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401:泽图尼亚
第590章 401:泽图尼亚
拉法给人的感觉比东耶路撒冷更拥挤。
不单指那种建筑贴得近的直观拥挤,还包括了人和人之间的生存空间都被压缩所表现出来的逼仄,置身其中没一会就回下意识感受到呼吸困难。
街道也更窄,路边的棚布和铁皮十分之多,矮楼、危房、临时搭建的板房和旧墙一层叠一层,更有许多看著像战场废墟残骸的楼房遍布各处。
这里同样有隔离墙,蜿蜿蜒蜒,把一处处犹太人定居点给包围起来。
街上活动的人不算少,但女人明显更少。偶尔能看见几个,也大多脚步匆匆,头脸遮得更严,有的戴著面巾,有的直接罩著深色袍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们大都不在街上久留,提著东西从一条巷子快步走到另一条巷子,很少和外人对视。
孩子挺多,到处都能见到。大的带著小的,年长一点的已经很自然地学会管人,帮忙提水或者搬箱子。很多孩子衣服都很脏,这里的尘烟太多了。一辆军车驶过,扬起的灰尘都够人吃饱的了。
沃尔夫看著前面,半晌才开口:「这地方......感觉也就比集中营好一点了。」
池田锐:「你可以理解成另一种更大的集中营。」
沃尔夫侧头看了他一眼。
池田锐补了一句:「只是以色列不喜欢别人这么叫。」
沃尔夫没再说什么。
这地方确实不像普通意义上的城市,作为曾经战争的代价之一,外人想要进入这里需要经过不少繁琐的手续,本地人想要离开倒是不太难,只是后面想回来就麻烦咯。
不远处有广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仍旧是那套熟悉的内容。
和东耶路撒冷比起来,这里的宣传设备少一些。没有那么多崭新的电子屏,更多是挂在高处的喇叭,或者刷在墙上的标语。有些地方还能看出被重新粉刷过的痕迹,像是想把先前的字盖掉,只是没盖干净。
他们现在还是记者的模样,没在街上停太久,照著问来的方向往红新月会那边去。
红新月会的位置不难打听。
这里的人提起那个地方时,反应都很快。有人抬手一指,有人直接说「往前走,看到那栋旧楼转弯就是了」,语气里带著一种很自然的熟悉,像那地方已经成了很多人默认会去求助的节点。
一个拎著袋子的中年男人给他们指路时,还多说了一句:「要走就走快点,经过医院的那条路快要堵起来了。」
他说完就走了,像只是顺嘴提醒两个外地人一句。
只是两人还没走近,就发现前面的路已经被堵住了。
倒也不是整条街堵了,只是通往一间小医院的那一段被封了。
医院不大,只有三层,算是这里难得的看上去比较新的建筑一可能是旧的医院都被炸光了吧。
现在这里的门前围了不少人,气氛紧张热闹。
几辆军警车辆停在路边,车门开著,旁边站著不少军警。医院门口拉起了临时封锁线,不让人靠近。有一批穿防护背心的人正在往里进,后面还有人在核对名单和证件。
理由倒是很充分,排查武装分子。
据说附近有抵抗组织成员受枪伤后混进了医院,军警收到消息,所以要临时封锁搜查,确认没有危险人员藏匿。
听起来十分合理。
如果不是医院门口那几个提著药袋和饭盒的人已经被拦了大半个小时的话。
「我妻子在里面,她才做完手术!」一个男人大喊大叫,「我只是进去送东西,你们刚才已经看过了!」
负责拦人的军警无奈摇头:「现在不行,要等搜查结束。」
「那要等多久?」
「等通知。」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也跟著往前:「我女儿在发烧,她一个人在里面,我进去看看都不行?」
「女士,请后退。」
那女人气得发抖:「你们搜你们的,我进去找我女儿碍著谁了?」
没人回答她。
不远处还有几个病人家属站在阴影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都没敢闹大。
有个提著保温盒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忍了很久,最后还是只骂了句脏话,就把盒子放到地上,蹲下去抽烟。旁边一个老妇人时不时踮脚往医院里面看。
医院楼里这时忽然传出一点动静。像是有人在争执,能听出激烈。门口一名医生模样的人快步出来,跟军警说了几句什么,神色很不好看。对方态度倒还算客气,只是一步都不让。
那医生说到后面,像是实在压不住火,抬手指了下楼里。军警顺著看了一眼,还是摇头。医生瞪了他几秒,最后只能转身回去。
「客气得像人一样。」沃尔夫撇嘴。
池田锐瞥他一眼:「你这评价有点高。」
沃尔夫没想到池田锐还有幽默感,差点笑出来,但嘴角抽抽,没笑成。或许这并非幽默。
几分钟后,封锁线外的人更多了。
有人是刚得到消息赶过来的,他们未必就有亲属在医院里,只是天然要进行反抗。而人一多,情绪自然也更紧张。
有人开始高声问到底搜到什么了,也有人在骂,说医院都不放过。还有两个年轻人站在人群边上,声音不大地煽风点火,像是恨不得前面的人再往前挤一点。
就在这时,几块石头突然从侧面飞了出来,砸在军警车辆和盾牌上,发出两声脆响。
「滚远点!」
「医院也封锁,你们还要不要脸!」
沃尔夫转头看去,只见几个半大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路边矮墙后面,手里抓著石块,砸完就缩回去,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带头的是个女孩。
她身形很瘦,穿得也普通,脸上围著一条十分特别的吐舌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
双眼睛很亮,骂人时叉腰,骂完跑开的动作又快,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她再次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又狠狠扔了出去。
「查完没有?要不要把病人也抓出来一个个问!太平间很多人等你们去问!」
旁边几个更小的孩子被她带著,也跟著喊,胆子明显是她给的。
「懦夫!懦夫!你们都是懦夫!」
军警原本很紧张,一些人枪口都端起来,见到是孩子后,才稍稍放下去。不过他们的脸色还是变得很难看就是了。
「那边!站住!」
没有加入封锁的两个军警直接朝那群孩子冲过去,一些人帮这两人挡其他群众。
那女孩转头就跑,边跑还边骂了一句,顺手拽住一个跑得慢的小男孩,把人往旁边拖。
她动作熟得很,钻巷翻墙挡视线,明显对这一带的路熟得不能再熟。可问题是,这次军警反应也快,其中一人没直追,而是从另一头绕过去堵路。
那个小男孩年纪最小,腿也最短,眼看就要被堵住了,整个人慌得一批,差点摔倒。
「法迪!跑!从胯下钻过去!」女孩停下脚步,焦急地喊了一句。
小男孩根本不敢动,看著朝著他而来的军警,吓得两腿发颤。
就在女孩看不过去,准备冲回去帮忙的时候,她瞧见了两个外地人出现在视野里。
是沃尔夫和池田锐。
池田锐先一步挡在那名军警前面,抬手就把相机对过去,咔嚓拍了两张:「喔喔,对未成年人动手?挺好,继续,我拍清楚点。争取拿今年的普立兹奖。」
那军警动作一顿,下意识抬手去挡脸,即便他现在就是蒙著脸的。
「退后!」
池田锐道:「你先把手拿开,不然我会以为你想抢设备。」
那军警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更差了。
另一边,沃尔夫已经俯身把那差点摔倒的小男孩一把拽起来,挡住另一个军警,推了他一下:「跑啊,愣什么。」
那男孩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女孩回头一看,也顾不上别的,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带走。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两个外地人一眼,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其他军警想要过来,却被医院门口的人配合挡住了。
那边有人高声问到底什么时候放行,也有人开始拿手机拍摄,场面一下更混乱了。
沃尔夫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控制得还行,有五分像真的被现场刺激到的外地记者,愤怒里带著点紧张。
「你们不仅封锁了救命的医院,还要抓孩子?还有王法吗?」他盯著对方问。
那军警皱眉:「不关你的事,退后。」
「这是新闻自由,我们既然得到了准入许可,就有权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沃尔夫说出这句以前影视作品看过的台词。
军警耳机响起了上级的警告,他们显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外媒模样的人起冲突,脸色难看地盯了两人一眼,到底还是先退了回去。
沃尔夫走回来,低声骂了句:「几个孩子都追。」
池田锐看了他一眼:「不然石头白挨了?就算上面要求他们再克制,执行的终究是人。」
沃尔夫点头,见那些军警始终保持极度克制,别说催泪瓦斯,连橡皮子弹都没有填装,主要靠盾牌,连棍子都显得那么温柔,好似生怕真的砸到人。
估计他们抓到那些孩子也就打两下屁股的事。
两人顺著旁边的小巷退开,拐过一个墙角后,刚走没几步,前面断墙后就忽然探出几个小脑袋。
那几个孩子居然没跑远。
最前面的是刚才那个女孩。她半蹲在墙后,先警觉地往外看了看,确认没追兵,才重新把目光落到两人身上。
「你们外地来的?」
她说的是阿拉伯语,语速快,带著点很明显的审视。
沃尔夫点了下头:「算是。」
女孩皱眉:「算是是什么意思?」
沃尔夫本来想随口糊弄一句,可看见她那副「你敢乱说我就继续问」的样子,反倒有点想笑。
「意思是,确实不是这儿的人,但来这里是想查点事。」
女孩盯著他看了几秒,又去看池田锐。
池田锐站在旁边,只是朝著女孩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沃尔夫见鬼了一样。
池田锐的笑可真稀罕,他就没怎么见过,见过也是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的。
也许是因为对方是小孩,也许是因为这地方的小孩活得都不太像小孩,所以他才会多给一点反应。
女孩大概觉得这两人确实不像军警或者便衣,眼里的刺芒稍微收了点。
「刚才谢了。」她一副街头大姐的模样。
「顺手。」沃尔夫说。
「顺手也是帮。」女孩拍拍胸口,「我叫泽图尼亚。」
她说得很干脆,像报名字这种事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沃尔夫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发音不算太准。
后面几个孩子一下笑了。
泽图尼亚自己也笑了下,眼睛都弯起来一点,不过很快又收住了。
「你阿拉伯语不太行。」
沃尔夫一点没嘴硬:「是一般。」
她说完,又勉强补了句:「不是一般,是有点怪。但比很多只会说谢谢和你好的人强一点。」
这句话不知道有什么笑点,反正后面那几个孩子又笑了。
连刚才那个差点被抓住的小男孩都跟著乐,像是缓过劲来了。
沃尔夫无所谓:「那我谢谢你。」
泽图尼亚没有跟他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转而问道:「你们要调查什么?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沃尔夫道:「想去红新月会,查点以前的事情。」
泽图尼亚眼神动了一下:「红新月会?」
「嗯。」
她想了想,抬手往另一条路一指:「你们走这边比较快,有条小路,我带你们去吧。」
沃尔夫好奇:「要报酬吗?」他想起了在黎巴嫩见到的孩子。
后面一个小孩立刻插嘴:「我们带路很贵」
话没说完,就被泽图尼亚回头瞪了一眼,一个暴粟。
「闭嘴。」
那孩子捂著脑袋抽抽,闭上了嘴。
泽图尼亚也答得快:「什么报酬?!因为你们刚才帮了我们啊。」她又看了眼沃尔夫「而且你们不像来抓人的。」
「好,那就麻烦你了。」沃尔夫没有拒绝。
泽图尼亚转身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另外几个孩子跟上,刚才那个差点摔倒的小男孩一瘸一拐还想继续跟,被泽图尼亚回头瞪了一眼。
「你回去。」
「我不。」
「你跑都跑不利索,还不回去?你明天再一起训练。」
「我能「你能个鬼。」泽图尼亚直接打断,「刚才不是他们,你已经被打包拎走了。现在回
去,看著妹妹,别让我再说一遍。」
那男孩被她骂得不服,可还是磨磨蹭蹭地停下了,目送他们离开。
走之前,他还不忘冲沃尔夫挥了下手,像是在道谢。
沃尔夫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低声问:「他听你的?」
泽图尼亚头也不回:「不听也得听,我是他们老大!」
这话说得很自然,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像在吹牛,而是陈述事实,她平时就是这么管人的。
路上,沃尔夫慢慢也看出来了,她在这一片确实很熟。
哪条巷子能穿,哪条路今天别走,她都知道。一路上也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问她刚才是不是又去惹麻烦了,她就装没听见。有人让她顺手把桶送过去,她嘴上说烦,还是过去搭了把手。
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门边修收音机,看见她带著两个外人经过,先皱了下眉。泽图尼亚隔著老远就喊:「他们是记者,不是犹太人!」
那老人哼了一声:「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泽图尼亚回得很快:「我当然知道。我比你知道多得多得多。」
她不是那种安静的小孩。
嘴快腿更快,见谁都能说两句。可真让她停下来解释什么,她又未必愿意多讲。
走过一段搭著旧棚布的小道后,路边有个更小的女孩抱著哭嚎的弟弟坐在砖块上。那小女孩一看见泽图尼亚,眼睛就亮了。
泽图尼亚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夹心饼干递过去。
「给他,别让他哭。」
小女孩赶紧接住,点点头。
泽图尼亚转身就走,像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沃尔夫看见她空掉的口袋:「你自己不吃?」
泽图尼亚先是一顿,随即像被问得有点不耐烦:「我又不是什么馋猫。」
「我是说..
」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不饿,我从来不缺小零食。」
这话显然不太真。
不过她说得太理直气壮,沃尔夫也不好继续问,只能哦了一声。
泽图尼亚听他哦得有点傻,反倒又笑了。
「你这人说话怪怪的。」
沃尔夫无奈:「我知道我的阿拉伯语不好,你会说英语吗?」
「一丢丢。」她掐著手指道,「你好、怎么老是你、我很好、再见..
」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乐了,旁边另外两个孩子也跟著笑。
池田锐在旁边听著,他戴有翻译耳机,但他不会说阿拉伯语,唇角动了下,没说什么。
再往前,红新月会那栋楼终于近了,附近带有一处大院子,立有不少帐篷,看上去是提供医疗救助的。
院子里进出的人不少。有人扶著病人往里走,有人抱著纸箱出来,还有几名志愿者在帐篷之间来回。
泽图尼亚到了门口,脚步反而慢了点。
她先看了眼两人,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问:「你们到底查多久以前的事?」
沃尔夫看著她:「很久以前。」
「多久?」
「十多年。」
泽图尼亚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像对十多年这种时间尺度没什么概念。
沃尔夫继续按原来的说法道:「那时候有一批做援助工作的人在这边失踪了,我们想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泽图尼亚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我明白了,进去吧。」
她带著两人进去,跟一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那女人显然认识她,先瞪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又去外面惹事了。泽图尼亚面不改色,说没有,今天很乖。那女人一脸不信,但也没拆穿,只看向沃尔夫他们,问了来意后让人进去通报。
等待的时候,泽图尼亚站在门边,脚尖轻轻点地,像在想事。
旁边有个抱著药盒的志愿者路过,看见她,顺手把几块夹心饼干塞给她,低声说了句:「这是之前他托我弄来的。」
泽图尼亚低头看了眼,动作很快地揣进口袋,像生怕被谁看见。
沃尔夫看在眼里,等那人走远才问:「你经常来这儿?」
「嗯。」
「他们都认识你。」
「这里很多人都认识我。找人、送东西、跑腿这些都来找我和我的手下。」
沃尔夫点点头:「你还挺忙。」
泽图尼亚抬了抬下巴:「当然,我是能给大家帮上忙的大忙人。」
里面很快有人出来,说负责人愿意见他们。
泽图尼亚把人带到门口,就不往里去了,有点不自然地道:「我就到这儿。」
这时候,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应该是这里的负责人。年纪不小了,脸上尽是疲色。见到泽图尼亚时,他先是皱了皱眉:「你又到处跑了?」
「没乱跑。」泽图尼亚心虚地左右看看,「带两个人过来。」
负责人像是懒得跟她争,只摆摆手,让两人进去。
泽图尼亚明显松了口气,踮著脚尖快速离开了,出了门就撒开腿跑,隐隐还能听见什么「到特训时间啦」的话。
沃尔夫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她冲著院子另一头招手,几个孩子就跟著她跑走了。
接下来的问话和东耶路撒冷那边差不太多,只是这里的人知道得更多。
负责人承认,当年国际红十字系统的人长期在这一带行动过,也确实因为援助难民,被以色列方面百般刁难,说他们是「恶意援助」。后来局势升级,很多人被临时调配,一支往加沙城方向去的援助车队就那样失踪了。
「后来大家都默认,他们回不来了。」他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当时的人现在都离离散散了,你要具体哪些人我都不太好找出来给你们,但国际红十字会应该会有失踪人员名单记录。」
沃尔夫问:「......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负责人摇头:「遗物都被整理了,听说送回给他们的家人,但当时营地著火了,估计不少东西被烧著没能带出来。」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沃尔夫心想难怪父母留给他的遗物这么少。
他没继续追问遗物的事。问也没什么意义了,十多年过去,就算真有什么东西落在某个地方,现在也早该不见了。
负责人看著两人:「你们要问是不是以色列干的,我只能说,除了他们,别人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必要。可你让我拿证据,我拿不出来。」
沃尔夫听著,没说话。
那种感觉还是和在耶路撒冷时差不多。
没有什么爆炸一般的愤怒,只是原本模糊的一件事,被人一次又一次确认了,感觉空落落的。
负责人说完后,沃尔夫拿出那张处理过的照片。
「那这个孩子呢?你认不认识?」
负责人接过去,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
「没有印象。」他说完,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抬眼看了看门口外面,「不过,你们也不算白来。」
「什么意思?」
负责人把照片放下:「外面那孩子,泽图尼亚。她在营地里认识的人比很多成年人都多。谁家搬过,谁家有人去世,哪个孩子后来跟了谁,她未必全知道,但至少有这个渠道去打听。难民营是有整套的身份登记,但你们想要去查......未必方便,而且你们连这孩子的名都不知道。」
池田锐突然道:「你看得出来我们不是记者。」
负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下。
「看得出来,不过无所谓,现在还有人愿意查这些旧事,总不是坏事。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有谁的亲人......就是当年的当事人吧?」
两人默认。
负责人也没再问,只是把照片递回来时说了句:「如果真要查,就别急。这里找人,急是没有用的。还有......小心犹太人,他们的表演不可能持续太久。」
告辞负责人,两人出来时,门口自然没了泽图尼亚的人影。
之前的中年女人往后面指了下:「找她的话,去后面空地吧。她多半又在教那群孩子。」
「教什么?」沃尔夫顺口问了句。
女人顿了下,才道:「活下去。」
这三个字说得太平静,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两人绕到楼后。
后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边上有半塌的矮墙,地上散著砖块和木板。七八个孩子围在那里,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估计也就和泽图尼亚差不多。
泽图尼亚正拿著一截旧木棍,在地上戳来戳去。
「我再说一遍,墙角不是随便哪个都能躲。窗边别去,门后面也别去。听见无人机的声音,先趴低披上灰衣,再看能不能换地方,不要一抬头就乱跑。」
一个小男孩不服:「可是一直趴著也会死。」
「乱跑死得更快。」泽图尼亚一点不客气,「你以为自己很厉害?真打起来,第一个没的就是你这种不听话的小瘪三。」
她说这话时,神色很认真。
没有了半点玩闹的意思,也不是吓人,这是真的在教。
旁边几个孩子显然都听习惯了,虽然有的皱眉、有的撇嘴,但还是照著她说的动作去试。还有些更小的孩子叽叽喳喳,问题多多。
「披灰衣有什么用?」
泽图尼亚叉腰道:「总比你穿一身白在那儿发亮强。」
「那要是墙塌了呢?」
「那就先别选会塌的墙。」
「怎么看会不会塌?」
「这是另一个课题了。」泽图尼亚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实在看不出来,就跟著我躲。」
几个孩子哦了一声,像是对最后这句最放心。
泽图尼亚一一回过去,也不嫌烦,像脑子里早就把这些东西过了很多遍了。
沃尔夫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时没说话。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在红新月会后面的空地上,教一群比她更小的孩子怎么在下一次不知何时到来的战火中活下来。
风从墙那头吹过来,扬起尘埃。
泽图尼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他们。
「你们出来了?」
「嗯。」
泽图尼亚把木棍往肩上一搭,眯了眯眼:「那你们现在想干什么?查到你们想要的信息了吗?」
沃尔夫看著她:「想请你帮个忙。」
泽图尼亚没立刻答应,只是狐疑地看著他。
而就在她旁边,一个抱著胳膊站著的小男孩正一脸不服地盯著地上的掩体位置,明显没把刚才那些话太当回事。
池田锐的目光在那男孩身上停了一下,又重新回到泽图尼亚脸上。
沃尔夫拿出照片,递给泽图尼亚:「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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