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评书艺术
按照剧本，她应该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开始痛斥。
赵丽蓉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梁左教给她的每一个细节。
她“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动作很标准。
她抬起手，指着李雪建，姿势也很到位。
可当她开口时，那种生硬感再次出现了。
“你……你这个败家子！好好的铁饭碗不要，你要去干嘛？”
“啊？你要去当那二道贩子？”
台词一字不差，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在背书。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连在一起，却失去了生活中的那种鲜活和怒气。
她脸上的表情很愤怒，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背词的茫然。
李雪建是老戏骨，经验丰富，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把戏接了下去。
但整个场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而另一个人在当报幕员。
“停！”
王保华皱着眉喊了停，但他没敢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林卫东。
赵丽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住，导演，对不住大家……我……我可能真不是这块料。”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沮丧，眼圈都红了。
“要不……要不还是换人吧，别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整个剧组。”
院子里一片寂静，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宋单单和刘小庆想上去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林卫东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赵丽蓉面前。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说“再来一条”，脸上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
“赵同志，您别急。”
他看了一眼赵丽蓉手里攥得紧紧的剧本，轻声说道：
“咱们不按剧本来，您也别记词儿了。”
赵丽蓉愣住了，不记词儿怎么演？
林卫东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赵同志，您就当这是在评剧的舞台上，这是一段对白。”
“您要是唱，这会儿该怎么接？”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赵丽蓉脑中的迷雾。
唱？
评剧？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李雪建。
那一瞬间，站在她面前的，仿佛不再是演员李雪建。
而是评剧《花为媒》里那个不听话的儿子，或是《刘巧儿》里那个倔强的后生。
她脑子里那些被硬塞进去的台词、走位、表情指导，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年评剧生涯里，融入骨血的节奏、韵律和身段。
她丢掉了剧本的束缚，那份因背不出词而产生的局促和不自信，瞬间消失了。
一股强大的气场，从这位老艺术家的身上重新升腾起来。
她看着李雪建，眼神里有气，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担忧。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混合着戏曲韵白和生活口吻的独特节奏。
先是轻轻“嗨”了一声，带着一股子无奈的叹息。
然后才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韵律感：
“你这弄得是嘛玩意儿？”
她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儿子，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继续说道：
“它薄得跟纸儿似的，风一刮就跑，心一横就倒！”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台词震住了。
这句词剧本里根本没有！
但它却比剧本里任何一句台词都更精准，更形象，更深刻！
“薄得跟纸儿似的”，说的是个体户没有根基。
“风一刮就跑”，说的是政策风险。
“心一横就倒”，说的更是人心和经营的脆弱！
一句词，把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太对新生事物最朴素、最直观的恐惧和担忧，描绘得淋漓尽致。
而且这台词带着评剧唱腔的独特节奏感。
听起来既像是在数落，又像是在唱，充满了别样的喜感和艺术感染力。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
下一秒，整个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绝了！这词儿绝了！”
梁左激动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笔记本。
也顾不上找笔，直接用指甲在纸上划拉着，要把这句神来之笔给记下来。
王保华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地拍着大腿：
“这才对味儿！这才是一个当妈的该说的话！”
篮天野坐在角落里，看着场中的赵丽蓉，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赞叹。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才是真正从人民中来的艺术。
赵丽蓉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戏词儿”，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份自信，终于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刘小庆笑得前仰后合，她走到林卫东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一双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与调侃：
“林导，你这哪是拍电视剧，你这是在搞‘文艺复兴’啊 。”
“把老艺术家们压箱底的宝贝都给勾出来了。”
林卫东只是笑了笑，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刘小庆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
她朝院子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戏里这点事儿算什么，戏外可比戏里热闹多了。”
林卫东闻言，顺着刘小庆的目光朝院门口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他收回视线，看着刘小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眼，心中了然。
这位大明星，不止是戏演得好，人情世故更是通透到了极点。
她这是在善意地提醒自己，剧组里人多嘴杂，关系复杂，别光顾着拍戏，后院起了火都不知道。
尤其是在这个男女关系极为敏感的年代，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保不齐就会闹出什么风言风语。
“多谢庆姐提醒。”
林卫东笑着举了举茶杯，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我心里有数。”
刘小庆见他一点就透，也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加入了热闹的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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