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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400:旧事残影


第589章  400:旧事残影

    「今天听说有发放援助?是哪边发的?」

    「犹太佬那边,说是临时追加的,所有人都能去领。」

    「追加?」一个男人嗤了一声,「前些时候还拦了一批药物不给进来,这两天不是发面包就是给衣服,他们是不是还想让人谢谢他们?」

    「你小声点。」

    「怕什么?他们现在不是正装好人吗?」

    街边一处低矮铺面前,几个男人站在铁桶旁边烤火,说话声不高,却也没有刻意避著人。

    旁边是半开的卷帘门,里面堆著面粉袋、饮用水和一些杂物。再往前,街角竖著一块电子屏,画面鲜亮得和周围的灰墙格格不入。

    屏幕里,一个军官正弯下腰,把一个书包递给小孩,镜头给得很近。

    孩子抱著书包,对著镜头笑,笑声不断。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动得很缓慢。

    两个国家,一个希望。边界。安全。和平。

    沃尔夫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目光挪开。

    这里是东耶路撒冷,街道不宽,两边楼房挤得很近,建筑大多都痕迹老旧。巷口有铁栏,旁边有隔离墙和哨塔,楼顶和路口能看到摄像头。有的商铺还开著,有的门已经砌死,留下一片和原墙

    颜色不一样的痕迹。这片街区大部分是巴勒斯坦人,街边走动的以男人居多,女人也不少,少部分有著面巾遮挡。

    偶尔有车从街上缓慢开过,车轮碾过年久失修的路面,颠颠簸簸。

    跟他从笔记本得到的印象完全一致,可......那是十多年的笔记了,也就是说,这里十多年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变化。

    池田锐站在他身旁,一副本地人的面容和打扮。他没去看屏幕,而是打量周遭的环境。

    检查很严格,到处都有巡逻车,有些楼顶还部署有隐蔽的瞭望手。

    「他们是不是心虚了吗?」沃尔夫低声道。

    池田锐嗯了一声:「不然不会这么卖力表演。」

    他们在这里逛了半个小时,已经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了。  

    宣传车在放广播,电子屏在播救济画面,甚至街边都能看到印著友好合作标语的布幅。一些节点还有人在分发食物,拍摄的人比领取的人还积极,镜头总是卡得恰到好处,专挑老人、小孩、女人,以及士兵笑著俯身递东西的动作。

    看起来十分和谐,像这里真的在努力修复脆弱珍贵的和平。

    至于为什么要修复,你别问。

    而只要把视线稍微往旁边偏一点,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某个街口那条临时检查通道前,排了十几个人。

    一个抱著文件夹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检查口的军警说话,语气焦急,手里反复比划著名什么。

    「我昨天已经来过一次了,我有登记,我只是需要带我父亲过去看一位专科医生!」

    军警低头看了眼他的证件,语气平平:「今天不行,回去等通知,你们社区也有医生。」

    「等通知?」男人声音一下提了上来,「他发烧三天了!就是社区的医生无能为力让我们过去的!」

    旁边一个扶著老人的女人也跟著开口,声音里压著火:「你们昨天也这么说!前天也这么说!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老人靠在铁栏边,嘴唇发白,呼吸都有点发颤。

    一个年轻十兵抬了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往后退。

    「后退一点,不要堵在这里。」

    「我们没有堵!你看看他——」女人往前一步,另一个士兵上前,直接把人往后顶了半步。

    动作不大,还算克制。可那种轻慢,比动手更让人难受。

    他语气很公式化:「女士,冷静。我们是在执行安全程序。你们的身份不符合标准,请不要堵在这里耽搁时间,让后面的人过来。」

    女人气笑了:「安全程序?他要是死在这,是不是也叫安全程序?」

    后面排队的人没吭声。

    大多低头,有孩子的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一个年轻人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

    而就在几十米外,电子屏里还在播士兵跟居民友好相处的画面。

    沃尔夫看著这一幕,再次模糊又熟悉地一点点跟母亲笔记本里的琐事对应上。

    他当然知道这里不会是什么善地,可真正走进来以后,感觉还是不一样。

    不过这时候,一个军官打扮的人小跑过来,一副严厉的样子警告了一番那位士兵,然后在其不忿的眼神中,跟女人道歉,再次检查一遍证件后,客气地放行了。

    「抱歉,流程上有些误会。请跟这边走。」

    队伍再次变得畅通起来。

    女人愣了一下,扶著老人往前,像是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得这么顺利。那中年男人也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瞪一眼刚才拦人的士兵。

    沃尔夫他们旁边烤火的那几个哥们又说起了话。

    「最近这些犹太佬真的有什么不对。不仅表现得特别友好,电视上还一直在说无人机袭击,说得像天都快塌了,以前抵抗军不都时不时来一下吗?也没见他们这么慌的样子,反而到处抓人,」

    「那帮抵抗军本来就疯。」有人接了一句。

    「疯归疯,可他们现在突然发粮,拍这些片子,还不是因为怕了?」

    「你想多了,他们会怕抵抗军?」

    说这话的人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说,是附近出现了超凡!」

    旁边几人一时都没接话。过了两秒,才有人像听见笑话一样扯了下嘴角。

    「你还真信这种信息,又是看哪个吹嘘有信源的家伙?」

    「你不信?」

    「就算有也未必会来这里。」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最近装得挺像回事,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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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题很快散掉了,有人继续烤火,有人去干活。像是刚才那几句,也不过是这个地方每天会出现的无数闲话之一。

    可沃尔夫和池田锐听得很清楚。

    沃尔夫不知什么感觉:「他们似乎真的很害怕我们。」

    池田锐看了眼街口那块电子屏,点头:「怕是好事,至少对这里的人有好处。」

    沃尔夫认同这一点,接下来两人也没继续停留。

    他们在来之前就商量过,首先排除直接用照片来寻人,太不现实了,十多年了,照片里的男孩早就长大了。

    这里的人口流动、死亡、失踪频繁,更别说巴勒斯坦的人脸信息和社会记录体系本来就不完整,在这种环境里,拿著一张旧照片大海捞针,跟发疯差不多。

    而且照片里那个男孩当年也不算特别有辨识度,只是个普通孩子的模样。十多年过去,什么都会变,除非是天天见的血亲或特别熟悉的人,不然就算正面碰上,也未必认得出来。

    所以他们的计划是优先从笔记本里面找线索,实在不行,就直接去当地红十字会的办事处。

    沃尔夫干脆把包里的笔记本递给池田锐。

    「你之前问过有没有更细的记录,都在这里面了,但我已经翻过很多遍,没什么特别的。」

    池田锐接过来,捏了捏,眉头微皱,边走边翻了几页。

    他不是认真阅读,只是在快速确认什么。

    沃尔夫看著他:「怎么了?」

    池田锐把本子合上,敲了敲封面。

    「厚度不对。」

    沃尔夫愣了一下,接回来自己看。

    「少过纸?」他很快反应过来。

    「嗯。」

    这本子太旧了,不过边缘没有撕毁的痕迹,加上以前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内容上,没太在意这种细节。

    「会不会是我妈妈自己撕掉的?他们做援助工作,临时撕纸记东西很正常。」沃尔夫想到这个解释,感觉也很合理。

    池田锐道:「有这个可能,不用急著判断。」

    他没有说的是,如果是临时撕纸做记录,除非有强迫症,不然没必要撕得这么整齐。

    经常撕笔记本的都知道,除去活页本子,大部分本子不仔细撕下来的话会残留毛边,需要一点点地清理。

    而这个笔记本的情况更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撕掉一部分。

    也可能是某个人不想让部分内容被别人看到。

    沃尔夫点头,把笔记本重新收好,按照地图往前走,他们现在的面容就是当地人,完全不会引起注意。

    路过一处小广场时,那里正搭著临时发放点。

    几个工作人员在搬物资,旁边还有媒体摄像机。

    一名西装官员正蹲下身,摸了摸一个小男孩的头,把一盒牛奶递给他,嘴角的弧度多么完美,连角度都恰好能被镜头完整捕捉。

    男孩没接,先回头去看自己母亲。

    那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把孩子往后拉了拉,才接过那盒牛奶,低声说了句什么。

    「拿著,回去再喝。」

    官员脸上的笑微微僵了半秒,又很快恢复正常,起身继续对镜头说话。

    「无论局势多么复杂,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保障所有居民的基本生活,为每一个家庭提供必要沃尔夫和池田锐脚步没停,又走过两条街,国际红十字办事处终于到了。

    楼不高,外观有些旧,门口的标识还算显眼,进出的人不多。

    院门边的墙皮起了层皮,不太体面,给人一种累到没精力维持这种表面功夫的感觉。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再次转换一个早有准备的身份,随著面容和身体的一阵波动,好了,他们现在是两个远道而来的记者。

    隶属于一家不起眼的海外媒体,想做关于本地人道组织困境的稿子,顺带追溯一些旧事。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眼下有明显疲态。他先核了两人的证件,又看了眼相机包和录音设备,这才把他们带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走廊里有两名工作人员抱著文件匆匆经过,尽头一间办公室半掩著门,里面似乎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像在跟上级解释什么预算问题。

    桌上放了三杯水。

    负责人坐下后,看了他们几秒,先开口:「你们预约的时间有点赶,如果有比较复杂的内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调度资料。那么......你们具体是想了解什么?」

    池田锐先是问了一番设计好的普通问题,主要是他们是否面临什么困难之类的,之后,再切入正题。

    沃尔夫道:

    ..我们还想查一件旧事。关于2028年前后在这里工作的一批国际红十字成员失踪的事件。」

    负责人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稍微沉重了一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们没别的东西报导了吗?超凡、神花、灾难,随便一件都远比这里的事情更引人关注。」

    「我们的主编一直有跟踪这件事,花费了不少功夫才给我们弄到了来这里的允许。」池田锐编了个借口。

    负责人露出敬重的神色,认真了许多:「是么......哎......没想到这么久了都还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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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沃尔夫道,「但那件事似乎一直没有正式结论。」

    负责人端起水杯,没喝,只在手里握了一下。

    「我了解得不多。」他缓缓说,「那时候我不在这里。后来调过来时,很多资料已经不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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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尔夫问:「是遗失,还是被销毁?」

    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一会,才道:「在那种年月,遗失和销毁,有时候很难分清。误炸、突击搜查、强制清场、临时搬离,任何一样都足够让一间办公室少掉很多东西。加上那段时间这里连电力都稀缺,也更依赖纸质资料。」

    会议室静了片刻。

    外面隐约有广播声传进来,不知道是街上的宣传车还是远处商铺里的电视,音量不大,但内容依旧能听出「秩序」「安全」「援助」之类的词。

    池田锐问:「当时失踪的是一整支队伍?」

    负责人点头。

    「那阵子拉法爆发了严重危机,很多人被临时调过去,处理医疗和难民相关事务。后来情况进一步恶化,又需要往加沙城方向出勤。」

    「他们是在路上失踪的?」

    「对。」

    「整支车队?」

    「整支车队。」

    沃尔夫继续问:「之后没有找到车,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幸存者?」

    负责人轻轻摇头:「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有找到什么证据吗?」

    负责人放下杯子,语气能听出点嘲讽:「这里发生过很多事,大家心里有答案,纸面上却没有一星半点。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可你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

    他先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桌上的录音笔。

    「你们应该知道这里有些话,说出来无法改变结果。特别是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当时没有,现在也很难会有,以后...更未必有。」

    沃尔夫没说话。

    池田锐倒是直白:「这里只有以色列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习惯。临时消失一支没有火力的车队,对别人来说也许很难,对他们不是。」

    负责人有点意外地看了眼池田锐,默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后来呢?」沃尔夫问,「红十字没有追查?」

    负责人道:「怎么可能不追查,那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抗议,施压,要求解释,都做过,能走的程序基本都走了。可没有结果。听说反而是那些前辈被施压了,来源各不相同,目的都是让他们闭嘴,很快就有人扛不住压力......这很正常,换我也一样。」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像是已经疲干表达愤怒了。

    「后来战事逐渐结束,以色列达成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再之后的事情,你们应该熟悉,这里迎来了和平,一份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的和平。」

    和平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听不出半点轻松。

    沃尔夫听完,桌下的手指缓缓收紧。

    最后一丝其它可能性等于不存在了,他的父母就是死在以色列手里。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突然生出什么全新的情绪。

    当然有恨意。

    可那恨意并不像被人拿刀子捅了一刀,更像是一块连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的旧伤疤,今天终于被人指给他看:你看,就是这块东西,一直在这儿。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从包里取出一张处理过的照片。照片上已经没有他父母,只剩下那个男孩。

    「你认得这个孩子吗?现在应该已经接近成年了。」

    负责人接过照片,看了许久。

    「这是当年的本地孩子?」他先问了一句。

    「是。」沃尔夫道。

    负责人把照片拿远一点,又凑近看了看,像是想从眉眼里翻出点记忆。可最后还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没有印象。」他把照片递还回来,也没有多问什么,还给了建议,「你们如果要去拉法追查的话,可以试试找那边的红新月会,或许能找到些什么。那边以前承接过不少交接工作,老一批人也更多。」

    因为父母缘故,沃尔夫对国际红十字运动有不小了解。考虑到部分国家对红十字的十字形状没有认同感,因此有些国家用的是红新月,可以简单理解为本地的红十字会组织。它与国际红十字会相互合作,是有著共同目标的同路人。

    沃尔夫知道,已经差不多了。

    再往下问,除非翻旧档或者直接去拉法。不然即便留在这里强来,也得不到更多有用信息。

    于是两人起身告辞。

    负责人也站了起来,把他们送到门口时,负责人忽然开口。

    「如果你们真是做人道题材的记者,就别把镜头只对著那些分发食物和官员讲话。」

    沃尔夫回头。

    负责人看著他,眼神有点疲惫,指了指外面:「那样的东西,现在外面已经够多了。」

    他们能够听到宣传广播还在响。街口那块电子屏换了另一段画面,这次是援助车队进入街区,几个士兵在帮老人搬箱子,镜头还特意给了一段握手。

    画面还有小孩子们高举双手,蹦蹦跳跳,眼角都有泪光了,一副老以恩情还不完的模样,十分浮夸,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审的。

    沃尔夫走下台阶,低声道:「他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池田锐点头,事到如今,想要继续往下追索,那目标已经很明确了,便是出发前往拉法。

    接下来要找的,是另一个兴许还活著的人,这次不是为了一个模糊的可能性,也不是单纯想确认当年发生过什么。

    沃尔夫更想从他口中弄清楚,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人,到底......在没在意过他这个被遗留在遥远家中的儿子。

    两人准备找个安静地方再度召唤幽灵船前往拉法。路过一个拐角时,沃尔夫又看见了那种戴著面巾的女人。她抱著一袋刚领到的东西,步子很快,从一面贴著「友好共处」标语的墙下走过去,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生活身影,像只是赶著回家,去把那袋东西分给家里的人,或者先藏起来,免得被旁人惦记。

    这里的一切果然没有发生太大改变,曾经的那套不属于秩序的秩序,今日依旧在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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