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铁路时代

武昌（江夏城）中和门火车站是北殿设计修建的第一座火车站。

    作为中国乃至东亚地区的第一座火车站，它具有里程碑意义。

    中和门火车站自立项以来，彭刚对这个项目就十分重视，给的预算便比较足，给了十二万银圆的预算的，最后还超支了一万两千银圆。

    当然，十二万银圆的预算并不是彭刚一拍脑袋直接给的。

    中和门火车站正式立项前，彭刚亲自和此次火车站，铁路建设的合作方，即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伊萨克；佩雷尔详细探讨过火车站的设计、预算，以及火车线路等具体细节。

    佩雷尔家族是法兰西世纪大开发，即法兰西第二帝国快速工业化期间拿破仑三世重点栽培的实业新贵。伊萨克；佩雷尔在来华之前已经拿到并完成过很多法兰西第二帝国的铁路建设项目，并且佩雷尔家族拿到的都是大项目，伊萨克在铁路建设方面的经验十分丰富。

    伊萨克的商务团队经过实地考察之后，综合武汉三镇的人口，以及潜在的乘客规模，认为从江夏城到纸坊、再到咸宁县城，终点站城市规模小、需求小是很大的短板，建议彭刚暂时只要拿出六万五千银圆的预算，以法兰西小型火车站的标准，修建一个小型火车站就足够了。

    彭刚则认为不然，觉得伊萨克团队的判断过于保守了。

    伊萨克概念中的大型火车站和彭刚概念中的大型火车站不是一个概念。

    1850年初，巴黎最大的火车站东站、北站日均发送旅客约在两千至四千人次，这已经是法兰西最大的客运火车站了，其日发送旅客量在全球也是位居前列。

    然而在彭刚眼中，日均发送旅客两三千人，不过是一个三等站而已。且北殿控制区人口稠密，总人口早就超过了法兰西的总人口。

    彭刚要修的是将武昌、咸宁、巴陵（岳阳）、长沙、衡阳、郴州、曲江（韶关）、花县、广州这些北控区内的主要大城市给串联起来的粤汉铁路。

    虽说粤汉铁路全段短期内难以落成，不过工程难度相对而言较小的武昌、咸宁、岳阳、长沙、衡阳段只要铁轨产量跟得上，还是有希望在短期内建成的。

    咸宁受限于城市规模，同武汉三镇之间的运输需求不大，但只要修到岳州府府城巴陵，乃至湖南省垣长沙，运输需求便将陡涨。  

    届时莫要说一个十九世纪中叶标准的小型客运火车站，就连中型火车站都未必能满足湖南、湖北两省之间的运输需求。

    即便是在法国，此时巴黎等大城市较早建设的一些大型火车站在高峰期也已经不敷使用了。无他，拿破仑三世执政的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的法兰西世纪大开发时代，法国的工业化速度极为惊人。1841年，法国全国铁路的客运量为630万人次，到18路运输需求可谓是爆炸性增长。

    故彭刚最后敲定中和门客运火车站以法国巴黎的中型火车站为参照标准给予预算建设，将预算拔高到了十二万银圆，并明确要求要预留中和门车站将来扩建的空间。

    至于为何给的预算明明比较足，最终还是超支了，则是因为中和门火车站附带建了一个大钟楼，考虑到采光，火车站穹顶用的是玻璃。

    现下武汉三镇虽然已经能产玻璃，且玻璃制造厂不止一家，但尚未形成规模效益，玻璃的价格仍旧显著高于欧美。

    火车站内部也完成了路面硬化，外围虽铺设水泥，却也铺了碎石，压得平整。

    火车站的大门是一座高大的牌坊式建筑，上面挂著红绸，硕大的匾额上书有「武昌中和门火车站」八个大字，且悬挂有巨大的煤气灯用于夜间照明。

    火车站的核心建筑是一座集中了多种功能的综合主体站房。

    站房立面是采自湖北恩施府的黄砂岩，拱窗嵌著铁花棂格。

    钟楼从正中拔起，尖顶刺空。铸铁列柱撑开内部通高的拱廊，桁架如织网般收束于玻璃穹顶。站房内部设有售票厅、候车室、行李房等，提供票务、候车与行李等相关服务。

    除了普通候车室，内里还配有专为富裕乘客提供服务的休息室以及用于开设饭馆、茶馆、杂货铺的铺面。

    站房内部的铺面由新近成立的粤汉铁路总公司负责运营。

    站房外部亦建设有两列三层楼房用于开设店铺、客栈，这些商业铺面则是以竞标的方式外租，交由民间经营。

    月上设有雨棚，乘客于此乘降火车。

    月下有两条铁轨，其中一条通往西南的纸坊，是正式投入商业运营的铁轨，规划中的粤汉铁路武昌起始段。

    另一条则通往西面的白沙洲，早先是用来测试自产机车，武昌铁路学堂培训人员用的。

    年初成立的武昌铁路学堂就设在白沙洲。

    英法铁路轨距皆采用1435毫米的轨距，也就是标轨，不过此时尚未有标轨一说，只是1435毫米的轨距被主要工业国家广泛采用。

    彭刚从法兰西引进的机车，采用的轨距自然也是1435毫米的轨距。

    根据既定规划，沿著铁轨专门架设有电报线，以方便日后的铁路系统复杂时调度联络之用。早期铁路调度非常原始粗犷，核心的安全保障依赖于时间表和人力观察。

    只是纯粹依赖时间表的方法隐患极大。

    如果一辆列车因故障晚点或抛锚，后方列车便无法知晓。

    由于缺乏有效的通信手段，尽管设置有信号员，信号员只能按照时刻表估算的时间间隔放行列车。一旦前车故障，后车未能及时察觉极易追尾相撞。

    电报的出现，方才改变了铁路调度的局面。

    虽然1839年英国铁路就开始用电报传递列车信息，但由于英国早期电报系统采用的是私营模式，各公司独立运营，难以统一规划。

    且英国铁路起步早，有先发劣势，沿数千英里线路架设和维护电报网，培训专职电报员，部署与运营成本高昂，对已投入巨资的铁路公司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彼时英国使用的主流电报机是库克-惠斯通多针电报机，其早期的五针系统需要5到6根导线，远多于摩尔斯系统的单根导线，不仅部署成本极高，还容易受干扰。

    加之英国各铁路公司已普遍采用基于时间间隔法的精密时间表系统进行调度，数千调度员衣食所系，废表增电断然不许。亦因这一期间英国未出现难以掩盖的大型铁路事故，英国遂一直凑合著使用这套调度系统。

    甚至到了19世纪60年代中期，还有相当一部分英国铁路公司还以本线列车不靠电报运行为荣，来彰显其时刻表之精准。

    此时英国虽盛，其内部却已埋下了衰弱的种子。

    日不落帝国也最终为他们在维多利亚极盛时期的傲慢守旧与强大的组织惯性付出代价，在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中为德意志、美利坚这两位后起之秀逐渐超越，继而丧失了全球霸权。

    真正将电报调度发扬光大的是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坚人。

    美利坚早期的铁路往往是仓促建成的单线，路况差、事故频发，对高效的远程调度有天然需求。因此，摩尔斯电报发明后，成本更低、操作更灵活的摩尔斯电报系统迅速被美国铁路公司采用，并演变成一套成熟的中央调度系统。

    既然有后发优势，彭刚成立的粤汉铁路公司自然是选择采用了更先进合理的电报调度。

    为提高通信效率，铁路系统的电报独立于目前的军用电报线路。这也是这一时期的比较常见的做法。彭刚携王蕴衡走下马车，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向彭刚行礼，彭刚示意免礼后，众人纷纷起身，踮著脚尖张望，欲一睹北王及北王妃之风采。

    到场的北殿官员如湖北巡抚杨壖、武昌府知府郭昆焘、汉阳知府王大雷、粤海关关长刘齐衔、廉察使海瑛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穿著簇新的官服，垂手肃立，身后跟著一大群属员和随从。见彭刚下了马车，杨壖连忙迎上前来，拱手道：「殿下，火轮车已备好，只等殿下主持通车仪式。」

    「前头引路。」彭刚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杨壖等北殿官员引彭刚夫妻、以及一脸震撼、满目艳羡的石镇仑、傅忠信前往月。

    彭刚款步而行，踩著红毯前往站。

    列于红毯两侧的卫兵持启明铳向彭刚行持械礼，持三眼礼铳者，则鸣放三响礼铳。

    月专门划出的区域内，以法兰西驻华公使敏体尼、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美利坚公使马沙利、汉口领事兼华昌商行大班金能亨、利民商行大班雷米等为首的各国外交官也早已著礼服在此等候。见彭刚到来，原本还在用英语、法语低声窃窃私语的外交人员纷纷噤声，朝彭刚脱帽鞠躬致意。彭刚微微颔首予以回应，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伊萨克；佩雷尔身上。

    伊萨克一身典型的十九世纪资本家打扮，头戴黑色海狸皮礼帽，精致的胡须显然事先专门打理过，穿著一件深色的双排扣礼服，手里头握著一根极为精致的蛇纹木文明杖，杖头点缀镶嵌有昂贵的玛瑙、水晶、珍珠母，以增添文明杖的华贵之感，典型的骤富新钱审美。

    伊萨克的脸上带著矜持而自豪的笑容，眼神里却藏不住激动，挪步走到彭刚面前，向彭刚行礼，开口便是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见过殿下。」

    彭刚轻轻拍了拍伊萨克的肩膀，嘉许道：「伊萨克先生，这条铁路能如期通车，你功不可没。」彭刚对这位收钱办事得力的法兰西驻华专员感官很不错。

    汉阳钢铁厂生产的铁轨良品率越来越高，产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汉江机械厂仿制克兰普顿机车成功。铁路学堂的成功创立，培养出了合格的本土驾驶员、机师和铁路运维人才。修筑武昌到白沙洲、武昌到纸坊两条铁路，初步培养起了工程师团队和熟练铁路工人。

    伊萨克和他带来的专业团队贡献确实比较大。

    伊萨克躬身道：「能为殿下服务，有幸主持远东地区第一条火车线路的建设，并受邀参加这次通车仪式，是我的荣幸，我受宠若惊。」

    说著，伊萨克顿了顿，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座崭新的站房、黑色的机车、以及那些欢呼的人群，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这是东亚地区第一条投入商业运营的铁路。殿下，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日子，历史会铭记住这伟大的一天，以及殿下的名字。」

    来华一年余，佩雷尔也逐步加深了对这个遥远东方神秘国度的了解，知道这个汉民族是一个喜欢记述历史的民族。

    此等大事，肯定会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他伊萨克；佩雷尔的名字，很可能也会有幸留在史书上，被这个占全球人口三分之一的民族的民众所传颂（注）。

    想到这里，伊萨克确实感到很荣幸，也很高兴。

    大把的金银挣到了，名声也有了。

    这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可真是一件美差。

    彭刚微微一笑：「拿破仑三世陛下也会记住你对中法两国友谊做出的贡献。」

    伊萨克嗬嗬一笑，微微欠身，谦逊道：「那也是托殿下的福，我才能有这样的机遇。没有拿破仑三世陛下的支持和殿下的信任，我哪有这样的机遇。」

    彭刚转过身，面对月上黑压压的人群，提高了说话的声量：「诸位，通车仪式现在开始！」彭刚声音清晰地传出，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锣鼓喧天。

    彭刚携王蕴衡走到机车前，机车在通过验收之时便已经完成命名，名为奔霄。

    奔霄是传说中的周穆王八骏之一，指的是夜行万里、踏云而飞的神马。王嘉《拾遗记》载其挟翼而驰。奔霄机车仿自法兰西人带来的克兰普顿机车。

    此机车亦是英伦发萌，欧陆开花结果的典型。

    克兰普顿机车是由英国工程师托马斯；卢塞尔；克兰普顿于1843年获得专利、1845年在比利时投入生产的蒸汽机车。

    克兰普顿机车在英国销量极为有限，但被比利时、法兰西、荷兰、卢森堡、德意志地区诸位邦国等欧陆国家广泛采购。

    机车前方系著一块大红绸，红绸中间扎著一朵硕大的红花。

    彭刚接过杨壖递来的金剪，与王蕴衡一人握一边，同时剪下，红绸断为两截，红花落在杨壖捧著的托盘里。

    早已架设好多个机位的法兰西老法师于勒指挥他的徒弟迅速摁下快门记录下这一幕。

    与此同时，月一侧的炮兵鸣放礼炮，二十一响，声声震天，硝烟弥漫。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舞著小旗，后生仔们踮著脚尖往机车方向张望，挥舞著手中小小的四灵青龙旗。

    「请殿下登车！」

    剪彩毕，杨壖躬身请道。

    彭刚点点头，扶著王蕴衡登上第一节车厢。

    彭毅、彭敏、杨壖、郭昆涛、王大雷、石镇仑、傅忠信紧随其后。

    各国外交官及其眷属上了第二节车厢。

    教导团的卫兵在黄大彪的带领下也各自上了车厢，负责每节车厢乘客的安全工作。

    车厢内座椅松软，地毯厚实，新车厢窗明桌净。

    石镇仑坐下后，忍不住又起身，走到车窗前，望著那黑色的机车，嘴里喃喃道：「这铁疙瘩这么大，这么沉，真的能动？」

    傅忠信也凑过来，低声道：「北殿的大火轮可比这玩意儿大多了，也重多了，国宗，您看那烟囱，冒著烟呢。想必是跟火轮船能在水上走是一个道理，由蒸汽顶著的。」

    石镇仑略一凝思，觉得傅忠信说得有道理，既然蒸汽机能推著船在水上走，自然也能推著陆地上的车走：「好像是这么个理。」

    热车完毕，机车司机拉响了汽笛。

    呜

    尖锐而悠长汽笛声在旷野里回荡。

    锅炉里的蒸汽已经烧足，车轮开始缓缓转动。车厢轻轻一晃，随即平稳地向前驶去。

    起初速度很慢，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跟随在铁轨一旁的北殿骑兵、步兵很快超过了火车，提前架设好相机的本国以及其他国家的摄影师们忙不迭摁下快门在银版上记录下这一幕。

    可很快火车便加速了，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咣当咣当的节奏声，越来越快。

    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站上挥舞四灵青龙旗的人群、远处的树木、田野里的稻茬，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著往后跑。

    先是跟随在铁轨一旁伴行的北殿步兵被火车轻松超过，骑兵见状挥动马鞭全速奔跑，试图保持优势，奈何还是被火车给逐渐超了过去，只能望著逐渐远去的火车兴叹。

    骑兵团团长王藩不由得挥鞭感慨道：「他娘的，这大黑牛跑得真快，还好这玩意儿只能在车轨上走，若是再小些，无须车轨便能随意驰骋，往后还有咱们骑兵什么事。」

    一旁的一个操著皖北口音的年轻骑兵连长道：「团长，这大黑牛这么大，往后用他把我们马拉到前线能省不少马力哩，还能拉草料！」

    王藩笑道：「你小子脑子倒灵光。」

    车厢内，大部分北殿官员都显得相对淡定从容。

    他们中不少人坐过火轮船，有的甚至在奔霄机车测试时就提前体验过火车。此刻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透过窗户欣赏窗外的景色，或闭目养神，神态自若。

    北王妃王蕴衡，是第一次乘坐火车。

    她坐在彭刚身边，双手不自觉地攥著彭刚圆领袍的琵琶袖，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她的心跳也跟著加速。她咬著嘴唇，努力保持端庄，不致在人前失态。

    彭刚感觉到了袖子上的力道，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强装镇定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怕，这东西稳当著呢。」

    王蕴衡望著窗外不断向后退的景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这火车，跑得当真快。比骑兵还快，纸坊据此不过五十里，照这速度，岂不是一个小时就能到纸坊？」

    彭刚摇了摇头，笑道：「奔霄时行六十里。五十里路，无需一个小时。」

    克兰普顿机车最大的优势是速度快，时速三十公里出头。

    仅比历史上七八十年后的民国粤汉铁路运营机车35公里的时速略低。

    民国粤汉铁路的低速不仅仅只是机车的单一问题，乃先天不足与后天失养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民国粤汉铁路之腐败、管理、技术标准混乱、铁轨质量低下难以承载高速列车、战乱等等一系列原因促成的。

    「不到一小时？」王蕴衡掐指算了算，说道。

    「如此算来，粤汉铁路若成，从武昌出发不消一日便可到衡州府，比坐火轮船还快。」

    彭刚说道：「那是自然，往后你若省亲倒也方便了。」

    一旁满脸兴奋的杨壖插口道：「殿下，如果按照您的设想建成粤汉铁路，铁路直接从武昌通到广州，岂不是三四天就能到了？八百里加急都没这么快啊！若货运站再建成，广州的货物，三四天就能拉到武昌？那南货北运，北兵南调可就太方便了！」

    彭刚笑著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哪有这么快。我们现在走的是平路，自然快些。湘南、岭南多山，地形起伏，火车走山路，速度就要慢下来。

    再者，拉货和拉人不一样，货重，跑不了这么快。不过将来我们若能研发制造出动力更为澎湃，马力更大，牵引力更强的机车，一天之内往来广州武昌之间也不是不能实现。」

    王大雷也听得两眼放光：「还能更快啊！那岂不是头天在广州喝茶，第二天就能到武昌吃切面（热干面雏形）？」

    车厢里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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