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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西关外的前敌指挥部一旁的电报房内,电键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译好电文的电报员手里捏著电报,一路小跑著进入指挥部,朝罗大纲敬了一记军礼:「罗帅,武昌总参谋部来电。」

    罗大纲猛地站起身,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看清楚电报上的内容后,罗大纲脸上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旋即擡起头,眼中精光四射:「去,把几位旅长请过来。」

    不多时,陈阿沈、李严通、李瑞相继赶到前敌指挥部,陈阿沈还是一路小跑而来,额头上还挂著汗珠。「罗帅急召,可是有要事?」陈阿沈问道。

    罗大纲将电报递给他们,说道:「殿下回电了,你们自己看。」

    三人凑到一起,快速浏览电文。

    看清楚电文上的内容后,陈阿轨擡起头,眼眶微红,激动道:「殿下说对由洋人组成保民团不必有顾忌,放开手脚打,不必有所顾忌。」

    罗大纲笑著说道:「不过殿下也说了,洋夷畏威不畏德。该走的程序走完,若他们不识擡举,就怪不得咱们下狠手了。」

    罗大纲和陈阿沈长长吐出一口气,两人像是要把心中积郁多年的什么东西吐出来。

    罗大纲和陈阿沈皆是广东人,早年闯荡江湖,入了广东天地会,常在广州活动。

    英夷犯顺攻入广州城,在广州附近为非作歹之际,两人加入过广府当地会社组织的抗英社团平英团。他们十几年前就曾拿著土铳、大刀长矛跟英印军队干过。结果没被英印军队打败,反而被满清官府给强制遣散了。

    此事虽已经过去多年,但两人皆心有不忿,憋著一口窝囊气。

    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把这口窝囊气吐出来了。

    来电的另一内容也让罗大纲等人倍感振奋,那便是彭刚已经同意调遣在长江流域水域活动的北殿水师主力舰船南下入粤作战,并且南下入粤作战的水师主力舰船数量有三分之二之多,还捎带了重炮过来。罗大纲来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凝思片刻,然后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一行行字。李严通等人凑过来看了看,只见那上面写著:

    「照会各国驻广州领事:  

    广州西关自古乃中国领土,任何外国武装人员,无论以何种名义,不得在中国领土上组建军事组织。尔等在西关擅自组建所谓「保民团』,此系对中国主权的严重侵犯。

    限尔等三日内,解散所谓「保民团』,既往不咎。逾期不散,即视为战争行为,我军将对尔等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清剿,严惩不贷。

    凡「保民团』成员,若被我军俘虏,一律按旗人俘虏处置。

    特此照会,勿谓言之不预也。

    太平天国北殿奋天侯罗大纲。

    乙荣六年(1855年)八月二十一。」

    写完最后一个字,罗大纲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照会仔细折好,递给身边的参谋,交代说道:「抄写几份,立刻送到西关十三行,交给唐正才。请他代为转交各国领事馆。法兰西领事那份,单独送,态度客气些,其他各国一视同仁。」

    参谋双手接过照会,郑重道:「是!」

    旋即大步离去。

    西关十三行的各国领事馆和商馆分布十分集中,基本上是一家挨著一家,罗大纲发出的照会经唐正才之手,很快送到了各国驻广州的领事、代办手中。

    由于清廷始终抵触同洋人接触,1850年代,除了英法美三国在华的外交体系较为成熟正式之外,其他国家在华的外交体系就是草班子,很少有专业、科班出身的外交官,基本上都是由本国洋行的大班兼职领事或者代办。

    以前连法美两国此前在华的外交体系也显得有些草班子,只是在同武昌方面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之后,嗅到机会的法美两国重视起了对华外交,其在华外交体系得以逐渐完善。

    收到这份态度强硬、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西关十三行的各国领事、代办、商人等一应人等心里有些发虚。

    罗大纲的部队不在他处,就驻扎在西关对岸盯著他们。

    广州北面、西北面的花县、三水等地近来亦有不少武昌方面的军队在往广州城方向运动。

    武昌方面在广州城附近愈发难以忽视的军事存在令他们感到惴惴不安,纷纷来到了米字旗飘扬的英国领事馆来见巴夏礼,想听听巴夏礼的意见。

    毕竟欧美各国对华贸易和外交,长期是由英国主导,他们也习惯了追随英国人的脚步。

    当然,法美两国除外。

    法美两国有自己的外交利益和考量,他们两国在广东的利益诉求和英国并不一致。

    聚集在英国领事馆一楼大厅的各国领事、代办、商人们说著各自的鸟语,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议论著刚刚收到的外交照会和广州城附近的局势。

    见各国代表来得差不多了,巴夏礼左手捏著那份刚刚送达的照会,右手撑著镶金的梨花木文明杖从二楼走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格里芬亦步亦趋地跟在巴夏礼身后,一身英国皇家海军校官军装,腰悬佩剑,神色冷峻,看上去颇为威风。

    走下楼梯的间隙,巴夏礼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比利时、普鲁士、西班牙、荷兰、丹麦、瑞典等国领事、代办和商行代表们几乎都到齐了,唯独不见法兰西和美利坚的代表。

    见巴夏礼终于出面,各国领事、代办和商行代表们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巴夏礼身上。

    「领事阁下,罗大纲简直是无礼之极!他们在威胁我们!」

    「我听说,武昌方面原来在三水、花县一带的驻军也正在向广州方向推进。西关外已经驻了兵,北面又来,他们看上去是要合围广州城,广州城内的鞑靼政府守军撑得住吗?」

    「巴夏礼先生,您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那个旗人俘虏待遇,到底是什么意思?」巴夏礼冷笑一声,将照会撕碎抛向空中:「什么意思?武昌方面不留旗人俘虏,抓到旗人无论男女老幼,轻则杀头,重则凌迟。」

    大厅内一片死寂。

    丹麦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兼代办约根森闻言脸色煞白,手中的咖啡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切齿道:「杀头?他们敢!我们是欧洲人!是文明人!他们这帮野蛮人怎么敢!」

    「这帮疯子敢自称自己是上帝的儿子,耶稣的亲兄弟,还有什么不敢的?」巴夏礼冷声说道。大厅内的各国领事、代办、洋行代表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之所以支持巴夏礼组建保民团,说到底还是为了福寿膏生意。

    英国在十三行的仓库囤积了价值几十万英镑的福寿膏,他们也或多或少也向英国东印度公司购买了些福寿膏当二道贩子,跟在英国人身后喝汤。

    毕竟连英国物美价廉的工业品在华销售都受阻,他们这些国家的商品在华销售更是举步维艰,远不如跟著英国人做福寿膏生意来钱快。

    有人试探著问道:「巴夏礼先生,您对这份照会是什么看法?」

    巴夏礼仰天大笑:「还能是什么看法,武昌方面的这些黄皮猴子禁烟态度强硬,难道我们遣散了保民团,等著他们来收缴销毁我们的福寿膏么?」

    巴夏礼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犹豫的领事、代办、洋行代表便不再犹豫,坚定地站在了巴夏礼这一边,他们自然是不愿因一纸照会而放弃在华的福寿膏生意。

    巴夏礼见已经控制住了场面,继续煽风点火:「我们大英帝国的远征军,在中国还从来没有吃过哪怕一场败仗。难道我们还怕那些黄皮猴子?怕他们那张纸上写的几个字?

    对岸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黄皮猴子,以为打赢了几千个鞑靼兵,就能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简直可笑!」

    格里芬中校适时地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的保民团有九百多人,很多人都有从军经验。有退役军官、水手、炮手、印度和东南亚的殖民地土兵,他们不是在乡下拿锄头的农夫,他们是职业军人。而我们的对手呢?他们打过仗,还打过胜仗,不过他们战胜的是同样为黄皮猴子的鞑靼人。他们打过白人吗?打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白人军队吗?没有。」

    说著,格里芬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我在印度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罗大纲手底下的那些黄皮猴子,比锡克人如何?比廓尔喀人如何?连锡克人和廓尔喀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更不用说这些黄皮猴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方才还有些顾虑,畏首畏尾的各国领事、代办、商人们,渐渐挺直了腰杆,变得亢奋起来。「格里芬中校说得对!」约根森率先开口。

    「我们欧洲人向来不怕威胁。这些黄皮猴子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一时间,大厅内的各国领事、代办、洋行代表们纷纷附和,人人都在表决心,个个都在壮胆色。「黄皮猴子不敢招惹我们!」

    「就是,咱们白人的枪炮,他们还没尝过滋味呢!」

    「让他们来!保民团有九百多人,还怕他们不成?」

    巴夏礼心满意足地听著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沙发前潇洒落座,稳稳端起一杯红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保民团不解散,继续操练。罗大纲的照会,就当是一张废纸。他们要是敢来西关,保民团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格里芬接口道:「西关的安全由保民团负责,各位回去安抚好各自的侨民,该做生意做生意,该举办宴会举办宴会,一切照常。」

    众人神色间已不见方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亢奋。他们互相打著气,说著「黄皮猴子不自量力」「白人天下无敌」之类的话,大厅内充满了亢奋的气息,旋即鱼贯离开了英国领事馆,各回各家。

    另一边,暂时兼职美利坚广州代办的美利坚传教士丹尼尔;富文来到了法兰西领事馆见法兰西广州领事布尔布隆,想知道法兰西领事对这份照会是何反应。

    富文路过英吉利领事馆时,听著英吉利领事馆传出的狂热喧闹声,随后又看著各国领事、代办、洋行代表们神情亢奋地从英吉利领事馆内出来。

    富文意识到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心中愈发不安,旋即挪步离开英吉利领事馆,进入法兰西领事馆,在法领馆助理的带引下走到法领馆洋楼的大厅外。

    驻足大厅外,富文便看见法兰西领事布尔布隆站在窗前,背对著厅内几个法兰西商人,一言不发。广州的洋人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几个法兰西商人富文认得,都是主要做福寿膏生意的法商。「先生们。」布尔布隆终于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法兰西商人,质问道。

    「领事馆几个月前就发了通告,让你们把手头上的福寿膏抛售掉,及时止损,你们为什么不听?」几个法商面面相觑,为首的胖商人搓著手,满脸为难:「领事阁下,您也是知道的,现在西关市场福寿膏价格跌得厉害,这时候抛售,损失太大了。」

    另一个瘦高个的法商附和道:「是啊阁下,我们不是不愿意抛售,只是能不能等等?等福寿膏价格涨起来一些再卖,损失也能小一点。武昌方面虽然禁烟,但未必能禁得住整个广东的市场……」英国希望满城能继续控制广州,以维持其在粤既得利益。

    在粤只有些蝇头小利的法兰西则希望北殿能打破英国垄断广东市场的现有格局,利用外交优势占据更大份额的广东市场乃至取代英国人的垄断生态位。

    法兰西公使敏体尼很早就指示布尔布隆,让布尔布隆处理好广东的福寿膏贸易,避免因此事迁怒于北王,招致不必要的外交麻烦,影响正常的贸易合作。

    布尔布隆也照做了,只是仍旧有一些法兰西烟土商人舍不下福寿膏贸易的利润,存有侥幸心理,无视了布尔布隆的通告。

    这令布尔布隆大为恼火。

    布尔布隆的资历要比敏体尼老,本来他应该才是法兰西驻华公使的最佳人选。

    奈何世事难料,自原来的驻沪领事敏体尼出访武昌,并促成巴黎同武昌方面的建交合作之后,敏体尼深受拿破仑三世赏识,平步青云,一跃成为了他的上司。

    「等?」布尔布隆冷笑一声。

    「等到罗大纲带兵进了西关,收缴了你们的福寿膏,把你们抓进大牢,我出面去捞你们么?」此言一出,几个法兰西福寿膏贩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布尔布隆的声音愈发冷厉:「你们别忘了,法兰西在中国不仅有福寿膏生意。军火、机械、丝绸、茶叶、生丝、瓷器,哪一样不是利润丰厚?哪一样不比福寿膏体面?

    我们同武昌方面友谊深厚,合作前景广阔。可这友谊,经得起你们这几箱福寿膏的折腾考验吗?」几个法兰西福寿膏贩子嘴唇嚅动,还想说些什么。

    布尔布隆并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擡手打断了他们:「你们在鞑靼政府控制下的地区做什么生意,我管不著。

    罗大纲的军队即将进抵西关,你们最好在他们来之前,把手上的这批货处理干净。卖了也好、送了也好、烧了也好,沉江也罢,总之,不要让这些该死的福寿膏出现在法兰西的商馆。

    影响了我们与武昌方面的关系,公使阁下和陛下怪罪下来,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你们更担不起。」言毕,布尔布隆摆了摆手:「送客。」

    几个法兰西福寿膏贩子灰溜溜地退出大厅。

    福寿膏贩子走后,唐正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些年他常在上海、天京活动,又在广州待了大半年,法语、英语都学了点,方才布尔布隆与那些福寿膏贩子的对话,他能听得懂一些。

    「唐先生。」

    见唐正才出来了,布尔布隆脸上冷厉的神色已经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让您见笑了。这些商人只盯著眼前的利益,全然不顾大局。」

    「商贾嘛,商贾素来短视。」唐正才微微一笑。

    虽说唐正才也是商贾出身,不过唐正才现在是有北殿和天国官身的人。

    唐正才觉得自己现在虽仍行商贾之事,但却并非商贾,乃是入仕之士。

    唐正才久居法兰西馆,和布尔布隆关系处得不错,两人时常一起鉴赏从广州行商手里收来的古董,下棋喝茶,颇为投缘。

    处理完琐事的布尔布隆正欲邀请唐正才一起下棋,不巧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领事馆工作人员探进头来:「领事阁下,美利坚代办富文先生求见,富文先生已等候多时。」布尔布隆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富文走进大厅,他不著西装,只是穿著一身洗得掉色的黑色长袍,脖子上挂著个十字架,一副传教士装扮。毕竞传教士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刚才让富文牧师见笑了,请坐。」布尔布隆擡手示意富文就坐,又对助理吩咐道,「上茶。」富文乃美利坚公理会的牧师,布尔布隆作为纯正的法兰西人,是一名虔诚的基督教信徒。

    虽说富文所在的公理会是清教运动在美利坚最正统、最主要的继承者,而布尔布隆信奉的是天主教,但他出于尊敬,还是称呼富文为牧师。

    毕竟富文兼职广州代办,暂署美利坚广州的外交事务不过是这两个月的事情而已,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外交官。

    富文撩袍落座,目光在布尔布隆和唐正才之间转了转,苦笑道:「布尔布隆先生,方才那几个商人的对话,我在门外听到了几句。至少大部分法兰西商人都能听您的话,见笑的是我。」

    说著,富文接过法领馆助理递上来的茶水,叹了口气:「我这个代办,人微言轻。从事正经生意的商人能听进我的话,可那些在西关混日子的水手、佣兵,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眼里只有金银,没有上帝。我刚才路过英国领事馆,那边热闹得很,巴夏礼先生振臂一呼,各国领事都去捧场了。我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美利坚人往使馆里钻。」

    布尔布隆端起茶盏,泯了一口茶水后说道:「您尽到自己的责任,对上帝问心无愧即可,那些堕落的基督徒,没准已经被上帝放弃了,您不必自责。不知您今日来访,是为事情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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