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李秀山返城!
1974年初,四九城的槐树还没发芽。
光秃秃的枝丫,就那么直愣愣的伸向灰蒙蒙的天。
街道办门口贴了张通知。
路过的人停下来扫了一眼,脚步跟着慢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很快就围了一圈。
通知上写的明白:部分工厂恢复招工,知青能申请返城了!优先招录1971年之前下乡的,只要符合条件都能写申请,逐级审批。
这消息像一锅滚油里泼了冷水,整条胡同都炸了。
三大妈端着个洗菜盆跑到门口,盆沿还在往下滴水。
她蹲在墙根下跟二大妈说话:“真的假的?能回来了?”
二大妈撇嘴:“通知都贴了还能有假?说是优先招工,符合条件的都能写申请!我一大早去街道办门口看的,白纸黑字,盖章了。”
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没洗完的抹布。
听着院子里的议论声,她手指在抹布上慢慢绞紧,接着又松开。
何家,傻柱正在灶台前炒菜。
锅里的油冒了烟,葱姜扔下去滋啦一声响。
院里的议论声顺着窗户缝钻进来,他手里的铁勺在锅沿上重重磕了一下:“拉娣!听见没?能回来了!”
梁拉娣正蹲在门口择菜,菜叶子在她手里一撕一拧,黄叶子落下来堆成一小堆。
她头都没抬:“听到政策跟落实到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是71年之前的知青优先,大毛去年下半年才下的乡,你急什么?人家秀山才符合政策。”
“我知道!”傻柱手里的铲子翻的更快了,“政策的口子一开,很快就轮到咱家大毛了!”
他嘴上说的笃定,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加快了好几拍。
铲子在锅里碰的叮当响,像是跟那些铁锅说话。
梁拉娣抬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她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菜。
三大妈跟二大妈还蹲在墙根下,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在盘算什么。
胡同口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
声音让风吹散,留下一阵短暂的寂静。
寂静没持续多久,院子里又有人掀开门帘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真的假的?”
另一个声音从月亮门那边接过去:“真的,街道办都贴了。”
声音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像一群停不下来的麻雀。
......
敕勒川。
“上一次你把机会让给别人,这次一定要写申请。”
老许说这话的时候,把烟袋磕在炕沿上,抬头盯着李秀山,眉毛压的有点低。
平时他很少这么严肃,说话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像草原上什么事都不过如此。
可这次他得严肃。
因为他必须得严肃。
秀山来敕勒川已经5年!
五年的青春,都在草原的风里吹硬了,吹的人从十五六岁的少年,变成个扛的起马鞍、劈的了柴火的青年。
春天的时候河边的花又开了,老许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
他心里想的是:再这么下去,秀山这辈子最好的那些年,就要跟他一样,全耗在这片苦寒之地了。
他自己的青春就是这么耗没的。
他早就习惯了,但秀山不该。
“许大哥,我走了,你怎么办啊?”秀山还是那句话。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干草,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碎末顺着指缝往下掉。
老许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一个大老爷们,还需要你陪?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秀山哈哈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散开,又让风给卷走了:“许大哥,你这是想女人了?”
老许也跟着笑了,把手里的烟杆子往炕桌上一搁:“你不想?我都看到你在河边洗内裤了。”
秀山的脸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许大哥你小声点,要是让人听见了,我还活不活了?”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都这么大了,想女人正常,不想才不正常。”老许靠在炕梢,两只手枕在脑后。
秀山把手里那根草茎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声音低了些:“那我也不回去,等你哪天把帽子摘了,咱们一起回城。”
老许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慢慢摇了摇头:“这‘右派’的帽子我可能一辈子都摘不掉,我是不敢奢望了!我现在只想你返城去,别在这儿跟我苦熬日子了。”
秀山沉默了会儿,说道:“我觉得会有平反的一天的,我相信国家!因为我知道,许大哥是好人。”
老许抽了口烟,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片草原,还是那片枯黄,春天还没到。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阶级矛盾是不分好坏的。”
他收回目光盯着秀山,“行了,我不想跟你扯太多!这次必须写申请你,你不写我帮你写。”
秀山急了,坐直身子:“别啊!我自己有计划的,明年再回,总行了吧?”
老许不依不饶:“不行!必须现在写申请,审批这些也要时间,没几个月下不了!你现在写,春天批下来,夏天就能走。”
“好好好,我写还不行吗?”秀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许大哥你真是比街道办大妈还操心。”
老许又点上一根烟。
烟气从嘴角飘出来,在面前绕了一圈散开了:“我操心你还不乐意。”
在老许的催促下,李秀山终于写了返城参与招工的申请。
他坐在炕桌前面,把那支钢笔拧开又拧上,拧了好几次才落笔。
字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该填的填了,该签的签了。
搁下笔他把申请书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浆糊抹匀了按实。
第二天老许帮他把信送到队部。
信封丢进邮筒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秀山站在一边看着,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敕勒川的春天来的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希拉穆仁河解冻的时候,冰面咔嚓咔嚓的裂开。
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河岸上的野花还没开,但草已经泛绿了,从枯黄的底色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李秀山收到了审批通知。
信是队部的人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发皱。
他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搁在膝盖上。
坐在炕沿上,他沉默了很久。
许灵均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凉气。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回头扫了眼秀山的表情。
他脚步停了停,继续往灶台那边走:“申请批准了?”
秀山点点头:“许大哥,我可能要回去了。”
许灵均的动作没停。
他弯下腰拿铁壶:“早就该回去了。”
把铁壶搁在灶台上,他像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走的时候把那本《唐诗三百首》带上。”
“那是你的书。”
“书是给人读的,不是锁在箱子里的。”许灵均没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混着水流声,“你读过的书,比锁在我箱子里有用。”
走的那天,草原上的风还是很大。
秀山背着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院门口。
老许倚在门框上,没出来送的意思。
秀山站了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许还站在那儿,那匹灰马在旁边低头吃草。
风把老许的衣角吹的翻动起来,他抬手拢了一下,就那么看着,一直没转身回屋。
秀山转回去继续走。
风从背后刮过来推着他往前,脚下踩着新绿的草地,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
走出去很远,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马嘶。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步子迈的快了些,像要赶在那阵风停下来之前走得更远一些。
....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
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煤烟跟铁锈的气味。
李秀山背着那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从车厢里跳下来,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膝盖轻轻弯了一下。
五年前他从这儿出发,现在他又回到了这儿。
站台还是那个站台,连墙上的标语都还是那些字,但站台顶棚上多了几处漏雨的痕迹。
走出车站,他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跟敕勒川那种干冷的风完全不一样,闻的鼻子有点发酸。
揉了揉鼻子,他背好帆布包,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
推开四合院的门时,前院的灯还亮着。
三大妈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瞅见门口站着个人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眯着眼看了好几秒,她才认出来:“秀山?是秀山回来了?”
李秀山嗯了一声:“三大妈,我回来了。”
三大妈把盆往门槛上一搁,转身就往中院跑,步子快的都不像她那个年纪的人:“秀芝!秀芝!你弟弟回来了!”
李秀芝正搁屋里给念慈洗脚,听见喊声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念慈的裤腿。
她没去管,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像怕自己看错了。
院子里灯亮着,她瞅见个人站在月亮门下头。
那人的脸比以前黑了不少,颧骨让风吹的像刷了层铜色。
嘴唇干裂,眼角也有了细纹。
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低着头,手在帆布包带上攥着,很是局促。
她走过去,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李母从东耳房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扶着门框站住,她盯着月光下头那个又黑又瘦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回来了......回来就好!”
她伸出手去够秀山的脸,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她没伸手去擦。
韦东毅从后院走过来,在秀山面前站定。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跟着拍了拍他肩膀:“个子高了不少,黑了,但也壮了。”
秀川从里屋冲出来,鞋都没穿好。
跑到秀山面前,他看了好几秒,一把抱住哥哥,声音闷闷的:“哥,你总算回来了。”
小宝跟小川从堂屋里跑出来,两个小家伙围着秀山直转圈。
小宝仰着头喊“舅舅”,小川也跟着喊。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在比赛谁的嗓门更亮。
念慈躲在一大妈后头,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黑脸男人。
秀山蹲下来朝她招了招手。
她没过去,但也没跑开,只是把脸往一大妈腿后头又藏了藏,露出一只眼睛继续看他。
一大妈笑着拍拍念慈的头:“别怕,那是你舅舅。”
老太太让易中海搀着从后罩房走出来。
走到堂屋门口她站住了,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人,浑浊的老眼里亮着一点光。
她没说太多话,只是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人齐了就是福。”
拄着拐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今晚吃团圆饭咯!”
易中海站在旁边没多话,只是看着秀山让家里人围着问东问西,跟着转身去厨房跟一大妈说再加个菜。
灶台上的火重新烧起来了。
锅里滋啦一声响,香气慢慢从厨房门口溢出来,飘进院子里。
那天晚上,易家堂屋的灯亮到很晚。
秀山坐在桌边,面前堆着碗筷,碗里的菜摞的像座小山。
小宝跟小川挤在他旁边,一人拽着他一只袖子,问他草原上有没有狼。
念慈坐在李秀芝腿上,已经不那么怕这个舅舅了。
偶尔偷偷看他一眼,一被发现就赶紧把脸转开。
秀川坐在对面看着哥哥,一直乐,笑到李母都说他“傻笑什么”。
秀山也跟着乐,一边笑一边把碗里的菜往嘴里扒。
筷子在他手里动的飞快,像怕慢一点这顿饭就没了。
胡同里静下来了,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
院子里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隔着一层窗户纸,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易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像一个暖黄色的方框嵌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亮着,照着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人。
(https://www.lewenn.net/lw39307/4773079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