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受不了我霍家一丁点风水
阳光透过林木洒在湖面上，晃荡着碎光。
参加葬礼的客人聚在前庭，后院倒是没有多少人。
四面寂静，唯有一些风声和竹叶声回荡在耳畔。
颜岁坐在长廊处，下巴枕在扶栏上，盯着腕间那枚镯子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颜岁抬头一看，见是季叔。
她站起来问好：“季叔。”
“岁岁小姐，”季叔温和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知岸少爷呢？”
“哦，山上有点凉，他去房间给我拿披肩了。”
季叔点点头，走过来，看见她手腕上的手镯。
“这是浅喜小姐送给您的吧？我前段时间看她在设计这枚手镯的图案。”
颜岁惊讶道：“这是她亲手设计的？”
季叔微笑，“看来是的。”
亲自设计给她的礼物吗？颜岁心中惊叹，浅喜姐人真好啊！又美丽又心善！
她坐回位置上，望着水波，不说话，琢磨着自己也该亲手画一个福碗送给她。
季叔问：“岁岁小姐有心事吗？”
颜岁摇头，突然又点头，稍微凑过来一点，问：“季叔，您觉得我像浅喜姐吗？”
季叔怔了怔。
他思忖了下，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
他在大少爷面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该说像还是不像呢？
他对面前这个小姑娘不太了解，一时猜不出她心底的想法，最后只能妥帖道：
“像......也不像。”
“哪里像，又哪里不像？”颜岁追问，语气轻轻柔柔。
“嗯......”季叔思考，“像的地方是，都是很好的姑娘，模样好，心地也好。不像的地方是，你们......长相性格都各有千秋。”
“是吧。”颜岁低缓道：“我也觉得长得不太像的。”
须臾她又问：“浅喜姐以前也跟我一样瘦吗？”
季叔上下打量她一下，笑道：“那确实是您要......更瘦一点。”
颜岁叹了口气，像个历经世事的无奈老者：
“我是生病了，没有办法了。”
*
季叔繁忙，抽空跟她聊了几句，嘱咐说长廊风大不要待久，随后走了。
墙后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颜岁透过墙壁的雕花镂空窗，看见了里面两个身影。
浅喜和霍知岸一进一出，差点撞上。
霍知岸主动避让，浅喜道了声谢。
“没看到年糕和小樱桃。”
浅喜笑道：“我正找他们呢，郁成说把他们关起来了，却不告诉我关哪。小孩子太调皮了。”
霍知岸道：“小孩子调皮是正常的。”
空气安静了会儿。
两人如今对那段往事都讳莫如深，乍在宅子里偶遇，彼此都有些尴尬。
“颜岁很可爱。”浅喜首先出声，笑道：“我刚在人群里，一眼看见她，她站在你旁边，像一只小兔子。”
霍知岸第一次听说这种形容，笑道：“她确实很乖，很懂事。”
浅喜问：“她身体还好吗？”
“不是很理想，但也不算太糟糕。我会尽全力让她健康起来。”
浅喜指着他手里的披肩，像朋友般调侃：“我看得出来她很依赖你，你也很宠她。”
“知岸，我很开心你能找到真心相爱的人。”
霍知岸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会儿，眺望远处树影：
“我跟她结婚，初衷是为了给她治病。她是我的病人，也像一个......妹妹。”
凉风拂过园林，霍知岸手里的披肩在风里飘着。
他抬起头，瞧浅喜仅穿了件短袖，“山上风凉，你穿的太少了，别感冒了。”
一墙之隔，颜岁站在山风中，裙摆被吹得哗啦啦响。
她浑身冻得瑟抖，轻轻咳嗽了几声。
余光注意到长廊尽头另外一个男人。
霍郁成立在廊柱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同样盯着园内说话的二人。
暗影打在他那张比霍知岸更凌厉和淡漠的脸庞上，显得气势愈发森冷。
察觉有人看他，男人蓦地转过头，眼中的冷意未收完，径直瞪过来。
颜岁浑身一哆嗦，被那眼神吓了一大跳，僵在原地。
所幸霍郁成和她不过只对视了眼，并未责难她偷听，转身走了。
不多时，有宅子里的保姆上来汇报，对浅喜道：“浅喜，大少爷出事了，让您快点过去。”
“出什么事了？”浅喜急问。
“大少爷说他手被茶烫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浅喜忙和霍知岸道别，跟着保姆走了。
霍知岸望着浅喜背影，想起什么。
三十七岁了，某人还是这么幼稚。
他无奈地笑了下。
想起颜岁，他踱步绕出墙外，长廊上哪里还有人影。
*
“这朵可以吗？”
“左边那朵，左边那朵荷花好看。”男孩三岁左右，高眉深眼窝，穿着一套黑色小西装，趴在栏杆上，摇动着胳膊。
“这一朵吗？”颜岁问。
“对，这朵，这朵送给哥哥。”女孩站在哥哥旁边拍着小手，兴奋的奶音。
她粉扑扑的笑脸，高翘鼻，大眼睛。怀里另捧了一株半开的粉荷，白色的小裙子被荷叶染湿了色。
禁不住两个小朋友撒娇，颜岁拾起裙摆，踩进岸边的湿草里。
草地淤泥软软的，湖水漫上鞋底。
她小心翼翼踩实了，伸长手臂拨开荷叶的茎秆，指尖刚巧碰到那朵荷花花梗，还有点距离。
她脚往下再挪了点，垫上一块圆滑的石头。
身体前倾，脚底一滑，险些踩入湖中。
腰腹被人一把拦住，轻巧地提了上来。
颜岁回头一看，霍知岸把她扶正。
“叔叔！”两个小孩欢呼地扑过来：“岁岁姐姐帮我们摘荷花，她差点掉下去了，还是你帮我们摘吧！”
“年糕，小樱桃。”知岸低头瞧着两个长相、身高几乎一模一样的龙凤胎。
“你们怎么跑出来的？不是被爸爸关禁闭了吗？”
小樱桃眨着大眼睛：“我搬了凳子给哥哥。”
年糕也骄傲道：“我踩着凳子从窗户出来的，把妹妹也抱出来了。”
身后急匆匆跟上来两个保姆，对着霍知岸和颜岁陪笑了几下，抱着两个小朋友匆匆回屋换衣服去了。
霍知岸手里的披肩搭在颜岁身上，将她上半身牢牢裹住。
柔声问：“怎么跑这里来了？”
颜岁道：“我老远看见他们在岸边够荷花，我担心危险，所以就过来了。”
霍知岸俯身查看她脚下的鞋子。他抬起她一只脚，颜岁手撑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宽实，温温暖暖，令人心安。
颜岁鼻尖莫名萦上一道酸涩。非常陌生的感受，她不喜欢。
“鞋底沾湿了，进了点水。”霍知岸站起身，道：“带你回去换双鞋子，换好后，我们去吃饭。”
颜岁点点头，她看起来无精打采，霍知岸怀疑她吹了风不舒服，探了探她额头。
手掌盖在她额上，颜岁一动不动，等着他探温度。
她扇扇睫毛，问：“发热了吗？”
霍知岸放下手，笑道：“没有发热，不用担心。”
颜岁悄悄观察他，他笑得真儒雅真温柔。
住院那段时间，有时候她会去他办公室待一会儿。
她看过他和病人平时交流的样子，也是这么笑的。
特别是一些年龄小的病人。
小孩子们喊他霍医生，跟他抱怨自己哪里不舒服，他就会弯腰抚着他们的脑袋，笑着安慰，说不用担心，我会治好你。
但是，他刚刚跟浅喜姐说话的时候，就换了一种语气。
不是这种千篇一律的温柔，而是一种遗憾，一种欲言又止。
晚餐宴，颜岁坐在霍知岸旁边，新奇地盯着一桌子没见过的美食。
她没有见过霍爷爷，对丧礼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晚宴上的各种菜式上。
霍知岸每侧头瞧她，她不是在吃就是捧着杯子喝水。
她几乎不挑食，端上来什么菜就吃什么菜。
还会自创菜式，芝士焗生蚝，拌着皮皮虾，再挤一点柠檬汁。
对面的霍二爷看了她好几眼，混不吝地笑道：“我这黛玉小侄媳，看着病恹恹，胃口还挺大。”
林闵茵一听，忍不住去瞧颜岁吃相，这一看不要紧，越看越生气。
她嫁给自己儿子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偏偏这小孩没有一点眼力见，见她冷着眼瞥过来，还能冲她不好意思地回以微笑。
还会不好意思呢？！
她正要拿起手机给儿子发消息，对面桌，霍知岸抽了张湿纸巾，捏起颜岁的手，帮她擦拭不小心溅在手背上的汁水。
霍朵朵坐在旁边，幽幽道：“果然年纪大了会疼人，谁能想到我这老哥也有这么一天。也是年纪大了。”
林闵茵放下筷子，闷气吃不下了。
*
颜岁成夜没怎么睡好，半梦半醒间，头脑闪过各种怪诞的画面。
昏昏暗暗的宅院，霍知岸和浅喜姐站在白色的幕帘后面。
白天摘荷花的湖面幽暗阴森，枯黄落败的枝头，凋零的花瓣。
湖边长廊里，霍郁成那道凶冷的目光，还有后山墓园里，霍爷爷那座墓碑。
山上起雾，墓碑前似乎多了个坐轮椅的老人。隔着浓雾，朝她凶狠又幽怨地望过来。
山上的风吹了一晚，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窗户。
半夜一点多，颜岁被腹部一阵剧痛绞醒。
室内光线亮起来，霍知岸抚拍她肩膀，触手一片冰凉。
他心下一骇，把人掰过来。
颜岁蜷曲着身，浑身冒汗，额头脖子上汗津津，睡衣后背更是湿了一大片。
霍知岸忙起身，“颜岁？岁岁？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颜岁艰难道。五官拧在一起，似乎很痛苦。
霍知岸猛地掀开被子，开亮灯，顺着她指示的地方，手指轻按她的小腹。
“是这里吗？还是这里？”
颜岁说不出具体哪里痛。她眉头拧成一团，呼吸又急又浅。两只手求助般死死搂着他脖子。
霍知岸瞳孔猛地一缩。
脑子瞬间炸开几种可能：气胸、急性呼吸窘迫、肺栓塞……
任何一种都可能在短时间要命。
这还是在山上，附近几十公里甚至没有急救点。
他赶忙去摸她的脉搏，解了她睡衣领口，露出锁骨和胸廓。
此刻顾不得礼仪，掌心就着她浸湿的薄薄睡衣，贴上她胸口，感受她的呼吸幅度。
初步观察不出问题，他当机立断，拿起自己的外大衣将她整个人包住，抱起来开门下楼。
出门时遇到守灵的季叔和霍二爷。
季叔看他抱着颜岁往院外赶，忙追上去询问：“知岸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她人不舒服，季叔，帮我安排一辆车下山，我要去医院。”
季叔并不啰嗦，当机立断：“我立即安排。”
霍知岸点头，火急火燎从两人面前经过。
霍二爷少见他这么慌乱，啧啧了几声，“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季叔严肃道：“二爷，嘴下留德。”
霍二爷笑了笑：“这身子骨，真是受不了我霍家一丁点风水。”
他话毕，若有所思，“这丫头身体这么脆，稍折腾就坏了，可怜我这小侄子，这夜生活......可得遭老罪。”
他斜瞥了眼旁边的季明：“是吧？”
他说话混不吝，用词粗俗直白，季叔愈发严肃，一本正经：“二爷，这方面我不懂。”
话毕，他转身去安排司机了。
霍二爷落在他身后，无语地笑了声：“你不懂？你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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