沟底公路狭窄，适合居高临下打伏击。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游击队长看到这张地图都会动心。
太标准了。
标准得像是照着教科书画的。
而真正的野外地形从来不会像教科书上画的那样标准。
这个道理陈宇懂——真正适合伏击的地形总有一些不规整的地方，山坡的坡度不会这么均匀，沟底的宽度不会这么一致。
这张地图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他把地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松针，放在手心搓了搓，松针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的手很稳，但手心里全是汗。
“队长，撤不撤？”猴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松林的缝隙，落在对面山上。
对面的山比这边更高，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山脊上有一块突出来的巨岩，形状像一颗歪着的牙齿，当地人管那种石头叫“鹰嘴岩”。
从鹰嘴岩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葫芦沟的全貌——沟口、沟肚子、沟底、两边的山坡、公路的走向，全部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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