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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水师不敌,陆师更不敌(合章,8K)


富文也不绕圈子,开口说道:「十三行很小,只要架几门炮,火力足够覆盖整个十三行。我刚才经过英国领事馆,里面人声鼎沸,巴夏礼先生显然是要硬顶到底。一场大战,恐怕是避免不了了。那些加入保民团,被上帝放弃的美利坚人我管不了。但其他听得进我劝告的美利坚侨民,我要对他们的安全负责。西关这个地方,怕是待不得了。」

    布尔布隆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唐正才一眼。

    富文所担心的问题,他也考虑到了。

    西关十三行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他们这些领事、代办平日里低头不见擡头见,各自也比较了解。以布尔布隆对巴夏礼的了解,他清楚西关十三行避免不了战火。

    在那些法兰西福寿膏贩子来之前,布尔布隆便是在和唐正才商议此事,希望武昌方面能为西关十三行的法兰西侨民提供庇佑。

    毕竞领事馆的武官、护卫人数有限,保障领事馆工作人员及眷属尚可,若要保障所有法兰西侨民的安全,就力不从心了。

    唐正才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富文说道:「富文先生,方才我和布尔布隆先生正在谈这件事。罗将军已经做了安排。对于那些不参与保民团的友善国家侨民,我天军愿意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和合法财产安全,当然,烟土除外。同时,我军可以为这些侨民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他们可以在战前撤出西关十三行,前往罗将军指定的临时定居点居住。」

    富文的眼睛一亮,他偏头看向布尔布隆,向布尔布隆求证。

    布尔布隆点点头,微笑道:「唐先生方才确实与我说了此事。我已告知本国的商人,让他们尽快撤离西关。唐先生承诺,只要我国公民不参与保民团,武昌方面愿意保护我们的安全。」

    富文猛地转向唐正才,眼中满是殷切:「唐先生,这个条件对我们美利坚也适用吗?」

    唐正才迎著富文的目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当然,这对任何友善国家的友善侨民都适用,包括美利坚。

    我们做事,不会一杆子打死。美利坚也有遵纪守法的侨民。华昌商行的金能亨先生、为殿下在汉口海关效力的史密斯先生,都是我们的朋友。朋友的安全,我们自然要负责。」  

    富文霍然站起,紧紧握住唐正才的手,感激道:「唐先生,太感谢了!我这就回去通知那些愿意听从劝告的侨民,让他们做好准备撤离。」

    唐正才拍拍他的手背,笑道:「不急。还有三天时间,足够安排。富文先生回去后,可以统计一下愿意撤离的人数,列个名单。撤离的时间、路线,我军会派人与你对接。」

    富文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唐先生,不瞒你说,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巴夏礼先生那边铁了心要硬顶,我真怕那些跟著他起哄的人把我们都拖下水。现在有了罗将军的承诺,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言毕,富文对著布尔布隆和唐正才深深鞠了一躬,手在袖口处停顿了一番,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件,双手递到唐正才面前。

    「唐先生。」富文说道,「您帮了我大忙,也帮了那些愿意听从劝告的美利坚侨民大忙。我无以为报,我身上只有这份东西,或许对贵方有些用处。」

    唐正才接过包裹,解开外面那层油布,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大地图和几张小地图,折叠得整整齐齐。唐正才将这些地图放在桌上平摊开来,只看了第一眼,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

    唐正才看过的舆图不在少数,清军的舆图,天地会的手绘略图,北殿的舆图,他都有幸见过。富文所赠舆图绘制的是广州城及城郊地区。

    珠江如一条银练,蜿蜒曲折,每一处河汊、每一道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城垣四至、城门方位、街巷布局,精确得像是从天上俯瞰一般,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似乎是高程和距离的标记。

    唐正才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兴奋。

    他是来十三行收集情报的,这大半年来,他收集满清情报的同时,也顺手收集了十三行有头有脸的洋人的情报。

    对活跃在广州的西洋外交官和商人,包括富文,都做了功课并登记成册。

    富文乃美利坚纽约州人,出身殷实之家,四年前获得硕士学位后,以传教士的身份来华传教。在广州的洋人中,此人的学识有口皆碑,不仅精通神学,对地理、测绘、天文、算学也很有研究。唐正才曾听人说起,富文闲来无事常喜欢背著一堆奇奇怪怪的仪器在广州城郊转悠,说是勘测地形,绘制舆图。

    唐正才知道富文善测绘,今日得见此图,不想富文的造诣竞如此之高。

    唐正才所认识的人中,若论绘制舆图的本事,恐怕也只有北王能与之比肩了。

    「富文先生。」唐正才问道,「这舆图是您亲手绘制的?」

    富文眼中闪过一丝自豪:「花了一年多时间绘制而成的。我读大学时,出于个人兴趣学了些三角测量法、经纬度定位、等高线标注等绘图方法。为了绘制这些地图,广州城里里外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说著,富文指著图中几处标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地势复杂,我一开始测错了,后来发现不对,又去重测。」

    唐正才端详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越看越觉得精妙。

    他将舆图小心地重新叠好,放回桌上,正色道:「富文先生,这份厚礼,我收下了。不瞒您说,北王殿下也好舆地之学,最喜欢你们这种博学多才之人。」

    富文闻言来了兴趣:「北王殿下也喜好舆地之学?我早就听说殿下是位学识渊博之人,只可惜……」说到这里,富文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只可惜现在公务在身,广州这边的事情还没了结,不然我一定前往武昌,向殿下当面讨教一番。听说殿下对西洋的测绘方法也很感兴趣,我手头还有一些美利坚最新的测绘书籍和仪器,若能当面交流就再好不过了。」

    唐正才哈哈一笑:「富文先生,一言为定。等广州的事情了结,我一定为您引荐。」

    富文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唐正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富文先生,您在广州传教这些年,可有招收学生的想法?我倒是认识几个聪明伶俐的好苗子,对西学很感兴趣,只是苦于找不到好先生。」

    富文笑道:「只要他们愿意皈依基督,为什么不呢?」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三日之期未至,北殿陆师主力汇聚于西关外,陈阿沈也集结了麾下水师主力舰船陈列于白鹅潭附近的水面上,监视广东水师主力,找机会同广东水师进行水战,以为陆军渡江提供掩护,扫清障碍。这一幕被巡视至广州城外城西南门安澜门城楼的叶名琛、乌兰泰等人看在眼里。

    叶名琛将千里镜紧紧贴在眼前,趁著珠江雾散,仔细观察著对岸北殿大军营地的情景。

    但见珠江西航道南岸,北殿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林。

    白鹅潭江面上桅樯如林,二十余艘北殿战船在珠江西航道上排开。

    有西洋风帆船、红单船、米艇、快蟹船,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火轮。

    短毛水师虽不如广东水师的船队那般庞大,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和以往乱糟糟地陈列于珠江上的广东天地会水师,完全是另一种风貌,高下立判。

    广州西郊也不太平,从三水、花县走陆路而来的两三千短毛偏师,游弋于西郊的焦土,似乎是在监视他们,策应对岸的短毛主力渡江。

    「西关外的短毛主力,很快就要渡江了。」叶名琛说出了他的判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话。

    「不能让短毛从容渡江,如此便捷地兵临广州城下。」

    叶名琛身侧的同样举著望远镜观察著白鹅潭上北殿水师主力的乌兰泰问道:「可否半渡击之?」叶名琛摇了摇头:「短毛水师在往前航道靠,显然是冲著我们的水师来的,我们的水师不动,他们也不会动的。」

    洪名香刻意站在叶名琛身后不起眼的位置,一言不发,似乎是在躲著叶名琛。

    他的目光越过城垛,望向江面上那支北殿水师,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几日前那一仗,他的水师在短毛手里吃了亏,一艘快蟹船被击沉,两艘广船重伤。受损的船只还在船坞里泡著,连水兵水勇的尸体都还没打捞完,他们就匆匆撤回了广州城内。

    怕什么来什么,叶名琛忽然转过身,注意力落在了洪名香身上。

    「洪军门。」叶名琛不紧不慢地问道,「眼下广东水师在广州,还有多少艘船?」

    洪名香心头一紧,抱拳道:「回制,战船四十八艘。其中广船十二艘,红单船八艘,米艇十艘,快蟹船十八艘。另有各类辅助船只若干。」

    叶名琛微微颔首,来回踱步良久,开口说道:「四十八艘对二十余艘,官军水师比起短毛发逆还是有优势的。白鹅潭的短毛,船比咱们小,数量也比咱们少。洪军门,你带水师出击,迎战短毛水师,阻敌渡江。」

    洪名香心头一沉。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开口道:「制,我军不久前刚刚在短毛手里吃了亏,士气不振,此时贸然主动出击,怕是不妥。」

    「我知道。」叶名琛皱眉道,「所以你不必死战。能战则战,如若战局不利,及时撤回来,保全实力。短毛水师虽精悍,但船小且少,吃不下广东水师。你只要拖住他们,袭扰他们,不让他们从容渡江即可。」洪名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叶名琛的目光却已经移开,重新望向江面,瞥向停泊在西关十三行附近的几艘悬挂著洋人国旗的武装商船商,不再看洪名香。

    泊于西关码头附近的西洋武装商船中,悬挂英国东印度旗帜的阿伽门农号在周围其他舰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高大雄壮,格外引人瞩目。

    一旁站著说话不腰疼的乌兰泰低声道:「洪军门,叶制说得在理。咱们船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虽说广东水师曾屡次败于短毛水师,但洪名香这位水师宿将每次都能带著广东水师撤退,加上广东水师家底厚实,广东水师没有像粤军一样遭遇到伤筋动骨的打击。

    水师是广州的大清官军目前面对短毛唯一还有些优势的部队,乌兰泰也希望洪名香的水师能给短毛的水师制造些麻烦。

    不仅是乌兰泰,安澜门附近其他的广东官员也对洪名香报以厚望,洪名香心知无法推脱,考虑到叶名琛没让他死战,洪名香终于还是抱拳答应了下来:「卑职遵命。」

    言毕,洪名香转身走下城楼,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城楼上,叶名琛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却什么也没说。

    乌兰泰按刀站在城垛边,望著江面上那支北殿船队,眼中满是恨意。

    半个时辰后,广州城南的珠江水面上,广东水师的战船开始集结。

    四十八艘战船从广州附近的各个码头驶出,在西关外的水域上完成集结,风帆遮天蔽日,在江面上铺开一大片。

    洪名香的提督座船靖波号指挥著广东水师的舰队缓缓驶向江心,驶向白鹅潭。

    广东水师舰队规模虽浩大,但舰船上的水兵水勇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几日前那一战的惨状还在眼前,此刻又要去面对那些不要命的短毛,谁心里都没底。

    白鹅潭上,陈阿沈站在旗舰红单船的船头,望著远处那支浩浩荡荡驶来的广东水师船队,尽管北殿水师面对的仍旧是敌众我寡的形势,陈阿沈还是下令迎战广东水师。

    老实说,陈阿沈带领水师入粤作战以来,对战广东水师的战绩并不差,每次都以少打多取得了不俗的战果。

    但广东水师的家底实在是厚实,己方又缺乏大舰重炮,杀敌效率太低,每次都只能从广东水师身上啃下一块肉来,而不能做到重创乃至消灭广东水师。

    二十六艘战船上的北殿水兵们正各就各位,炮手们已经装填好弹药,火把已经点燃。没有人说话,只是等待著敌舰进入射程。

    两军对进,在江面上的距离越来越近。

    「开炮!」

    待进入射程,几乎是同时,双方的炮手都点燃了引信。

    轰!轰!轰!炮声震天,江面上水柱冲天。硝烟弥漫,遮蔽了小半个白鹅潭。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炮战,得益于士气和炮手素质的优势,陈阿沈带领的北殿水师成功击沉广东水师两艘米艇,两艘快蟹,并重创一艘红单船。

    自己这边则有一艘快蟹被击沉,一艘米艇遭重创。

    在靖波号上坐镇中军督战的洪名香望著前方的战场,见己方水师在炮战中不得势,脸色越来越难看。眼见讨不到什么优势,洪名香不再继续纠缠,果断下令撤退,以免重蹈旧日覆辙。

    收到命令的广东水师战船如蒙大赦,纷纷掉头向下游方向撤退。

    考虑到广东水师主力尚存,广州城的清军又不缺重炮,陈阿沈也没有死追到底,稍作追击,将广东水师的舰船驱赶出白鹅潭后,陈阿沇便收拢舰队回到了白鹅潭继续警戒。

    珠江西航道的干岸上,全程看著北殿水师击退广东水师的罗大纲判断经此一战,广东水师短期之内不会再出战,迅速做出了决断。

    「广东水师撤了,趁现在抓紧时间渡江。」

    罗大纲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一众旅长们说道。

    「就算洪名香那老小子硬撑著继续出来,他手底下的兵也只是出工不出力,不会和咱们硬拚。」李严通目光炯炯地看向罗大纲:「罗帅的意思是现在渡江?」

    「杨虎威、葛耀明从北面的三水、花县带来的偏师可为咱们渡江提供策应。」罗大纲说道,「现在渡江,正当其时。」

    罗大纲渡江之意已决,派遣哨船通知白鹅潭上的陈阿沈部以及在广州城西郊活动的杨虎威、葛耀明部,让他们做好策应工作,掩护珠江西航道南岸的陆师主力渡江。

    准备停当,早已在岸边待命的北殿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艘艘小船被推入水中,船工们检查船桨、绳索,水手们搬运弹药、物资。首批渡江的两个营北殿将士们列队等候,没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有低沉的命令声和船桨碰撞船舷的闷响。

    李严通站在队伍最前面,亲自率部渡江。

    百余余艘小船蓄势而发,几乎同时离岸,船桨划破江水,向对岸驶去。

    陈阿沈的水师战船在江面上来回游弋,警戒著下游的珠江前航道方向。

    虽说洪名香的广东水师已经撤走,消失在水师将士们的视野中,但为防止广东水师杀个回马枪,水师将士们仍旧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珠江西航道北岸,自三水、花县而来的杨虎威、葛耀明部两营常备兵,两营粤北客家民兵组成的三千北殿将士也运动了起来,防备广州城内的清军陆师出袭。

    杨虎威策马立在队前,望著江面上那些正在渡江的小船,又望向广州城的方向,高声道:「罗帅让我们掩护南岸的主力渡江。清军若是出城,咱们就是第一道墙!」

    江面上,第一批小船已经驶过江心。

    广州外城西南的安澜门城楼上,叶名琛握著千里镜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看到了江面上那些正在渡江的小船,看到了西郊那支北殿偏师。

    乌兰泰站在他身旁,按刀而立,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江面上那些越来越近的小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叶制。不能再等了,早下决断吧,等短毛过了江,站稳了脚跟,再想把他们赶下去就难了。」叶名琛终于放下千里镜,转身看向一旁的广东陆路提督昆寿:「昆军门,你带兵出太平门,趁短毛过江者无多,立足未稳,将他们赶下江去。」

    「是。」昆寿硬著头皮接下了任务。

    无多时,太平门缓缓打开。

    广州城守协、肇庆协中军、左翼镇顺德协左右营二营、左翼镇新塘营等营的四千广东绿营兵,会同广府团三千出城驱赶活跃在广东西南郊的杨虎威、葛耀明部北殿偏师以及正在渡江,即将靠岸的北殿主力。七千清军兵勇自外城太平门鱼贯而出,团练在前、绿营兵在后,沿著城墙根向江边移动。

    昆寿则带著由其提标标兵组成的督战队压阵。

    北殿登陆部队的第一批小船已经接近南岸,船头的士兵跳入齐胯深的江水中,高举著火铳瞠水冲上滩涂,向岸上推进。

    他们身后,更多的北殿将士正在从船上跳下来,涉水上岸。

    放下人员物资的船只,迅速折返回对岸,继续接下一批次的北殿将士渡江。

    「快!快!」

    眼见上岸的北殿将士人数越来越多,昆寿催促之声愈急。

    「趁短毛人少,将短毛赶下江去喂鱼。」

    清军加快了脚步,队列却越来越散乱。

    前方的那些团练民壮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队伍拉得老长。几个带队的头目拚命吆喝,却根本压不住阵脚。

    就在清军刚刚乱腾腾地走到距离杨虎威阵前还有一里的时候,杨虎威携带而来的过山炮、劈山炮开始向清军开火。

    虽说劈山炮在这个距离起到的效果不过是以壮声势,命中一里左右的敌人概率很低,但能打开花弹的过山炮在一里内的距离可谓是指哪儿到哪儿。

    仅仅是第一轮炮击,十几门过山炮打出的开花弹就带走了三四十来号清军兵勇。

    挨了炮的清军立马架设携行的劈山炮还击,然而这个距离劈山炮根本没有什么威胁,加上清军的炮兵劈山炮质量低劣,清军炮手装药非常保守,进一步压缩了劈山炮的射程,清军炮兵的还击成效不彰,基本上只能听个响。

    乌兰泰的粤军倒是有七八十门性能只比过山炮稍差,一里之内精度较佳的三磅骑兵炮。

    奈何佛山一役,粤军丢了半数的三磅骑兵炮,剩下的三四十门三磅骑兵炮乌兰泰视若珍宝,一门也不肯匀给寿山使,寿山此番出城,并未携带有射程一里的小炮。

    待寿山驱赶广府团练进抵到距离杨虎威军阵一百五六十步处,清军兵勇中的擡枪手、鸟铳手便迫不及待地遥放铳炮。

    一时间清军阵前腾起一团团硝烟,铳炮声四起,声势颇壮,看上去很唬人。

    杨虎威了解清军的底细,并未慌乱,只是按部就班,镇定自若地命令阵前方装备启明铳的两营常备战兵向两百步之外的清军射击。

    后方的葛耀明麾下的两营粤北客家子弟组成的民兵则按兵不动。

    毕竟两营常备兵启明铳是前装线膛火帽铳,打的是米尼弹,射程远,一百五六十步的距离也有可观命中率。

    而民兵装备的老旧燧发火铳和兵丁鸟铳在这个距离命中率很低,等清军再凑近些射击效果会更好。只是清军并没有给葛耀明麾下的两营民兵表现的机会。

    一排排子弹呼啸著飞向清军,打在清军队列中,溅起一片血雾。那些正往前走的广府团练猝不及防,当场倒下了大一百来号人,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清军已然有崩溃之象。

    「稳住!稳住!」

    在后方督阵的昆寿嘶吼著想要稳住士气和阵型。

    可他的声音根本压不住混乱。

    那些绿营兵还好些,毕竟没死多少人,其中的老兵多少是打过一点仗的,虽慌不乱。

    可那些广府团练民壮就惨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密集的铳炮声,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虎威策马立于阵前,横眉冷眼望著眼前这支愈发混乱的清军。

    他没有下令全军冲锋,只是下令让火枪手保持节奏射击。

    几乎每过一阵,清军队列中都要倒下些人。

    与此同时,渡江而来的李严通已经集结好两营渡江的常备兵,整队完毕正朝这边杀来。

    一千五百余北殿将士端著启明铳,挺著刺刀,步伐整齐,如同一道灰蓝色的洪流,从江边向清军的侧翼涌来。

    清军的侧翼顿时被打倒一大片,那些团练民壮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瞬间崩溃,把后方绿营的队伍也给冲散压垮。绿营兵们被自己人撞得东倒西歪,阵型彻底崩溃,退往广州城中。

    昆寿觉得他自己能亲自出城督战,同短毛接战没有一触即溃,已经对得起主子,足以向叶名琛交差了,也毫不犹豫地带著他的亲兵率先驰马回城。

    安澜门城楼上,叶名琛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七千人的队伍,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北殿大军打得溃不成军。溃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外。

    此番出击,除了丢下了五六百具尸体外,他们什么也没落著。

    「开炮!快开炮!」眼见北殿大军追得越来越近,乌兰泰下令放炮掩护城外的清军兵勇撤回城内。「掩护他们撤回来!」

    城头上的红夷大炮响起,炮弹呼啸著飞向北殿的追击队伍,几颗炮弹落在李严通的前方,溅起大片泥土,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停止追击!」李严通厉声下令,「退回阵地!」

    北殿将士们迅速撤出红夷大炮射程外,而那些溃逃的清军,终于在城头炮火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太平门。

    这一幕,令叶名琛万念俱灰,只觉眼前一片灰暗。

    叶名琛的目光越过城下那些正在溃逃的败兵,越过江边那些正在登陆的北殿士兵,最终落在了西关十三行附近那几艘洋人武装商船上。

    脑海中翻涌著无数念头,像一团乱麻,又像一盆冰水。

    多番接战,广东水师难胜短毛水师,广东陆师接连败于短毛陆师之手。

    城外的短毛越来越多,城里的守军越来越少、粮饷越来越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广州城应当如何守?又能守多久?

    他忽然想起当年英夷犯顺,兵临广州城下,广州城一度被占。

    可最后呢?银子赔了,洋人退了,广州城还是广州城。

    那些洋人要的是银子,要的是通商,要的是福寿膏之利。他们不是短毛,不会要他的命,不会要这座城洋人素以船坚炮利而闻名,广东水师打不过的短毛水师,或许洋人的那些舰船打得过,广东陆师和粤军打不过的短毛陆师,或许洋人在西关组建的保民团打得过。

    如果能让洋人出手……

    思及于此,叶名琛猛地转过身,命人马上把十三行的两个总商伍崇曜和卢文翰喊来。

    很快,伍崇曜和卢文翰出现在了叶名琛面前:「制大人有何吩咐?」

    叶名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下一个赌上一切的决心:「你们去趟十三行的英吉利领事馆,请英吉利领事巴夏礼来见本督。」

    伍崇曜和卢文翰同时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名琛以往对洋人避之不及,跟躲瘟神似的,尤其是这个巴夏礼。

    洋人的照会,他看都不看就扔进垃圾桶。洋人的求见,他连门都不让进。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叶名琛居然主动要见巴夏礼,不怕得洋瘟了?

    「还愣著干什么?」叶名琛厉声道,「快去!」

    两人如梦初醒,诺诺连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

    由于担心北殿大军攻城,太平门已经重新关上,城外跑得慢的溃兵还在往城墙根涌,城上的守军只得用吊篮把城外的清军兵勇一个个拉上来。

    伍崇曜和卢文翰缒城而出,脚一落地,便沿著城墙根向西关方向跑去。

    他们二人没有选择径直前往十三行的英吉利领事馆,而是先去了法兰西领事馆,将叶名琛主动召见巴夏礼的消息传递给了唐正才。

    这个消息非常重要,唐正才马上把消息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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