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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大刑伺候


京师的天黄扑扑的,从塞外刮来的北方卷著细沙,打在宫阙楼阁上,沙沙直响。

    此时的刑部衙门,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受邀而来的京城市民站在廊下,踮著脚尖往里张望。

    除了普通市民,还有不少城里的商铺掌柜、作坊主事,也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后生,混在人群里窃窃私语。

    有人指著堂下跪著的魏藻德,低声问道:

    「那就是大明朝的首辅?」

    「可不是,听说还是状元出身。」

    「嘶,状元郎可是文曲星托生,怎得也跪著受审了?」

    围观的百姓簇拥著想要走近些,值守的汉军士兵也没拦著,只是摆摆手提醒了两句:

    「别挤别挤,主审官马上就来了。」

    百姓们这才自觉地缩回脚,继续伸长脖子看热闹。

    面对众人好奇、鄙夷的目光,大堂内的魏藻德根本不敢多看一眼,他此时只觉得如芒在背,度日如年。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李立远这才不急不慢地从后堂转出来。

    一身绯色的宽袍大袖,胸前的孔雀补子栩栩如生,衬得他整个人是精神抖擞,不怒自威。

    他大步走到正堂前,先是对一旁的孙传庭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才施施然坐下,抓起案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

    「啪!」

    满堂肃静,魏藻德身子一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李立远清了清嗓子,看著眼前的人犯,朗声道:

    「堂下所跪何人?」

    「报上姓名、籍贯、官阶、任职年限、所辖何事。」

    此时的魏藻德已经懵了。

    他脑子里正嗡嗡直响,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锣一般。

    早先被带到刑部衙门时,他心里还抱著一丝幻想,认为这可能只是吓唬吓唬自己而已。

    下马威嘛,新朝对前朝旧员总要来这么一遭的。

    可真走上了审讯程序,临到勘验身份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大明首辅,竟然坐上了被告席。「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李立远的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三分,

    「堂下所跪何人?」

    「本官问话,为何不答?」

    魏藻德这才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了滚,艰难地开口回应:

    「罪……下官魏藻德,直隶通州人,庚辰科状元及第。」

    「曾……曾任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记注起居。」

    「后历任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兼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等。」

    「曾任十六年会试副总裁,参与主考;另有总督河道、漕运、屯田、练兵诸事……」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时,几乎像蚊子哼哼似的,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往日曾让他引以为傲、风光无限的官阶头衔,此刻却像笑柄一般。

    李立远听罢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宗,确认无误后才正色道:

    「犯官魏藻德听真。」

    「本官蒙汉王钦点,特授大理寺少卿,并与左都御史孙总宪,审理前朝旧员贪渎一案。」

    「今日就犯官在任职期间涉嫌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玩忽职守等事宜,依法审讯。」

    「犯官需如实供述,不得隐瞒,不得狡辩。」

    「若有半句虚言,本官依律加重处置;若能主动坦白、检举同党,或可从轻发落。」

    「犯官可否知晓?」

    魏藻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立远的脸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本官问你,可否知晓?

    可魏藻德还是没动。

    「啪!」

    惊堂木再次炸开,他身子猛地一缩,像是被人从梦里硬拽出来似的:

    「知……知晓,下官知晓!」

    李立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奏疏,缓缓念了起来:

    「今有工科给事中孔绍元弹劾你身为首辅,以状元入阁,不思报国,唯务营私。」

    「其入阁辅政期间,大肆收受同乡孝敬,折银不下十万两;」

    「又为其子侄谋取功名,并将亲族安插于地方衙门,上下其手,无所不为。」

    念完后,他将奏疏递给一旁的孙传庭记录在案,随后又看向了魏藻德:

    「魏首辅,解释解释吧?

    看著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魏藻德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一派胡言!污蔑!」

    「李少卿明鉴,这是赤裸裸的诬告!」

    「下官为官不过四载而已,一向是兢兢业业,清廉自守,从不敢收受他人钱财;」

    「家中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都是俸禄与赏赐所积,清清白白!」

    「这姓孔必定是受人指使,蓄意陷害,还望李少卿明察!」

    李立远听罢微微一笑,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就好办了。

    他也不打断,只等魏藻德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清廉自守?从不收受他人钱财?」

    「来人!」

    随著他一声令下,七八个汉军士兵抬著四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很沉,砸在地砖上磕出了两声闷响。

    掀开箱盖,里头值钱玩意儿看得在场的众人直撮牙花子

    各色丝缎锦袍、裘皮貂绒、古玩字画,堆得满满当当。

    识货的市民们伸长了脖子,眼睛都看直了,嘴里还嘀咕著:

    「那可不是普通的绸子,分明是上好的云锦、潞绸。」

    「这玩意儿可是号称寸锦寸金,随便一匹就是几万两打底.  .」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李立远弯腰从箱子里捡起一卷画轴,展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幅山水长卷。细看落款,连李立远也微微怔了一下,有些吃惊:

    「这可是南派鼻祖董源的手笔。」

    「魏首辅,你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够买这幅山水的边角么?」

    魏藻德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可嘴上却死咬著不肯松口:

    「魏某素来就喜好山水墨画,这……这是同僚暂时寄放在府上的。」

    「至于其他物件,不过是官场上迎来送往罢了。」

    「为官一任,总有些人情往来,又没有几分现银,哪里算不上贪墨?」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往前膝行两步,

    「李少卿若是中意,魏某愿意尽数捐献,只求大人高抬贵手……」

    「人情往来?」

    李立远把那画轴往桌上一放,不紧不慢地走到堂内,嗤笑道:

    「毕竟是当朝首辅,你的人情倒是值钱得很。」

    他缓缓踱著步子来到魏藻德身后,将双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上。

    那力道不重,却让魏藻德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立远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像在跟亲友拉家常一般:

    「魏首辅,本官好话说尽。」

    「给你机会,你不懂得珍惜。」

    「如此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李某不讲情面了。」

    说罢,他直起身子,大步流星地走回上首,撩袍一坐,朝著两旁的衙役挥了挥手:

    「大刑伺候。」

    两个衙役领命,随即从角落里提出一副夹棍,硬木劈啪作响,听得人胆战心惊。

    另有四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魏藻德的胳膊,其余两人则是蹲下身,扯掉他脚上的鞋袜,把那夹棍往他脚踝上套。

    魏藻德还想挣扎,可却被一脚踩中后腰,疼得他「嗷」一声嚎了出来。

    感受到脚上传来的冰冷触感,魏藻德连忙开口讨饶,声音尖得都变了调:

    「李少卿!李大人饶命!」

    「下官身体有恙,经不得拷问!」

    「还请大人高抬贵.……」

    可李立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整个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他全然不顾底下哀嚎的魏藻德,反而像是坐在茶馆里听戏一般,半眯著眼,摇头晃脑地唱起了曲子:「叩金銮亲奉帝王差,到陈州与民除害;威名连地震,杀气和霜来。」

    「手执升势剑令牌,哎!你个刘衙内且休怪……」

    「你只要钱财,全不顾百姓每贫穷,一味的刻。」

    「今遭扭械,也是你五行福谢做了半生灾。」

    他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却带著一股子陕北特有的干爽劲儿,有板有眼。

    这出戏叫《包待制陈州粜米》,是市井里流传最广的包公戏之一。

    讲的是包公微服私访陈州,查处贪官污吏、开仓放粮的故事。

    如今在这刑部大堂里唱起来,倒是应景得很。

    孙传庭坐在侧席,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著一旁心情大好、正摇头晃脑哼著小曲儿的李立远;又看了看底下正在受刑的魏藻德,一时竞不知该作何反应。

    堂下的衙役已经开始拉拽夹棍上的绳索。

    只见两个衙役各执一头,猛地发力,绳索骤然绷紧,夹棍上的木齿直往肉里嵌。

    魏藻德先是闷哼一声,随即按耐不住,整个身子弓成了熟虾一般,「啊」地一声惨叫了出来。他的身子拚命往后缩,可四个壮汉却把他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疼!大人饶命一一饶命!」

    衙役们又加了一把力,魏藻德的惨叫声陡然拔高,整个人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又被按了回去。惨叫声变成了哭腔,他整个人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在地上不停翻滚扭动。

    屏风后头的百姓们看得心惊肉跳。

    几个胆小的妇人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嘴里还不断念叨著「三清在上、阿弥陀佛」。

    可一旁的几个汉子却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旁人咬起了耳朵:

    「啧啧,果然我说的没错,对付这帮贪官,就得上重刑!」

    周围值守的汉军士兵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夹棍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立远对案犯的哀嚎求饶充耳不闻,只是慢悠悠地唱著曲子,

    「只见他向前嗬如上吓魂台,往后嗬似入东洋海……」

    「投至的分尸在市街,我著你一灵儿先飞在青霄外一」

    随著行刑的力道越来越大,魏藻德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不到片刻,他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随即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似的,摊在地上一动不动。孙传庭见状正要开口提醒,可李立远却腾地站起身来,怒气冲冲走到堂内,对著行刑的几个衙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

    「下手没轻没重!本官连曲儿都没唱完,案犯就昏过去了?」

    几个衙役被骂得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立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即蹲下身,指了指魏藻德脚踝上的夹棍,比划起来:「好歹也是积年老吏了,你们连夹棍放在哪儿都没搞明白。」

    「脚踝骨往上三寸是肉最薄的地方,怎么能把夹棍放在这儿呢?」

    「轻轻一发力棍子就要嵌进骨头里,轻则骨裂,重则断脚,他能不昏死过去吗?」

    「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去打盆水来,把人浇醒。」

    「本官亲自教教你们!」

    说著,他又挥手召来了四个侍卫。

    这都是李立远特意从山西带过来的,跟著他办事多年,同样是精通刑讯的老手。

    孙传庭坐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这位李少卿不过是个管钱粮的文官,顶多会摆摆算盘珠子罢了。

    可看眼下这架势,他对刑讯之事,怎么比京师的老刑名还要熟悉?

    孙传庭眼看著堂内的李立远从怀中取出褛膊,不紧不慢地将身上宽大的官袍衣袖束紧,露出了两只精壮的胳膊。

    此时衙役也端著一盆水赶了回来,李立远稳稳接过,劈头盖脸地就扣在了魏藻德脑袋上。

    哗

    魏藻德猛地抽搐了一下,呛出一口水来,

    「咳咳咳」

    剧烈咳嗽几声后,他才看清李立远正站在跟前。

    魏藻德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抱住李立远的大腿,嚎得撕心裂肺:

    「李少卿!李大人!」

    「我招了!我这就招了!求大人高抬贵手!」

    可李立远却丝毫不理这茬,反而朝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无需多言,全靠默契。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魏藻德从李立远腿上扒开,摁在地上。

    另一个侍卫则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麻布,团了团,不由分说地塞进犯人嘴里。

    魏藻德的哭喊声瞬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只能瞪大了眼,惊恐地盯著面前那位笑容可掬的年轻官员。

    李立远蹲下身,亲手把夹棍重新卡在了魏藻德脚踝往上约二掌宽,也就是肉最厚的腿肚子上。他一手握紧绳索,安抚道:

    「元辅大人,放轻松点。」

    然后他一脚踩住小腿,双手猛地向上一提。

    「唔!」

    夹棍入肉,魏藻德的身子像触电一样抽搐,额头上的青筋也暴了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惨叫声被麻布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沉闷的呜咽。

    三息后,李立远松了松手上绳索,不等魏藻德喘口气,随即又猛地收紧!

    「唔唔唔!」

    他手里动作不停,甚至还有闲心教导一旁正专心学习的衙役:

    「看见没,什么叫张弛有度?」

    「学吧,这里头学问多著呢!」

    围观的百姓们已经没几个人敢说话了,几个胆小的妇人捂住了嘴,胃里直犯冲。

    有胆大的还在小声嘀咕著:

    「这位李少卿年纪不大……怎么会如此精通刑讯?」

    旁边一个老汉看得是啧啧称奇:

    「这位官爷,端得是心狠手辣。」

    一旁值守的汉军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老兵拍著大腿,压著嗓子跟身旁同袍调笑起来:

    「看见没,李主事的老毛病又犯了。」

    「听说上回在太原也是这般,嫌底下人用刑用得不好,亲自上手。」

    另一个老兵接过话头:

    「可不是,李主事的手艺那都是多年练出来的。」

    「不然王上为啥要把他调来京师?」

    孙传庭坐在侧案后,看著眼前的一幕,手里的毛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自己来明明是录供的,可现在连人犯嘴都被堵住了,哪有什么口供。

    甚至连主审官都亲自下场用刑了,这还怎么记录在案?

    难不成写「犯官不肯实供,主审大怒,遂亲执刑具,躬行夹讯,以为示范」?

    看著大堂内一脸兴奋的李立远,孙传庭估摸著时间还早;

    他索性将毛笔重新搁回了笔山,叹了口气:

    「啧啧,作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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