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棒梗和大毛也下乡去了!
四九城里头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胡同里的风带了股子凉意,吹在脸上早没了夏天那种黏糊糊的劲儿,干爽不少。
那天韦东毅从单位回来,手里攥着张油印的名单。
纸是那种薄薄的新闻纸,墨迹都没干透,边角还卷着。
上头密密麻麻列的,全是南锣鼓巷片区要下乡插队的适龄青年名字。
一行一行的,跟排队等着什么似的。
站前院槐树底下,他把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名字按姓氏笔画排的,看到“贾”字那儿,他停了一下......棒梗的名字在上头。
再往下看......大毛的名字也在。
两个人的名字挨的挺近,跟约好了似的。
韦东毅没多说什么,折好名单揣进口袋,推门进了中院。
三大妈正蹲在门口择韭菜,她捏着韭菜根手指头一拧一撕,黄叶子掉下来堆成一小堆。
她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没停,随口问了一句:“东毅,听说下乡的名单下来了?有没有咱院的孩子?”
韦东毅点了点头:“有,贾家和何家都有。”
三大妈手里那根韭菜掐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
“唉,那俩孩子我还记得小时候满院跑的样子,那时候棒梗多闹腾啊,追鸡撵狗,把我家的花盆都撞翻了好几个。”她把掐断的韭菜扔进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转眼都要下乡了。”
韦东毅没有接话,进了易家堂屋。
李秀芝正抱着韦念慈喂粥。
念慈坐在她腿上,小嘴一张一张的,粥喝得满脸都是,下巴上糊了一圈米糊。
李秀芝拿勺子刮了一下她嘴角的粥渍,又送进她嘴里。
她听见韦东毅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问了一句:“名单下来了?有咱院的人?”
“嗯,棒梗和大毛都在上面。”
李秀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悬在半空。
勺子停在那里,粥从勺沿慢慢往下淌,滴在念慈的小围兜上,洇开一小片白。
念慈仰着脸等着,张着嘴“啊”了一声,小眉头拧起来了。
李秀芝这才回过神来,把勺子送进她嘴里。
“棒梗那孩子……”她声音轻轻的,“这几年安安分分的,功课也好,听说在班里常考第一!我还以为他能不去。”
韦东毅脱下外套挂好:“政策是统一的,该去还得去。”
李秀芝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喂粥。
念慈伸出小手去够桌沿的花生米,被李秀芝轻轻按住了。
……
走的那天早上,棒梗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中院还没什么动静,连鸡都还没叫。
他坐在炕沿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那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拉链头上系着一截红绳。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双新布鞋,是秦淮茹熬了两个晚上给他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包里最底下压着一小包干粮。
油纸裹的严实,是槐花头天晚上偷偷塞进去的。
窗外灰蒙蒙的,远处的物件根本看不清。
隔壁屋里槐花翻身的动静,还有灶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全落进耳朵里。
秦淮茹端着碗热粥进了屋。
粥碗边沿还冒着白气,挺烫手,她拿块旧布垫着碗底。
把碗搁桌上,她声音平平静静的:“趁热喝,路上冷。”
小米粥熬的稠,里头放了枣,枣核早挑出去了。
棒梗一口一口的喝,喝的很慢,像要把喝这碗粥的时间拉长些。
秦淮茹站旁边看着,看他低头喝粥露出的后脑勺,还有那肩膀轮廓。
肩膀比几年前宽了点,可还是瘦。
隔着棉袄,都能看清肩胛骨的棱角。
一碗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
秦淮茹接过空碗搁在桌角,又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手在领口停了一下,像在感受那层棉布的厚度:“到了那边,记的写信回来!缺什么就告诉家里,别硬扛着。”
棒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跟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似的:“知道了,妈。”
他提起桌上那个帆布包,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到底没回头。
“妈,我走了......”
秦淮茹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中院。
他的身影走过月亮门,在垂花门那儿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她站那儿看了很久!
久到一阵风从墙头卷进来,吹的她打了个哆嗦,这才转身回了屋。
坐炕沿上,盯着桌上那只空碗她。
碗沿还留着圈粥渍,早就干透了。
槐花从里屋探出头,瞧见母亲红着眼眶坐那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俩人在屋里坐了半天,谁也没开口。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光线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把俩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棒梗走后那几天,秦淮茹每天照常上班做饭洗衣服,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可整个人跟被抽走精气神似的,说话做事全慢了一拍。
以前走路带风,现在脚步沉沉的。
以前说话利索,现在总要等一会才接茬。
槐花看在眼里,有天傍晚终于憋不住了。
蹲灶台边添柴火,火苗舔着干柴,呼呼直响。
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抬头:“妈,你又想我哥呢?”
秦淮茹正端着锅盖发愣,听见女儿的声音,她回过神,把锅盖搁在灶台上。
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闷了一会才开口:“怎么能不想...”
她声音比平时低,“自从受过伤,你哥的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七八岁就没了爹,后来又出了那档子事,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要下乡插队...你说他那个身子骨,在乡下能扛的住吗?”
槐花拍了拍手上的灰,挪到秦淮茹身边蹲下:“妈,你别太担心了!我哥他其实很机灵的,在外头吃不了亏。”
秦淮茹没接茬,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火苗映在她眼睛里,亮一下又暗一下。
她想起棒梗小时候,那时候棒梗多机灵个孩子,满院乱跑,谁家的东西都能顺走。
那时候她天天追在后头骂,骂完了又心疼。
可现在的棒梗早不是那个样了!
那件事之后,他话变少了,跟只被雨淋过的麻雀似的,缩着翅膀。
眼里少了以前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多了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敏感的连别人多看他一眼都要缩回去。
站起身,秦淮茹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我去收拾下你哥的东西。你帮我把灶上的火看好了。”
槐花嗯了一声,看着母亲佝偻着背走进里屋。
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想要回头看一眼,到底没回。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把槐花微微发红的眼眶映的忽明忽暗。
拿袖子擦了下眼角,她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
大毛走那天,何家倒没那么多愁善感。
傻柱天没亮就爬起来蒸了锅馒头。
白面掺了玉米面,蒸出来的馒头暄腾腾的。
他又切了截卤好的猪蹄拿油纸包好,塞进大毛的行李袋里。
行李袋撑的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没拉上。
梁拉娣坐桌边,手里拿着大毛那件洗的发白的棉袄补领口,针脚走的又快又密。
低着头,手里的针线一下一下的穿过去又拉回来,没抬头看大毛。
大毛站堂屋里,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看桌上那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爸,妈,我就是去插队,又不是去打仗,你们这又是馒头又是猪蹄的。”
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包里,傻柱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到了那边,想吃可吃不着了!多带点,饿不着。”
补好的棉袄叠好放进包里,梁拉娣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她比他矮个头,拍肩膀的时候还得踮一下脚:“到了那边别逞强,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
看他妈那张让烟火熏的有些粗糙的脸,大毛想说点什么。
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妈,我走了......”
梁拉娣摆摆手,语气轻松的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走吧走吧,到了写信回来。”
大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傻柱正站灶台边拿抹布擦锅盖,头也没抬。
可他擦锅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
抹布在锅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擦一块已经干净的不能再干净的铁皮。
梁拉娣站门槛里,看着儿子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没追出去。
……
大毛走了不到一个月,胡同里就传开一件事。
76号院的关家,闺女下乡三个月,水土不服。
一开始只是拉肚子,后来发高烧,等送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关家院子里的哭声整条胡同都听的见,跟根被拉断的弦似的,尖利又揪心。
三大妈蹲门口择菜,跟旁边同样出来探听的二大妈嘀咕:“听说了吗?76号院关家,闺女没了!下乡三个月,水土不服,人直接就没了。”
二大妈手里的活儿也停了,菜叶子攥在手里忘了松开:“关家那闺女我见过,从小看着长大的。挺水灵一孩子,白白净净的,见人就笑,怎么说没就没了?”
三大妈摇摇头,声音压的很低:“本来该她哥去的,可老关他媳妇不让,就让小一岁的闺女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二大妈啧了一声,声音压的更低了:“这不是重男轻女么?老封建了!从小就好吃好喝先紧着儿子,闺女全是吃剩下的!这下好了,孩子没了,听说老关他媳妇哭的都晕过去了。”
这事儿就像块石头砸进池塘,在胡同里荡开一圈一圈涟漪。
晚上各家各户吃饭的时候,话题绕来绕去都离不开关家闺女。
有人叹气说女孩子体弱经不起折腾,有人说这事儿怨老关他媳妇偏心,也有人闷头扒饭不敢搭腔。
院子里那些家里有孩子插队的,心里全蒙了层阴影。
三大妈说话声音小了,二大妈走路脚步轻了。
连院子里那些半大孩子都不怎么闹腾了,像是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大人心上。
……
李秀川那几天总闷在屋里,饭吃的不多,话也说少了。
李母叫他去院里晒晒太阳,他应了一声,没动弹。李母又喊他吃饭,他扒拉两口就撂了筷子。李秀芝看了他好几回,想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秀川终于动了。
穿过中院,走进月亮门,他站后院西厢房的门口。
门没关,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条窄窄的亮带。
站门槛外头,手指攥成拳头,攥了一会,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韦东毅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秀川推门进去。
韦东毅正坐书桌前看文件,桌上摊着本打开的笔记本还有几份油印材料。
台灯的光把书桌照的亮堂堂的,别的地方暗着。
搁下笔,他抬眼看门口那个站着没动的人影。
“怎么了?进来坐。”
秀川没坐。
他站门口,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拳头攥的比刚才更紧了。
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去年过年买的,鞋帮子早磨出白边了。
闷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跟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似的:“姐夫,我想去插队。”
韦东毅手里捏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住了。
钢笔搁在桌上,他抬头看秀川。
秀川站门口,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准备好挨一顿说。
没坐下,也没挪步子,就那么直挺挺站着。
“你怎么突然想这事了?”
秀川低着头,声音嗡嗡的,像说给自己听的:“我年纪也到了,总不能一直待院里让爸妈养着!我想出去闯一闯,像我哥那样。”
靠在椅背上,韦东毅看了他好一会。
没马上吭声,只是看秀川。
灯光打在秀川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把脸上的轮廓勾勒的有些模糊。
那孩子今年十七了,个子比前两年蹿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
可还是瘦,领口那儿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瘦长的脖颈。
“你哥是去敕勒川放马,不是去享福的。”韦东毅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知道他那边冬天零下三十度,手冻裂了还得干活吗?”
秀川不说话了,拳头攥的紧紧的。
手背上青筋微微鼓着,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硬生生攥在掌心里。
韦东毅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走到门口站秀川跟前,他伸手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
“这事你别急,先回去睡觉,明早再说。”
秀川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韦东毅脸上停了一下,像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着什么答案。
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下,跟着就让院里的风声盖住了。
韦东毅站门口看那个背影消失在中院的暗影里。
站了一会,这才转身回书桌前坐下。
灯光落在他刚才搁下的钢笔上,笔帽还没拧上,笔尖在灯光下闪着点细碎的光。
没重新拿笔,只是坐那儿,像在想什么。
院里的风声顺着门缝钻进来,把台灯的光吹的微微晃了一下。
伸手扶了扶灯罩,光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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