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神来之笔
一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却比王保华的怒骂要诛心百倍。
年轻记者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对着林卫东，对着不远处的宋单单，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导，宋同志，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卫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随后，他转身面向所有在场的记者，朗声说道：
“各位记者朋友，我知道大家的工作很辛苦，也感谢大家对我们剧组的关注。”
“我们不排斥采访，也欢迎大家来记录。”
“但拍戏有拍戏的规矩，这是对艺术最基本的尊重。”
“我希望大家在拍摄期间，能关闭闪光灯，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合作者。”
“你们需要新闻，我们需要宣传。”
“我尊重你们的笔和镜头，也希望你们能尊重我们的舞台和演员。”
他没有驱赶，没有斥责，反而将姿态放得很低，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恳切真诚。
在场的记者们，无论是老油条还是愣头青，此刻都心悦诚服。
他们纷纷点头，收起了相机上的闪光灯。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么被林卫东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各部门准备！”
林卫东拿起喇叭。
“刚才那条，咱们保一遍！”
“单单，调整一下，没问题吧？”
“没问题！”
宋单单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一次，拍摄异常顺利。
宋单单的状态比之前还好，那份被打断后重新凝聚起来的情绪。
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反而让表演更具张力。
……
拍摄结束后，剧组众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
周晓白和林卫兰炖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香气飘满了整个四合院。
刚刚的紧张风波早已过去，大家有说有笑，气氛格外融洽。
“林导，您刚才那招可太高了！”
王保华端着饭碗凑过来。
“我老王就只会骂人，您这才是文化人的手段，叫什么来着？不战而屈人之兵！”
梁左也推了推眼镜，笑道：
“卫东这是把心理学用上了，让对方亲身体验，比说一万句道理都管用。”
刘小庆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一双美目看着林卫东，笑吟吟地说：
“我们林大导演，不止会拍戏，还会调教人呢。”
林卫东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他深知，对于媒体，堵不如疏。
一味地强硬只会树立更多的敌人，把他们变成朋友，才是长久之计。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过，无意间，落在了角落里的一道身影上。
赵丽蓉没有和大家凑在一起说笑，她独自一人端着饭碗，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离人群有些距离。
她吃得很慢，左手端着碗，右手却没闲着。
只见她伸出食指，正就着桌上洒出来的一点菜汤，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比划着什么。
她的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着，眉头微蹙，神情异常专注。
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热闹喧嚣充耳不闻。
林卫东的目光并没有在赵丽蓉身上停留太久，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幕。
他很清楚，赵丽蓉的问题，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解决的。
这位老艺术家在评剧舞台上浸淫了一辈子。
她的表演习惯、节奏感、甚至肌肉记忆，都已经和戏曲艺术融为了一体。
让她像话剧演员一样去“演”一个生活中的人物，无异于让一个游泳健将去参加百米赛跑。
虽然体力充沛，但发力的方式完全不对。
强行扭转，只会让她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变得不伦不类。
唯一的办法，是引导，是顺势而为。
……
第二天，新一单元的剧本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这一单元的核心矛盾，集中在李雪建饰演的大儿子身上。
他厌倦了工厂里一成不变的生活，响应时代的号召，准备辞职下海。
当一个“个体户”，在胡同口开个小卖部。
这个决定，在八十年代初的普通家庭里，无异于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放弃“铁饭碗”，去干那种在老一辈人眼里“投机倒把”的买卖。
这在当时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也必然会引发最激烈的家庭冲突。
而这场冲突的重头戏，便是赵丽蓉饰演的母亲，与李雪建饰演的儿子之间的一场激烈争吵。
剧本围读会上，梁左拿着剧本，坐在赵丽蓉身边，逐字逐句地给她说戏。
“赵同志，您看这句，‘你……你这是要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您说的时候，不能光是生气，还得有点心痛。”
“就是那种，恨铁不成钢，又怕他出去吃亏的复杂感觉。”
梁左说得口干舌燥，赵丽蓉听得也极为认真。
不住地点头，还在自己的本子上画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可到了她自己试着念词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
她能把词儿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但那股子味道，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要么是说得太硬，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充满了审判的意味。
要么就是说得太软，缺少了那种一家之主该有的威严和固执。
那种“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的复杂层次，她怎么也抓不住。
“唉……”
赵丽蓉急得直搓手，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满脸歉意地看着梁左。
“梁同志，对不住，我……我这脑子太笨了。”
“您说的我都明白，可一张嘴就不是那个味儿。”
“没事没事，赵同志，您别急，咱们慢慢来。”
梁左连忙安慰，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无奈。
这是最难逾越的坎。
下午，这场戏进入了实地排练。
场景就在堂屋，李雪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梗着脖子站在屋子中央。
“妈，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厂里那份工作，我明天就去辞！”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赵丽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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